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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三月七的到來(上)

2026-09-16 16:03:51 作者: 心夜夜

  從那之後,丹恆的生活似乎找到了一個暫時的重心,就是沉迷智庫。

  他常常一坐就是好幾個系統時,面前攤開著幾本古籍或數據板,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眼神專注得仿佛周遭一切都不存在。

  刃一開始只是默默陪著,他會坐在不遠處的角落,擦拭支離,或者重複那些雕刻練習,努力讓顫抖的手指適應更精細的動作。他的目光卻始終分出一縷,牢牢鎖在丹恆身上。

  有次,丹恆從午餐後就一直坐在終端前,連續處理了將近四個系統時的數據錄入和標籤分類。他微微蹙著眉,手指敲擊的速度依然穩定,但刃注意到,他無意識揉按太陽穴的次數變多了。

  刃放下手中刻到一半的木料,走到丹恆身邊,沉默地站了一會兒。丹恆完全沒察覺,目光緊盯著屏幕。

  「該休息了。」刃終於開口,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智庫內很清晰。

  丹恆的手指頓了一下,頭也沒抬:「還剩一點,弄完這部分。」

  刃沒說話,只是伸出手,蓋在了丹恆握著手上。微涼的手指觸碰到溫熱的手背,丹恆這才從數據流中驚醒,略帶不滿地抬眼看向刃:「怎麼了?」

  「你坐了四個系統時零十七分。」刃的語氣沒什麼起伏,但很堅持,「眼睛需要休息,腰也是。」

  丹恆試圖抽回手,但刃握得很穩,「最後一點,五分鐘。」丹恆讓步。

  刃鬆開了手,卻沒離開,只是抱臂站在一旁,赤紅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那目光存在感太強,丹恆被盯得有些無法集中精神,勉強又操作了兩分鐘,終於受不了似的停下手。

  「好了。」他略帶無奈地嘆了口氣,向後靠在椅背上,揉了揉酸澀的眼眶。

  刃立刻轉身,去旁邊接了杯溫水回來,放在丹恆手邊。又走到他身後,手掌覆上他微微僵硬的肩頸,不輕不重地按揉起來。

  恰到好處的力道下,丹恆放鬆下來,發出一聲極輕的喟嘆。他閉著眼,感受著酸痛被緩解,忽然開口:「以前,也這麼管著丹楓?」

  身後按摩的手停頓了一瞬,然後繼續。刃的聲音有些低沉:「他比你更不把自己當回事,忙起來能連續幾天不休息,龍師催,什麼都催,我只能盯著,到時間就把他從書案前拉走。」

  

  丹恆沉默了一會兒,沒再追問。享受了片刻的按摩,他重新坐直身體:「我去幫姬子核對一下上次採購的物資清單。」

  這明顯是轉移話題,也是給刃找事做。刃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我去廚房準備晚飯。」

  「嗯。」

  這樣的模式逐漸固定下來,丹恆會給自己安排各種『任務』,整理智庫、核對數據、幫忙檢修列車某個非關鍵系統(在姬子或瓦爾特簡單指導後)……而刃則像一道沉默的影子,準時出現,用各種方式提醒或『強制』他中斷工作。

