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軍區大院，空氣裡帶著一股特有的清冽。雖然是初夏，但清晨的露水還沒散，打在腳面上，涼絲絲的。那輛墨綠色的軍卡就停在大院的鐵柵欄門口，車身漆面在晨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車頭蒙著一層薄薄的灰，那是昨夜剛從訓練場回來沒來得及擦洗的痕跡。發動機突突突地響著，排氣管噴出一股帶著汽油味的青煙，在清冷的空氣里盤旋上升，很快就被風吹散了。
顧遠征背著那個磨得發白的帆布背包，手裡拎著一個同樣材質的提包，站在車輪旁。他穿著一身嶄新的軍裝，領口扣得嚴嚴實實，沒戴帽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露出了寬闊的額頭和那雙沉穩的眼睛。他身上的新軍裝雖然筆挺，但因為常年訓練，肩背的線條依舊緊實，透著一股子軍人的利落勁兒。
林歡站在他面前，手裡提著一個網兜，裡面裝著幾個煮好的雞蛋和一小包白糖。小穗站在林歡的旁邊，緊緊攥著林歡的衣角。她的小手裡攥著一袋橘子，是昨天顧遠征特意去供銷社排了半宿隊才買到的稀罕物。橘子在塑膠袋裡滾來滾去，那根扎口袋的紅色塑料繩被她攥得變了形，指節都泛了白。
「姐夫，」小穗仰著頭，眼睛紅紅的，像只受驚的小兔子，嘴癟著，忍著眼淚沒讓它掉下來，「你……你真的要走嗎？」
顧遠征蹲下身，視線與小穗齊平，伸手幫她把耳邊的碎發別到耳後，動作很輕柔。「嗯，部隊有命令，必須得走。」他的聲音低沉而溫和，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
小穗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洗得發白的黑布鞋，鞋面上不知什麼時候蹭上了一點泥點子。「那……那仗什麼時候打完？打完了你就回來了，對不對？」
顧遠征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像被什麼揪了一下，但他面上依舊笑著，伸手摸了摸她的頭，把她的兩條小辮子理了理。「對，打完了就回來。姐夫給你帶南方的糖吃，那糖可甜了。」
「有多甜？」小穗吸了吸鼻子，抬起頭，眼裡帶著一絲希冀。
「比你手裡的橘子還甜。」顧遠征說著，從兜里摸出一顆大白兔奶糖，剝開糖紙，塞進小穗的嘴裡，「含著，就不苦了。」
甜絲絲的奶味在嘴裡化開，小穗的眼淚卻還是沒忍住，一滴一滴地掉下來，砸在顧遠征的手背上，滾燙。「姐夫，你說話算話，不許騙人。」
「拉鉤。」顧遠征伸出小拇指。
兩隻手指勾在一起，拉了勾。「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小穗，別哭了。」林歡蹲下來，把小穗摟進懷裡，聲音有些哽咽。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洗得發硬的手帕，給小穗擦眼淚。那手帕是顧遠征以前用過的，上面還帶著一股淡淡的肥皂味和他身上的氣息。
小穗把臉埋在林歡的腰上，悶悶地哭出了聲。不是那種撒潑打滾的大哭，是那種壓抑的、從喉嚨里擠出來的嗚咽聲，聽得人心碎。
林歡抱著她，手輕輕拍著她的背，目光卻越過小穗的頭頂，落在顧遠征的臉上。那眼神里有千言萬語，有擔憂，有不舍，更有堅定。
「林歡。」顧遠征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聲音壓得很低，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家裡就交給你了。小穗還小，你多費心。要是……要是有什麼難處，就去找李墨，或者找方部長，別自己扛著。」
林歡抬起頭，看著他，眼眶紅了，卻倔強地不讓眼淚掉下來。「我知道。你放心，家裡有我。你只要答應我，平平安安地回來。」
「嗯。」顧遠征重重地點了點頭，伸手想幫她理理額前的碎發，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怕被人看見。他把那份衝動壓在心底，化作一句沉穩的承諾：「等我。」
「姐夫，你快上車吧，別誤了時間。」林歡深吸了一口氣，把那份離愁別緒壓了下去，恢復了平日裡的冷靜。
顧遠征轉身，把背包甩上肩，又回頭看了一眼林歡和小穗。小穗已經不哭了，正睜著一雙紅腫的眼睛看著他。
「走了。」顧遠征揮了揮手，轉身利落地跳上了軍卡的副駕駛。
車門「哐當」一聲關上了。軍車發動了，調了個頭，往大院門口開去。車輪碾過坑窪不平的柏油路，揚起一片塵土。林歡站在大院的門口，一隻手牽著小穗，一隻手擋在眼前，看著那輛軍車的背影。塵土還沒散，灰濛濛的，像一層薄紗，模糊了視線。軍車在塵土裡一顛一顛的，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大路的盡頭，只留下那股子塵土味和淡淡的汽油味，久久不散。
「走吧，回家。」林歡收回目光，蹲下來幫小穗把衣領整了整，把那根紅頭繩重新紮緊。
「嗯。」小穗跟在她後面，緊緊攥著她的手，手心裡全是汗。
一進家門，小穗就掙脫了林歡的手，跑進臥室，「砰」的一聲把門關上了。林歡站在灶房門口，看著那扇緊閉的門，聽著裡面壓抑的抽泣聲，心裡一陣發酸。
她走進灶房，揭開鍋蓋。鍋里還溫著早上沒喝完的排骨湯，上面凝結了一層白色的油膜，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光。那是顧遠征最愛喝的湯，裡面還飄著幾片沒撈乾淨的蔥花。
