軍區給顧遠征分的新房子，比原來那套大了一間。三室一廳，在另一棟樓的四層，走廊盡頭，採光好，清靜。樓下是操場，再遠一些是食堂。窗戶朝南，拉開窗簾陽光能一直鋪到客廳中央，地板上那條裂縫從牆角斜著爬過半個房間，像一道乾涸的溪流。林歡站在客廳中間轉了一圈，手指在牆上按了按，漆是新刷的，還潮著，余著一種說不上來的澀味。兩個南向的臥室，廚房不大但夠用，衛生間裡裝了熱水器，水箱的拉繩換了一根新的，紅色塑料的，在蒼白的瓷磚牆面上格外醒目。
「比原來那套大。」顧遠征把行李放下，隨手拿起桌上的一本《北京軍區住房分配通知》，翻了兩頁，沒看完就擱回了原處。帆布包靠在沙發旁邊，軍裝外套搭在靠背上。
「嗯。」林歡走到窗邊，推開了窗戶。樓下操場上有人在跑步，腳步聲悶悶的，從那麼遠的地方傳過來，已經聽不真切了。幾個孩子在沙坑邊玩，一個小女孩蹲在沙地上畫圈，畫滿了又用手掌一抹，重頭開始。她看了一會兒，把窗戶關上。
「小穗住朝南那間。」顧遠征走過來。房間裡空蕩蕩的，床還沒搬來，只有一張舊書桌靠在牆角，桌面的漆龜裂了，裂縫裡嵌著陳年的灰。
「行。」林歡去樓道里看了看。走廊很長，聲控燈不太靈敏，跺了兩腳才亮起來。
下午，顧遠征去了後勤處。家具是配的，不要錢。一張雙人床，兩張單人床，一張飯桌，四把椅子，一個衣櫃，一個書櫃。東西不多，但夠用。車到了樓下，他一個人搬了幾趟，沒讓人幫忙。
林歡在家打掃衛生。地板拖了三遍，玻璃擦了，灶台抹了，廁所刷了。她做事利索，不拖泥帶水。小穗放學回來，推開自己房間的門，愣住了。床是新的，被子是棉花的，新絮的，軟乎乎的，枕頭上擱著一隻布老虎，紅底綠花，虎虎的，是她從林家村帶來的。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走進去。書桌上鋪了一塊碎花布，是林歡用縫紉機踩的，邊角縫了鬆緊帶，繃得平平整整。
「姐，這布老虎是你做的？」小穗拿起那隻布老虎，耳朵上還綴著一對銅鈴鐺，一晃就響，聲音很碎。
「奶奶做的。」林歡站在門口，兩隻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屋裡還殘留著新家具的氣味，松木的清苦味在鼻腔里打旋。「奶奶說，給你辟邪。」
小穗把布老虎抱在懷裡，鼻子一酸，眼圈發了紅。「奶奶。我想奶奶了。」她吸了吸鼻子，把那點濕意逼了回去。
「過年，咱們回去。」林歡走過去，把被子抻平，枕頭上睡過的那道印她用手掌撫了好幾下才消。
搬完家，天快黑了。林歡在灶房做飯。新灶台，新鍋，新鏟子。煤氣灶一打就著，火苗噗噗響，舔著鍋底，菜倒進去，滋啦一聲，香味一下子就竄出來了，混著新灶台那層薄薄的熱氣。
「姐。姐夫。吃飯了。」小穗在飯桌旁邊坐下來。
三人圍坐在一起。桌上擺著三個菜，一盤炒白菜，一盤炒雞蛋，一碗紫菜蛋花湯。顧遠征盛了飯，一碗放在林歡面前，一碗放在小穗面前，一碗自己端著。
「小穗。」顧遠征喊了一聲。
「嗯。」小穗把碗端起來，夾了一筷子白菜。
「新房子，喜不喜歡？」
「喜歡。」小穗低下頭，扒了一口飯。
晚上，林歡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乾乾淨淨的，沒有裂縫，沒有舊報紙，沒有那道乾涸的河流。顧遠征躺在她旁邊，也盯著天花板。月光從窗簾的縫隙漏進來，細細的一條，照在地板上，像一根發亮的銀針。
「顧遠征。」林歡喊了一聲。
「嗯。」
「這房子，比村裡的大。」她的手伸過來，握住了他的手。
「嗯。」他回握住她。
「以後，咱們就在這兒住下了。」林歡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被角剛好蓋住他的肩。
第二天，林歡去市場買菜。路過傳達室的時候，老劉叫住她。「嫂子，有你的信。」遞給她一個牛皮紙信封，邊角壓得平平的，沒貼郵票。她接過信封，撕開封口。信紙是宣紙，薄而韌，折了三折。字是手寫的，藍色墨水，字跡端正。
「林歡同志：歡迎加入組織。你的代號『山海』。你的直接聯繫人是李文濤同志。本周五下午三點，請到辦公室開會，商討你的第一個任務。李文濤。」林歡把信看了一遍，把信紙折好，放回信封，塞進口袋裡。
回到家，林歡把信放在茶几上。顧遠征從灶房出來，手裡端著搪瓷缸子，看到信封，拿起來抽出信紙。他看了一遍，眼神沉了沉。
「第一個任務來了。」他把信紙放回桌上。
「嗯。」林歡在沙發上坐下來。
「你去嗎？」
「去。」
顧遠征沒說話。把搪瓷缸子放在茶几上，在林歡旁邊坐下來。
周五下午，林歡去了那個大院。方臉男人在門口等她。沒說話，轉身往裡走。林歡跟在他後面。穿過大院，走進辦公樓。走廊里的日光燈白慘慘地亮著，牆上的標語「為人民服務」五個大字橫平豎直，像一排列兵。方臉男人在一扇門前停下來，敲了三下。
「進來。」李文濤的聲音。
方臉男人推開門，側身讓開。林歡走進去。辦公室里除了李文濤，還坐著兩個人。一個是李墨，一個是孫老。
「林歡同志，請坐。」李文濤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林歡同志，今天找你來，是想跟你商量一下你的第一個任務。」李文濤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西北地區乾旱嚴重，糧食減產，老百姓吃不飽飯。組織希望你能用你的空間能力，培育抗旱高產的作物種子。」把文件推過來。
林歡接過文件，翻開。紙面上印著幾行字，內容很簡短，跟秘書長臉上的表情一樣，什麼都看不透。她合上文件，放回桌上。
「行。我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