  有時是直接抽走他手裡的數據板。

  「該吃飯了。」刃面無表情地說,將數據板放到一邊夠不到的架子上。

  丹恆抬頭,眉頭微蹙:「我看完這頁……」

  「飯後看。」刃不為所動,甚至伸手把丹恆從椅子上攔腰抱起來,「列車長說今天做他拿手的列車派,去晚了可能被搶光。」

  當然,丹恆並非每次都那麼配合,尤其是當他遇到特別感興趣或棘手的難題時,固執就會冒出來。

  有一次,他發現了讓自己很感興趣的事,完全忘記了時間。刃來叫他吃晚飯時,他正沉浸其中,對外界呼喚充耳不聞。

  「丹恆。」刃叫了一聲。

  沒反應。

  「晚餐要涼了。」

  依然沒反應,刃等了五分鐘,直接上前,伸手抽走了丹恆手中的記事本。

  「你!」丹恆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被打斷思路的惱火,「還給我,就差一點了!」

  「吃完飯再做。」刃將記事本放到遠處,語氣不容置疑。

  「我現在不餓!」丹恆難得地提高了音量,伸手想去搶。

  刃側身避開,同時另一隻手握住丹恆的手腕。他的力道控制得很好,不會弄疼丹恆,但也讓他無法掙脫。

  「別鬧」他重複道,目光落在丹恆因為專注而略顯蒼白的臉上,「吃完再弄,不會跑的。」

  最後那句話讓丹恆的掙扎停了下來,他深吸一口氣,眼中的怒火漸漸平息,他看了一眼被放到遠處的記事本,又看了看刃堅持的臉,最終妥協般地垂下肩膀:「知道了,你先放開。」


  刃鬆開手,但依然擋在丹恆和記事本之間,直到丹恆不情不願地站起身,走向智庫門口。

  最『激烈』的一次衝突發生在深夜。

  丹恆白天幫忙處理了一些雜務,沒能抽出太多時間整理他心心念念的資料。晚上洗完澡,他見刃似乎暫時離開了房間,便悄悄溜回了智庫,想抓緊時間看一會兒。

  這一看,就看到了半夜。

  刃在自己房間等了許久不見丹恆回來,去智庫一看,果然發現燈還亮著。丹恆裹著件外套,正聚精會神記錄著,手邊還放著半杯冷掉的茶。

  「丹恆。」刃的聲音在門口響起,比平時更低沉。

  丹恆嚇了一跳,手裡的筆都抖了一下。他抬頭看到刃,臉上閃過一絲心虛,但很快被固執取代:「我看完這點就睡。」

  「現在。」刃走進來,「回去睡覺。」

  「我說了,看完這點!」丹恆難得的語氣有些沖,連續幾天被打斷的煩躁積累起來,「你能不能別總管著我?我知道什麼時候該休息!」

  刃的腳步停在他面前,赤紅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深邃。他沒說話,只是伸出手,再次去抽丹恆手中的記事本。

  丹恆這次反應很快,一把將記事本按在胸前:「這是我的事!」

  刃的動作頓住了,他看著丹恆因激動而微微泛紅的臉頰和緊抿的嘴唇,沉默了幾秒。然後,他做了一個讓丹恆徹底愣住的舉動。

  他彎下腰,一隻手穿過丹恆的膝彎,另一隻手摟住他的後背,稍一用力,直接將人從椅子上打橫抱了起來。

  「啊!你幹什麼?放我下來!」丹恆完全沒料到他會這樣,驚慌失措地掙扎,手裡記事本直接掉在了地上。

  刃抱得很穩,任憑丹恆在他懷裡扭動,大步流星地朝智庫外走去。「你需要休息。」他重複著這句話,語氣里聽不出喜怒,只有不容反駁的堅決,「現在,立刻,睡覺。」

  「刃!我自己會走!放我下來!」丹恆又羞又惱,拳頭捶在刃的肩膀上,但力道對於刃來說跟撓癢差不多。他的掙扎在意識到無法撼動對方後,漸漸變成了無力的抗議。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刃沉穩的腳步聲和丹恆壓抑著怒火的呼吸聲。幸運的是,這個時間其他人都已經休息了,沒人看到這一幕。

  刃徑直將丹恆抱回他的房間,用腳帶上門,然後走到床邊,小心地將人放下。丹恆一沾到床就想彈起來,但刃一隻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力道不大,卻有效地阻止了他。

  「躺下。」刃說,另一隻手拉過被子,蓋在丹恆身上。

  丹恆瞪著他,胸口因為氣憤而起伏,「你……不可理喻!」

  「嗯。」刃居然應了一聲,然後在丹恆震驚的目光中,自己也脫掉外套,掀開被子躺了進來,手臂一伸,將丹恆連人帶被子摟進懷裡,禁錮住。

  「你……!」丹恆徹底說不出話了,他被牢牢鎖在刃溫熱的懷抱里,動彈不得。

  「睡覺。」刃閉上眼睛,下巴抵在丹恆的發頂,聲音悶悶的,「再動的話,我不保證會不會做點別的讓你累到睡著。」

  這句話的威脅意味十足,且暗示明顯。丹恆的身體瞬間僵住,所有的掙扎和怒火都卡在了喉嚨里,耳根迅速燒了起來。

  他僵在刃懷裡,一動不敢動,只能聽著耳邊平穩有力的心跳聲,感受著透過衣物傳來的體溫。緊繃的神經在溫暖的包裹和確實襲來的疲憊感中,慢慢鬆弛下來。氣憤漸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奈的認命,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隱秘的安心。