「都走了，還喝什麼湯。」林歡喃喃自語，伸手把鍋蓋蓋上，把灶膛里沒燒盡的炭火撥弄滅了。那點火星子掙扎了幾下，冒出一縷青煙，徹底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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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進客廳，坐在沙發上。那沙發是顧遠征自己做的，雖然樣式老舊，但坐上去很舒服。她伸手摸了摸旁邊的扶手，上面還留著顧遠征的體溫。茶几上擱著顧遠征的茶杯，是那種印著紅五星的搪瓷缸子，裡面還剩半杯水，水面已經平靜得像一面鏡子。
林歡拿起搪瓷缸子，把裡面的水倒進下水道，發出嘩啦啦的聲響。她把缸子洗乾淨，用抹布擦乾，放回碗櫃最上層的那個格子裡，那是顧遠征專屬的位置。
她伸手摸了一下那個枕頭，涼的。她把枕頭拿過來，抱在懷裡，聞著上面殘留的那股淡淡的菸草味和汗味，那是顧遠征的味道。
「小穗。睡了嗎？」她對著那扇門喊了一聲，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沒。」小穗的聲音悶悶的，從枕頭裡傳出來，帶著濃重的鼻音。
「你過來。」
門開了。小穗穿著那件打了補丁的碎花睡衣，光著腳，抱著自己的小枕頭，像個小幽靈一樣悄無聲息地走了過來。爬上床，鑽進林歡的被子裡，緊緊地貼著她。
「姐。我想姐夫了。」她的眼睛紅紅的，鼻子也紅紅的，像只小兔子。
「我也想。」林歡伸出手，把小穗摟在懷裡，緊緊地抱著，仿佛要把她揉進自己的骨血里。
「姐。姐夫會回來的，對不對？」小穗把臉埋在林歡的肩上，眼淚把她的衣服打濕了一小片。
「會的。」林歡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小穗的肩膀，「姐夫答應過我們的，他從來不說假話。」
「嗯。」小穗抽噎著，漸漸睡了過去。
第二天，林歡早早地把小穗送去學校，然後去了大院的辦公室。一進辦公室，她就順手把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喧囂。她坐下來，看著桌上堆得像小山一樣的資料，那是李墨昨天送來的，需要她整理歸檔。
她拿起鋼筆，一頁一頁地翻，看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重若千斤，壓得她喘不過氣。窗外的陽光照在她的臉上，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
「篤篤篤。」有人敲門。
「進。」林歡把鋼筆插回筆筒里，坐直了身體。
門開了，方明遠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他穿著一身筆挺的軍裝，肩章在陽光下閃著光。他在林歡對面坐下來，翹起二郎腿，目光在林歡蒼白的臉上停留了一秒，隨即恢復了公事公辦的神色。
「林歡同志，聽說你家老顧上前線了？」他把二郎腿放下，身體微微前傾，聲音放低了些。
「嗯。」林歡把桌上的文件夾合上，放到一邊，語氣平靜。
「後勤部那邊，我可以給他調配一些物資。」方明遠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又想起這是在辦公室，便沒點，只是夾在指間把玩著，「藥品、裝備、給養。需要什麼，儘管說。不用客氣。」
林歡看著他，搖了搖頭，語氣堅定：「不用。謝謝方部長。他有部隊的保障，不需要特殊照顧。」
方明遠看著她這副不卑不亢的樣子，沉默了幾秒，把那根沒點的煙從耳朵上取下來，握在手心裡。「林歡同志，你放心。老顧是好樣的，他會平安回來的。」
他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轉身走了。門關上的那一刻，辦公室里又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晚上，林歡把小穗安頓睡下後，進了空間。她蹲在靈田邊上，借著靈泉散發的微光，拔了幾棵雜草。顧遠征不在，偌大的空間裡只有她一個人，連回聲都顯得格外空洞。
她把拔下來的草堆在一起，站起來，走到靈泉邊，捧了一捧水喝。那水帶著一股子清甜，順著喉嚨滑下去，卻暖不了心裡的寒。
「山海。」她對著空氣喊了一聲。
「在。」光團從靈泉上方飄過來，在她面前懸浮著，散發著柔和的光。
「顧遠征走了。上前線了。」林歡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知道。他會回來的。」光團閃了閃，往後飄開了一點，仿佛怕驚擾了她的悲傷。
「什麼時候？」
「不知道。但會回來的。」
林歡沒說話。她走到靈田邊，蹲下來，抓了一把土。土是熱的，松鬆軟軟，帶著一股子生機，從她的指縫間漏下去，像握不住的流沙。
從空間裡出來，林歡躺在床上。她把顧遠征的枕頭放回原處，把被子往自己這邊拉了拉，伸手關了檯燈。
黑暗中，她睜著眼睛，聽著窗外的風聲，一夜無眠。
第二天早晨，林歡照常送小穗上學。走到校門口，小穗停下來，拉著林歡的手，仰著小臉。
「姐。姐夫會寫信回來嗎？」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帶著一絲期待。
「會。姐夫說了，每周寫一封。」林歡蹲下來，幫她把衣領整了整，把那顆快要掉了的紐扣按了按。
「姐。姐夫的信，你讓我先看。」小穗的眼睛彎成了月牙。
「行。你先看。」林歡站起來，摸了摸她的頭。
小穗笑了，轉過身跑進校門，辮子在身後甩來甩去，像兩隻歡快的蝴蝶。
林歡站在校門口，看著小穗跑進教室，直到看不見她的身影，才轉過身，往家走。街上的報亭換了一張新報紙，頭版印著「西南邊境」四個大字，下面是一排排密密麻麻的鉛字。
她看了一眼，沒有停留，轉身走進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風吹起她的髮絲，她挺直了脊背，一步一步地走著。她知道，從今天起，她不僅要照顧好小穗，更要守好這個家，等那個穿軍裝的人，平安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