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天鵝回來時,險些被其中翻湧的劇烈情感漩渦吞噬。她勉強穩住身形,發現記憶已經推進到了一個關鍵的轉折點。
戰場殘骸間,硝煙尚未散盡。
丹楓跪在一片焦土上,龍尊華服沾滿塵土與血污,破損不堪。他低著頭,墨色長髮凌亂地披散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但他顫抖的肩膀,和死死攥緊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的雙手,暴露了他此刻的狀態。
在他面前的地上,散落著幾縷染血的紫色狐毛。
那是白珩的毛髮。
旁邊是一灘已經乾涸發黑的血跡,在焦土上顯得格外刺眼。
「不……」丹楓的喉嚨里擠出破碎的音節,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不要……為什麼要救我……」
他伸出手,指尖顫抖著,想要觸碰那些紫色的毛髮,卻在即將碰到的瞬間猛地縮回,仿佛那是燒紅的烙鐵。那隻手懸在半空,劇烈地顫抖著。
鏡流就站在不遠處,只是呆呆地站著,望著那灘血跡和紫發,那雙總是清冷銳利的眼眸,此刻空洞得可怕。
她的嘴唇微微張著,似乎想說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握著劍柄的手,指節泛白,青筋暴起,但整條手臂都在無法控制地輕顫。
應星趕到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
他剛從另一處戰場支援歸來,身上還帶著廝殺的痕跡,臉上有一道新鮮的擦傷。當他看到跪在地上的丹楓,和呆立不動的鏡流,以及地上那刺眼的紫發與血跡時,他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白珩呢?」應星的聲音帶著急促的喘息,紫眸迅速掃過四周,「她在哪裡?戰報不是說這邊已經……」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他看到了丹楓和鏡流的反應,看到了地上那些屬於白珩的紫色狐毛。
應星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踉蹌著向前走了幾步,來到丹楓身邊,順著丹楓的目光看向那灘血跡,又看向那些狐毛。他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胸膛劇烈起伏。
「不……不可能……」應星搖著頭,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白珩她……她那麼機靈,她的星槎駕駛技術那麼好,她說過要等這場仗打完,就和鏡流……」
他猛地蹲下身,一把抓住丹楓的肩膀,力道大得讓丹楓的身體晃了晃:「丹楓!你說句話!白珩呢?她在哪兒?!」
丹楓緩緩抬起頭。
應星看到了一張布滿淚痕、眼神空洞的臉。那雙總是清冷平靜的青色眼瞳,此刻仿佛蒙上了一層灰燼,失去了所有光彩。
「她……」丹楓的聲音輕得像羽毛,卻每個字都像刀一樣割在應星心上,「為了救我和鏡流……駕駛星槎和倏忽同歸於盡了……星槎……也爆炸了……」
「我們找到的……只有這些……」丹楓的目光落回那灘血跡上,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聽不見,「只有這些了……」
應星抓著他肩膀的手,力道一點點鬆開,最終無力地垂下。他緩緩站起身,後退了一步,又一步,仿佛無法承受這個事實。
「同歸……歸於盡了……」應星重複著這幾個字,臉上露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還真是……她會做出來的事……」
他猛地轉過身,一拳狠狠砸在旁邊焦黑的殘骸上!