  一會丹恆的呼吸變得均勻綿長,緊繃的身體也徹底放鬆,陷入了沉睡。

  刃這才緩緩睜開眼睛,低頭看了看懷中人熟睡的側臉,替他掖好被角,無聲地嘆了口氣,重新閉上眼。

  自那晚之後,刃便徹底『占領』了丹恆的房間。他的個人物品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房間的各個角落,洗漱台上多了一套洗漱用品,衣櫃裡掛了幾件他的衣服,書桌一角放著他練習雕刻的工具和幾塊木料。他不再回自己那間客房,每到休息時間,就很自然地待在丹恆這裡,監督他按時睡覺。

  丹恆對此提出過抗議,但收效甚微。刃要麼沉默以對,要麼直接用行動『鎮壓』。幾次交鋒下來,丹恆似乎也默認了這種安排,只是偶爾在刃管得太寬時,會丟給他一個冷淡的眼神,或者故意指使他去做一些耗時的事,比如:

  「我想吃的桂花糕,不要太甜。」丹恆看著資料,頭也不抬地說。


  刃沉默了一下,「好」

  兩個系統時後,刃端著一盤新鮮出爐的桂花糕回到智庫。

  「試試。」他將盤子放在丹恆手邊。

  丹恆有些驚訝地拿起一塊,咬了一口,軟糯清甜,帶著濃郁的桂花香。

  「還行。」他評價道,耳根有點紅,刃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又比如,丹恆會讓刃去幫姬子或者去協助瓦爾特。刃每次都照做,完成得一絲不苟,但總能在丹恆試圖『加班』的時間點準時出現在他面前,手裡可能還端著點心或熱飲。

  這種微妙的『拉鋸~成了列車日常的一部分。姬子和瓦爾特偶爾談起,都覺得這或許是他們二人獨特的相處和磨合方式。

  一天傍晚,晚餐過後,丹恆又想溜去智庫。刃正在洗碗,頭也不回地說:「今晚休息。你早上幫帕姆清點庫存,下午整理了四個系統時的星圖數據。」

  丹恆腳步一頓:「那個星圖分類只差最後一部分了……」

  「明天做。」刃擦乾手,轉過身,看向他,「或者,你想我像前天那樣抱你回房?」

  丹恆的臉頰微微發熱,瞪了他一眼,但終究沒再堅持。他走回客廳,在沙發上坐下,拿起一本瓦爾特推薦的關於星際植物生態的書,有些心不在焉地翻著。

  而關於姬子的咖啡,列車上的幾位男士(包括帕姆)早已心照不宣地達成了某種默契。

  意外發生在一個平靜的下午,姬子路過智庫,見丹恆正在忙。她想起不久前買的咖啡豆,便體貼地磨煮了一杯,輕輕放在丹恆手邊的空處。

  「休息一下,試試這個,風味很獨特。」她微笑著說完,便因帕姆的呼叫匆匆離開了。

  丹恆確實感到有些疲憊,思維也遇到了瓶頸。他順手拿起那杯咖啡,深褐色的液體散發著醇厚的香氣,看上去與尋常咖啡無異。他湊近杯沿,正要喝下——

  「等等!」

  智庫的門猛地被推開,刃的身影幾乎是閃了進來。他剛剛去幫瓦爾特修好一個機器人,心中莫名有些不安,便折返回來,恰好看到這令他心臟驟停的一幕。

  在丹恆訝異的目光中,刃兩步並作一步衝到他面前,一把奪過那杯咖啡。

  「這不能喝。」刃的語氣是罕見的急促,他甚至來不及多做解釋,在丹恆反應過來之前,仰頭將整杯咖啡一飲而盡。

  動作乾脆利落,仿佛那不是一杯咖啡,而是某種見血封喉的毒藥解藥。

  丹恆完全愣住了,他看著刃喉結滾動,將液體全部吞下,然後,杯底朝下,示意一滴不剩。

  緊接著,刃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握著空杯的手依然穩定,但臉色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蒼白,額頭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唇色也淡了下去,神色變得的十分安詳?!

