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進新家後,林歡的生活慢慢有了規律。早上送小穗上學,然後去市場買菜,回家打掃衛生,下午去大院「上班」。李文濤給了她一間辦公室,在實驗樓的三層,窗戶正對著那棵銀杏樹。樹葉開始泛黃了,邊緣捲起來,風一吹嘩啦啦地響,像是誰在輕輕鼓掌。她每天在辦公室坐一會兒,看看資料,偶爾去實驗室轉轉。李墨隔三差五來找她,談的大多是空間的事,波長、頻率、能量分布、粒子構成,她聽不太懂,也不打斷。等他說完,才回一句知道了。
那天下午,李墨又來了。手裡拿著一沓列印紙,紙上密密麻麻都是數據和圖表。「林歡同志,你的空間能量波動又變了。」他把列印紙放在桌上,翻開,指著其中一行數據。「上個月是這個值,這個月是那個值。增加了百分之三。不多,但一直在增加。說明空間在成長。在進化。你的空間是有生命的。」手指停在那個數字上。林歡看著那個數字,沒說話。她把列印紙合上,推回去。李墨看了她一眼,沒再問了。
從大院出來,天快黑了。路燈光線暗淡,連地上的影子都淡得看不出輪廓。風從胡同口灌進來,帶著一股炸油條的焦香,聞著很香。顧遠征在門口等她,穿著一件軍綠色的大衣,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的煙。
「走吧,回家。」林歡走在前頭。
「嗯。」顧遠征跟在後面。
軍區大院的生活,跟林家村不一樣。在林家村,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燒火、做飯、下地、鋤草、施肥、澆水。從早忙到晚,累得倒頭就睡。在北京,不用燒火,不用下地,不用鋤草,不用施肥,不用澆水。時間多了,心裡空了。
軍屬大院的女人,跟林家村的女人也不一樣。林歡在縫紉組認識了幾個軍屬。劉姐是東北人,說話大嗓門,笑起來整棟樓都能聽見。她丈夫是團長,常年在外,一年到頭回不了幾次家。一個人拉扯兩個孩子,大的上小學,小的上幼兒園,日子緊巴。
「嫂子,你來了。」劉姐坐在縫紉機前嘁嘁喳喳地踩著,頭都沒抬。縫紉機的針腳在布面上飛快地走,踩出一行密密的線,線跡又直又勻,像在紙上畫平行線。
「來了。」林歡在她旁邊坐下來。
「你家老顧調回來了?以後不走了?」劉姐停了一下。
「不走了。」林歡從桌上的布筐里拿起一塊碎布,疊了兩疊,針別上去。
「那可好了。不像我家那個,一年到頭不著家。」劉姐低下頭,又開始踩縫紉機。速度比剛才快了一倍,像是要把積攢了幾年的話都縫進那道密不透風的針腳里。
縫紉組的其他軍屬,也各有各的不易。有的丈夫在邊防,有的丈夫在海島,有的丈夫在高原。一年到頭見不了幾面。有的孩子病了,丈夫不在家,自己背著孩子去醫院,在走廊里撿一個輪椅把點滴架推到輸液室門口。有的老人生病了,丈夫不在家,自己守在病床前,看著點滴一滴一滴地落下來,數到天亮。她們說這些事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在說別人的事。
林歡聽著,不說話。手裡針線穿梭,每一針都走得又密又勻。原來軍嫂的日子,比她想像的要苦得多。
那天下午,劉姐來找她。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袋橘子,橘子不大,皮還有點青。
「嫂子,這是我家那口子從南方帶回來的。你嘗嘗。」橘子外面套著透明的塑膠袋,袋口扎著一根紅色塑料繩。
「劉姐,你留著吃。」林歡推開她的手。
「你拿著。給孩子吃。」劉姐把橘子塞進林歡手裡。
林歡看著那袋橘子,沒再推。推了她不踏實,收了她才安心。「劉姐,進來坐。」她推開鐵門。
劉姐在沙發上坐下來,看了一圈。「嫂子,你家收拾得真乾淨。不像我家,亂得跟豬窩似的。」她的手在玻璃茶几上抹了一把,也不知道在看什麼。
林歡給她倒了一杯茶。劉姐接過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嫂子,你家老顧對你好嗎?」她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
「好。」林歡在她旁邊坐下來。
「那就好。」劉姐站起來。「我走了。還得回去做飯。」她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過頭。「嫂子,你家老顧調回來了,你可得把他看住了。當兵的,長得帥,外面惦記的人多。」腳在門墊上慢下來躊躇了一下,話沒留縫,人已經進樓梯間了。
林歡站在門口,看著樓梯間的燈亮了一下,滅了。她把門關上。
晚上,顧遠征回來了。脫下軍裝外套搭在沙發靠背上,坐在飯桌旁邊等著開飯。林歡把飯菜端上來。今天多了一個菜,紅燒肉。
「今天有什麼好事?」顧遠征夾了一塊紅燒肉。
「沒什麼好事。」林歡給他盛了一碗飯,筷子擱在碗沿上。「劉姐今天來了。給我送了一袋橘子。」她把橘子從灶房拿出來,橘子還裝在塑膠袋裡,紅塑料繩扎著袋口。
「劉姐?哪個劉姐?」顧遠征接過袋子。
「縫紉組的。丈夫是團長。」林歡在他對面坐下來。
「哦。老劉的媳婦。」顧遠征把袋子放在茶几上。
「她說,你家老顧調回來了,以後不走了?」林歡端起碗。
「老顧,是我?」顧遠征看著她。
「你。」
顧遠征笑了。「管她怎麼說。我反正不走。」他端起碗,扒了一大口飯。
晚上,林歡躺在床上。顧遠征躺在她旁邊。窗簾沒拉攏,一道月光從縫裡漏進來,細細的一條,照在天花板上,像一根發亮的銀針。手指往上指著一隻蛾子飛過那道光,影子在牆上忽大忽小。
「顧遠征。」林歡喊了一聲。
「嗯。」
「你說,劉姐說的那些話,是不是真的?」她的手伸過來,握住了他的手。
「什麼話?」他側過身。
「當兵的,長得帥,外面惦記的人多。」
顧遠征沉默了一下。沒說話。翻過身去,又翻回來。額頭上那道疤比平時深了些。「你信嗎?」過了好一會兒才問。
「信。也不信。」她把臉貼在他肩上,被角拉到下巴。
「睡覺。」他閉上眼。
「嗯。」她也閉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