「砰!」
沉悶的響聲在寂靜的戰場上傳開。應星的拳頭瞬間皮開肉綻,鮮血順著焦黑的金屬流淌下來,但他仿佛感覺不到疼痛,只是保持著那個姿勢,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為什麼……」他的聲音壓抑著,從牙縫裡擠出來,「為什麼總是這樣……」
鏡流終於動了。
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走到那灘血跡前,彎下腰,伸出那隻沒有握劍的手,小心翼翼地、一片一片地,將地上散落的紫色狐毛撿起來。
她的動作很輕,很慢,仿佛在對待什麼易碎的珍寶。
一根,兩根,三根……
她撿得很仔細,連沾著泥土的也不放過。每撿起一根,她的手指就會微微顫抖一下,但她沒有停,只是沉默地撿著。
丹楓看著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終究沒有發出聲音。
應星也轉過身,看著鏡流的動作,眼中的痛苦幾乎要滿溢出來。
當鏡流將最後一根狐毛撿起,握在掌心時,她終於直起身。她看著掌心那一小撮紫色,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將那撮狐毛緊緊握在手中,按在了心口的位置,心痛到麻木,連眼淚都流不出來。
「阿珩……」鏡流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風吹散,「你答應過我……會回來的……」
遠處傳來腳步聲,是前來清理戰場的雲騎軍。但看到這邊的三人,他們默契地放輕了動作,繞開了這片區域。
夕陽西下,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而景元,是在最後才趕到的。
他原本在後方指揮,接到消息後瘋了一樣往這趕,一路上不知道斬殺了多少攔路的孽物。當他衝到這片戰場,看到師父鏡流握著狐毛呆立,看到應星拳頭流血卻毫無知覺,看到丹楓跪在地上仿佛失去魂魄時——
景元停下了腳步。
他臉上還帶著廝殺後的血污,那雙總是靈動狡黠的金色眼瞳,此刻瞪得大大的,裡面充滿了震驚、恐慌,和一種慢慢湧上來的、冰冷的絕望。
「白珩姐……」景元的聲音乾澀,「她……真的……」
沒有人回答他。
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景元的身體晃了晃,他扶住旁邊焦黑的殘骸,才沒有倒下。他低下頭,白色頭髮垂下來,遮住了他的表情。但可以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顫抖。
許久,他才重新抬起頭,臉上已經沒有了平日的笑容,只有疲憊和悲傷。
「師父……」景元走到鏡流身邊,聲音很輕,「我們先回去……好嗎?」
鏡流沒有反應,依舊握著那撮狐毛,按在心口。
景元看向應星:「應星哥,你的手……」
應星仿佛沒聽見,只是盯著那灘血跡,眼神空洞。
景元又看向丹楓,丹楓依舊跪在那裡,一動不動。
看著三位如兄如父如師的長輩陷入巨大的悲痛中,他卻不知道該做什麼,能做什麼。
那種無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點點淹沒了他。
最後,景元深吸一口氣,走到丹楓身邊,蹲下身,輕聲說:「丹楓哥,起來吧。白珩姐……不會想看到你這樣。」
丹楓緩緩抬起眼,看向景元。那眼瞳里,終於有了一絲波動,但那波動是更深沉的痛苦和茫然。
「景元……」丹楓的聲音沙啞,「很多人死了……很多持明,很多雲騎,很多狐人……他們都回不來了……」
「我知道。」景元的聲音也帶著哽咽,「我都知道。」
「可是白珩……」丹楓的目光落回那灘血跡,「她不該……她明明可以……」
他說不下去了。
景元伸手,扶住丹楓的手臂,用力將他攙扶起來:「我們先回去。這裡……不適合久留。」
丹楓任由他攙扶著,站直身體,但腳步虛浮,仿佛隨時會倒下。
景元又走到應星身邊,握住他流血的手腕:「應星哥,走吧。」
應星這才仿佛回過神來,他看了景元一眼,又看了看自己血肉模糊的拳頭,扯了扯嘴角:「……嗯。」
最後,景元看向鏡流:「師父……」
鏡流終於動了。她緩緩轉過身,將握著狐毛的手小心地收進懷裡,然後看向景元,點了點頭。