  「刃?!」丹恆猛地站起,扶住他的手臂。觸手一片冰涼,甚至能感覺到肌肉細微的、不自然的顫抖。「你怎麼樣?哪裡不舒服?」他迅速伸手去探刃的脈搏,心跳快得驚人,但節奏卻詭異地平穩。

  刃似乎花了很大力氣才將焦距重新凝聚在丹恆臉上。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搖了搖頭,聲音飄忽得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沒……事。」

  這哪裡像沒事的樣子?丹恆的心沉了下去,扶著他就要往外走:「去醫療室,或者找瓦爾特先生……」

  「不用。」刃反手輕輕握住他的手腕,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一會兒……就好。姬子的咖啡……效果……比較特別。」

  他試圖扯出一個安撫的笑,但效果實在勉強,反而讓臉色看起來更糟糕了。

  丹恆看著他強撐的樣子,又急又氣,更多的是後怕,如果剛才喝下那杯咖啡的是自己,他不敢想像。

  他扶著刃,讓他慢慢在旁邊的沙發上坐下。刃順從地坐下,背脊卻挺得筆直,仿佛在對抗體內某種正在發生的、難以言喻的變化,只有微微顫抖的指尖泄露出一絲實情。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大約十五分鐘後,刃臉上那不正常的蒼白才開始緩緩褪去,冷汗也止住了。

  「好了。」他看向一直緊盯著自己,面色凝重的丹恆,聲音恢復了平時的低沉,只是還有點沙啞,「真的沒事了,之前喝過。」

  丹恆沒有立刻說話,他仔細審視著刃,確認他確實在恢復正常,緊繃的肩膀才微微鬆懈。他沉默地拿起自己那杯水,遞到刃唇邊。


  刃就著他的手喝了幾口。

  「以後,」丹恆收回杯子,聲音很輕,「不許再這樣。」

  刃看著他眼中尚未完全散去的驚悸,點了點頭:「嗯。」只要你別碰姬子的咖啡就行,他在心裡默默補充。

  只是當晚餐時,姬子笑意盈盈地問起下午那杯咖啡的品嘗感想時,丹恆的動作頓住了。刃面不改色地咽下口中的食物,平靜地回答:「味道令人難忘,非常感謝。」

  桌下,他的手指輕輕碰了碰丹恆的手背。丹恆垂下眼睫,繼續安靜地用餐,仿佛什麼也沒發生。只有坐在對面的瓦爾特,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瞭然地從刃蒼白的臉上滑過,最終落在姬子毫無所覺的優雅笑容上,在心裡無聲地嘆了口氣。

  他們就這樣相處了一段時間後,有一天。

  智庫內丹恆剛剛解決了一個困擾他小半天的問題,正微微鬆口氣,打算活動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

  就在這時整艘列車忽然停了下來。

  丹恆立刻放下筆,眉頭微蹙。刃幾乎在同一時間從他對面的位置站起,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出去看看。」丹恆說著,已起身朝智庫外走去。刃默不作聲地跟上,與他並肩而行。

  走廊里,旁邊房間的門也打開了,瓦爾特走了出來,手裡還拿著一本攤開的書,顯然也是被驚動的。

  「異常停車。」瓦爾特言簡意賅,「去看看怎麼回事兒?」

  「嗯。」丹恆點頭。

  三人快步走向觀景車廂,帕姆已經在那裡了,從主控台調取外部監控畫面,:「檢測到那一巨大的冰塊里有生命跡象。」

  姬子站在巨大的觀景窗前,背對著他們,正凝神望著窗外。聽到腳步聲,她微微側身,臉上帶著一種混合了訝異與興味的表情。

  「你們都來了。」姬子示意他們看向窗外,「看來我們遇到了一位不太尋常的『乘客』。」

  眾人順著她的目光望去。

  只見列車側前方的虛空中,靜靜懸浮著一塊巨大的多面體冰晶。它通體粉藍色,冰晶的體積不小,幾乎有半個列車車廂那麼大,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漂浮在宇宙真空中,顯得既神秘又詭異。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那冰晶的核心深處,隱約可見一個蜷縮著的人形輪廓。距離和冰晶內部瀰漫的淡白色霧氣讓細節模糊不清,但那獨特的粉色發色,清晰地映入眾人眼帘。

  「那是,一個人?」丹恆的聲音帶著不確定。

  「被封在一塊冰里?」瓦爾特走上前幾步,仔細觀察,「這冰的結構,不像是自然形成的普通水冰。」

  「是六相冰。」姬子忽然開口,語氣肯定。

  她轉過身,看向眾人,:「不能把她就這樣留在外面。瓦爾特,準備打撈程序,小心操作,避免劇烈碰撞。」

  瓦爾特也點了點頭,走向另一側的控制面板:「我會用引力牽引進行捕捉,儘量平穩接入。」

  刃沉默地看著窗外那塊冰晶,又看了看丹恆。丹恆的目光則緊緊鎖定冰中那個模糊的身影,眉心微蹙,不知在想什麼。

  打撈過程比預想的順利,當六相冰被完全打撈進列車後,姬子將這塊冰轉移至最近的一間空置客房裡,眾人跟隨而至。

  客房的門滑開,一股凜冽的寒氣立刻撲面而來,讓幾人都下意識地呼吸一滯。房間中央,那塊巨大的粉藍色冰晶靜靜矗立在地上,仿佛將一片極地嚴寒帶入了列車內部。冰晶表面的寒氣不斷向外瀰漫,空氣中的水分迅速凝結成細小的霜花,牆壁和地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覆蓋上一層白霜。

  「好冷,帕!」帕姆忍不住打了個哆嗦,他站得離門口近,一股寒流正朝著他蔓延過去。

  就在冰霧即將觸及帕姆絨毛的腳尖時,異變突生。冰晶內部的光暈似乎微微閃動了一下,那蔓延的寒氣如同擁有意識般,猛地一頓,然後以更快的速度倒卷而回,悉數縮回了冰晶之內,只在空氣中留下一片驟然降低溫度後的清涼感,卻不再有實質的冰冷侵襲。

  而那塊六相冰,看上去似乎沒有絲毫融化或減損的跡象。

  「咦?」帕姆驚訝地看了看自己完好無損的腳,又好奇地湊近了兩步觀察冰晶,「寒氣自己縮回去了?它是不是怕凍到帕姆?」

  「看來這塊冰,或者說裡面的『客人』,似乎並無惡意。」瓦爾特推了推眼鏡,分析道,「剛才的反應更像是一種無意識的保護機制,避免傷及旁人。」


  姬子走上前,伸出手,指尖在距離冰晶表面幾厘米處感受了一下。現在那裡只有正常的低溫,她點了點頭:「這樣處理起來會安全些。好了,男士們,請先出去吧。」

  「哎?姬子乘客你要做什麼?」帕姆問。

  「把這位『睡美人』從冰里請出來。」姬子笑了笑,「這個過程可能需要一點精細操作,而且……」她目光掃過冰中那個朦朧的身影,「不太方便有男士在場。」

  幾人都理解了她的意思,瓦爾特點點頭:「我們在外面等候,有需要隨時叫我們。」

  三位男士和帕姆都退出客房,門在他們身後輕輕滑上,隔開了裡面的景象。

  走廊里一時安靜,大約過了半個系統時,客房門才再次打開。姬子走了出來,額角帶著細微的汗珠,但神情輕鬆。她身後的房間,那股逼人的寒意已經消失,溫度恢復如常。

  「好了,暫時安頓下來了。」姬子對等候的三人說道。

  「她怎麼樣?」瓦爾特率先問。

  「還睡著,但生命體徵平穩,應該只是消耗過大加上長時間被封在六相冰中,陷入了深度休眠。」姬子解釋道,「我把外層大塊的冰體切割分離了,核心包裹她身體的部分,我用命途能量引導使其融化,融化後的六相冰逐漸回歸了她的身體。」