四人默默地離開了這片埋葬了白珩的地方,背影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孤寂。
白珩的死,像一塊沉重的巨石,壓在剩下四人的心上。
接下來的日子裡,雲上五驍的氣氛徹底變了。
鏡流的話變得更少。她依舊練劍,甚至比以往更加刻苦,但那雙眼睛裡,再也沒有了往日偶爾會流露出的暖意。她常常一個人站在院子裡,望著天空發呆,一站就是好幾個時辰。有時景元來找她,她會回過神,摸摸他的頭,說一句「好好練劍」,便又陷入沉默。
她不再輕易笑,不再和白珩鬥嘴,不再帶著寵溺又無奈的眼神看著白珩做些調皮的事。
她只是活著,履行職責,斬殺孽物,教導景元,然後回到空蕩蕩的住處,對著掌心那一小撮紫色狐毛,坐到天明。
應星他把自己關在工造司的工坊里,沒日沒夜地鍛造。鍛造聲從早響到晚,有時甚至通宵達旦。他鍛造的武器越來越精良,也越來越危險。有些武器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攻擊性,仿佛要將所有怒火都傾注其中。
他很少說話,即使說話,也常常帶著刺。工造司的同僚們和學徒們都不敢輕易打擾他,只敢遠遠地看著那個在爐火旁忙碌的、背影孤寂的百冶大人。
他的眼中常常布滿血絲,不知是熬夜所致,還是別的什麼原因。偶爾景元來看他,他會停下手中的活兒,對景元扯出一個笑容,但那笑容里沒有任何溫度。
「景元啊,」有一次,應星一邊打磨著一把新鑄的長劍,一邊用那種平靜到可怕的語氣說,「你說,為什麼那些孽物,殺了一批又一批,總是能捲土重來?為什麼像白珩那樣的人……卻再也回不來了?」
景元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丹楓的狀態,則介於兩者之間。
他依舊履行著龍尊的職責,處理持明族事務,出席仙舟會議,甚至上戰場。表面上看,他似乎是最冷靜、最正常的那一個。
但只有最親近的人才知道,他平靜的表象下,是瀕臨崩潰的堤壩。
他常常在深夜獨自一人站在鱗淵境的古海之濱,望著翻湧的海水出神。有時應星會找到他,兩人才會放下偽裝溫存一會。
他背負的東西太多了,持明族的未來,戰場的傷亡,龍師們的壓力,還有……好友的逝去。
而景元,作為最年輕的那個,他努力想要維持住什麼。
他按時練劍,認真處理軍務,在鏡流沉默時陪在她身邊,在應星關在工坊時送去吃食,在丹楓獨自一人時悄悄跟上。
他試圖說些輕鬆的話,試圖讓氣氛不那麼沉重,但往往收效甚微。
更多的時候,他只能看著三位長輩沉浸在各自的悲痛中,自己則被那種深深的無力感攫住。
他恨自己不夠強,恨自己不能改變什麼,恨自己只能眼睜睜看著珍視的人一個個被傷痛吞噬。
轉折發生在一個深夜。
應星在工坊里又一次徹夜未眠。
當他完成最後一道淬火工序,看著通紅的刀身浸入寒水中,發出「嗤」的聲響,升騰起大量白霧時,他忽然將手中的工具狠狠摔在地上!
「為什麼?!」
應星的嘶吼在空曠的工坊里迴蕩。他雙手撐在鍛造台上,低著頭,肩膀劇烈起伏。
「為什麼只有孽物能一遍遍捲土重來?!為什麼像她那樣的人卻要被埋葬?!被燒成灰燼,被人遺忘?!為什麼?!」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痛苦、不甘,和一種深沉的憤怒。
「這不公平……這不公平!」
就在這時,工坊的門被輕輕推開了。
丹楓站在門外,顯然他也一直在關注著應星。他穿著一身簡單的常服,墨發未束,披散在身後,臉上帶著疲憊。
「應星……」丹楓走進工坊,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聲音。
應星抬起頭,看向丹楓。爐火映照下,他的臉上有淚痕,眼中的血絲和瘋狂的痛苦。
「丹楓,你告訴我,」應星的聲音沙啞,「為什麼我們只能眼睜睜看著?為什麼我們救不了她?為什麼?!」
丹楓走到他面前,靜靜地看著他。許久,他才伸出手,輕輕摟住應星。
「我也想知道。」丹楓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同樣深沉的痛苦,「每一天,我都在想。」
他看向工坊窗外漆黑的夜空:「看著戰場上死去的持明,死去的雲騎,死去的狐人……看著他們的家人痛哭,看著他們的名字被刻上紀念碑……我就在想,為什麼?」
「我是龍尊,我掌握著持明族傳承的力量,我擁有漫長的壽命……可我救不了他們,我連自己的好友都救不了。」
應星反抱住丹楓,:「那我們就這樣認了嗎?就這樣……讓她白白死去?讓那麼多人白白死去?!」
丹楓沉默了很久。
久到應星以為他不會回答時,丹楓才緩緩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還有辦法的。」
應星猛地抬頭:「什麼?」
丹楓看向他,閃爍著一種複雜的光芒——有痛苦,有掙扎,也有一絲決絕的瘋狂。
「還有辦法的。」丹楓重複道,語氣更加肯定,「一定行的……那個方法,一定行的。」
「什麼方法?丹楓,你說清楚!」應星急切地追問,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丹楓卻沒有立刻回答。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只剩下孤注一擲的決絕。
他拉著應星,離開了工坊,朝著鱗淵境的方向走去。
鱗淵境深處。
「我要用,化龍妙法復活白珩……」
他沒有說完,但應星已經明白了。
「你是說……用白珩留下的血液……」應星的聲音顫抖起來,「復活她?」
「不僅僅是復活她。」丹楓目光灼灼地看著應星,「如果這個方法可行,那麼所有戰死的持明、狐人、仙舟人……所有留下血液或殘存意識的人,都有可能被挽救!持明族也將擺脫只能依靠蛻生延續的困境,獲得真正的新生!」
他的語氣越來越激動,眼中閃爍著近乎狂熱的希望之光。
「這些年,我一直在研究,一直在推算……那些死在戰場上的人,那些回不來的同胞……我想救他們,想讓他們回來!」丹楓的聲音裡帶著壓抑已久的痛苦和渴望,「可我一直不敢,一直猶豫……因為這需要冒險,需要……付出代價。」
他看向應星,眼神變得脆弱而迷茫:「但現在……白珩死了。她死了,應星。我們眼睜睜看著她死了。」
「我不想再眼睜睜看著任何人死了,我也不想看到,鏡流逐漸消沉下去,她是我們的好友,也是她的愛人啊!」
應星看著丹楓,此刻眼中流露出孩子般的無助和渴望。他能理解丹楓的痛苦,因為他自己也在承受同樣的折磨。
白珩的死,像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丹楓心中最後的顧慮。
「所以……」應星緩緩開口,聲音低沉,「你打算怎麼做?需要我做什麼?」
丹楓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化龍妙法需要龐大的力量作為支撐,僅靠我自身的力量,遠遠不夠。」他看向建木,「我們需要……建木的力量。」
「建木?!」應星倒吸一口涼氣,「那是豐饒神跡,是被封印的禁忌!動用它的力量,萬一引發封印鬆動……」
「我知道風險。」丹楓打斷他,語氣堅定,「但這是唯一的方法了,我不會觸及核心封印。」
「此外……」丹楓頓了頓,從懷中取出一個被多重封印包裹的玉盒,「還需要這個。」
他解開封印,打開玉盒。一股濃郁的、令人不適的生命氣息瞬間瀰漫開來,帶著混亂與瘋狂的味道。
玉盒中,是塊暗紅色還在搏動的血肉。
「這是……」應星臉色一變。
「豐饒令使,倏忽的血肉。」丹楓的聲音平靜得可怕,「那場大戰後,我私下保留了一小塊。」
「你瘋了!」應星猛地抓住丹楓的肩膀,「丹楓!這是豐饒孽物的血肉!是被污染的東西!用它來復活白珩?萬一創造出的是……」
「我知道風險!」丹楓也提高了聲音,眼中泛起血絲,「但我們沒有別的選擇!普通的生命力不夠!我們需要足夠強大、足夠『活性』的力量來驅動化龍妙法!白珩已經……只剩下這些血液了,我們沒有時間慢慢嘗試!」
他拿出另一個玉瓶,裡面是暗紅色的、已經乾涸的血液——那是白珩戰死後,他們收集到的、僅存的血液。
「這是最後的機會了,星星。」丹楓的聲音帶著哀求,「幫幫我,我們一起……把白珩帶回來,把所有人都帶回來。」
應星看著丹楓手中的玉瓶,又看看那塊令人不安的血肉,最後看向丹楓那雙充滿痛苦和渴望的眼睛。
他想起了白珩燦爛的笑容,想起了她爽朗的笑聲,想起了她總是充滿活力的樣子。
他想起了戰場上那些死去的人,那些他無力挽救的生命。
他想起了自己那不甘的質問:為什麼只有孽物能一遍遍捲土重來?為什麼像白珩那樣的人,卻再也回不來了?為什麼只有孽物能一遍遍捲土重來!為什麼像她那樣的人卻要被埋葬!被燒成灰燼,被人遺忘!為什麼!
良久,應星緩緩鬆開了抓著丹楓肩膀的手。
他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只剩下同樣的決絕。
「……好。」應星的聲音沙啞,「我陪你瘋……」
丹楓的手顫抖得厲害,幾乎握不住那兩樣東西。應星沉默地接過玉盒與玉瓶,替他收好
然後,他伸出手,將丹楓拉入懷中。
這個動作像一個開關,驟然擰斷了丹楓心裡那根緊繃的弦。
「嗚……啊……」
起初只是壓抑的嗚咽,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帶著破碎的氣音。緊接著,那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失控,最終化為撕心裂肺的慟哭。
丹楓死死攥住應星背後的衣料,手指關節繃得發白,仿佛溺水之人抓住唯一的浮木。他把臉深深埋進應星的肩頸,滾燙的淚水瞬間浸透了衣料,灼燒著應星的皮膚。
這是一個失去了摯友、背負了太多責任與期望、在絕望邊緣徘徊太久,終於崩潰的的痛哭。
那些在焦土戰場上強行咽下的悲鳴,那些在無數個不眠之夜獨自咀嚼的絕望,那些面對族人與同袍亡魂時的無力與自責,還有對白珩濃烈的愧疚與思念……所有被華服與責任重重包裹、壓抑到幾乎成魔的情感,此刻如同決堤的滄海,洶湧地衝垮了他所有的理智與偽裝。
他哭得全身都在劇烈地顫抖,背脊起伏,哭聲里是毫不掩飾的、野獸般的痛苦與哀傷。什麼持明龍尊的威儀,什麼長生種的冷靜,全都在這一刻被碾得粉碎。他只是一個痛失好友,被責任所困,走投無路,試圖抓住一絲瘋狂希望的可憐人。
應星緊緊地抱著他,手臂用力到發痛。他能感覺到丹楓的淚水浸濕肩膀的灼熱,能聽到那哭聲里幾乎的絕望。他自己的眼眶也早已通紅,淚水無聲地滾落,和丹楓的混在一起。他沒有勸阻,沒有安慰的言語,只是用盡全身力氣去擁抱,去支撐懷中這具崩潰的身軀。
他也想這樣痛哭一場,為白珩,為戰場上無數的亡魂,為這令人窒息的世道,為心底那團燒不盡的不甘與怒火。但此刻,他更清晰地感受到的是丹楓的痛苦——那份更深沉、更複雜、更孤絕的痛苦。作為最親近的人,他必須成為那道堤壩,哪怕自己也已千瘡百孔。
不知過了多久,丹楓的哭聲漸漸變成斷續的抽噎,劇烈的顫抖慢慢平復,只剩下精疲力竭的、沉重的喘息。但他依然沒有鬆開應星,仿佛一鬆手,自己就會徹底散架。
應星輕輕拍著他的背,安撫一個受盡委屈的孩子。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卻帶著一種磐石般的堅定,一字一句,砸在丹楓耳畔,也砸在兩人共同沉淪的黑暗心淵:
「丹楓,聽著。」
「不管你要做什麼,」 他停頓了一下,更用力地抱緊懷中的人,「不管前面是刀山火海,還是萬丈深淵,哪怕要逆天改命,觸犯禁忌……」
「我都陪著你。」
「一直陪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