  她頓了頓,補充道:「給她換了件舒適的睡衣,現在躺在床上了。臉色看起來還好,呼吸平穩。」

  「身份能確定嗎?」瓦爾特又問。

  姬子搖搖頭:「沒有任何能證明身份的物品。那六相冰就是她唯一的『包裹』,只能等她醒來再問了。」

  「列車長已經去準備熱牛奶和易消化的食物了,」姬子微笑道,「等她醒了可以用。」

  客房內,溫度已恢復正常,只殘留著一絲冰消融後的清冽氣息。床上,粉色頭髮的少女靜靜沉睡著,呼吸均勻綿長。

  列車成員們或站或坐,分散在房間各處,目光都落在那張安詳的睡顏上。帕姆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一杯溫熱的牛奶和一小碟烤得鬆軟的麵包,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床上。

  時間在寂靜中流淌,忽然,少女纖長的睫毛顫動了一下。

  所有人的呼吸都下意識地放輕了。

  那雙眼睛緩緩睜開,起初帶著朦朧的睡意和未聚焦的茫然。她的視線直直地望向上方,恰好對著天花板上柔和的車廂頂燈。那燈光在剛剛甦醒的視野里,或許暈染成了一片朦朧的光暈,像一簇星光。

  她幾乎是本能地地抬起手,朝著那片『星光』伸去,指尖微微張開。

  幾秒後,她的眼神逐漸清明,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她似乎終於看清了,那不是星光,只是一盞普通的頂燈。而更讓她僵住的,是房間裡或近或遠投來的數道目光。

  少女的手臂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僵硬,然後嗖地縮回被子裡,連帶著整個人都往被子裡縮了縮,只露出一雙因為尷尬和不知所措而睜得漂亮的粉藍色眼睛,快速又小心地掃視著房間裡的陌生人,優雅的紅髮女士,沉穩的棕發眼鏡先生,氣質清冷的墨發青年,還有他身邊存在感極強、面無表情的黑衣男人,以及床邊那個端著托盤、好奇地看著她的灰色長耳朵生物?

  她的臉頰以驚人的速度泛起紅暈,一直蔓延到耳尖。

  「呃……嗨?」她試著小聲打了個招呼,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和滿滿的窘迫,「你們……好?」

  姬子第一個笑了起來,那笑容溫和而富有感染力,輕易驅散了幾分尷尬的氣氛。她走到床邊,自然地坐下,柔聲問道:「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少女眨了眨眼,感受了一下,搖搖頭:「沒、沒有……就是,有點……懵。」她老實地回答,目光又忍不住瞟向其他人。

  「那就好。」姬子笑著點點頭,「你睡了有一會兒了,是我們把你帶上列車的。」她簡單地將發現冰晶、打撈、以及將她從六相冰中帶出的過程敘述了一遍,語氣平靜,像是在講述一件平常事。

  少女聽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臂,似乎難以想像自己之前被封在一塊冰里,她看向姬子的眼神里多了幾分感激和好奇。

  「所以,這裡是……星穹列車?」她重複著姬子話里的名詞。

  「是的,我是姬子,列車的領航員。」姬子正式介紹自己,然後依次指向房間裡的其他人,「這位是瓦爾特·楊,我們的同伴,知識淵博。這位是丹恆,平時負責整理列車的智庫資料。這位是刃,也是我們的同伴。」最後,她指了指床邊,「這是帕姆,我們的列車長。」


  帕姆適時地將托盤往前送了送,耳朵歡快地抖了抖:「你好乘客,要喝點熱牛奶嗎?還有剛烤好的麵包,帕。」

  「謝、謝謝……」少女接過溫熱的牛奶杯,雙手捧著,熱度透過瓷壁傳來,讓她感到一種切實的安心。她小口喝了一點,又拿起一片麵包,咬了一小口,香甜的味道在舌尖化開。

  「那麼,」姬子等她吃了點東西,才用更輕柔的語氣詢問,「能告訴我們,你叫什麼名字嗎?你來自哪裡?」

  這個問題讓少女咀嚼的動作停了下來,她放下麵包,眉頭輕輕蹙起,粉藍色的眼眸中浮現出明顯的困惑和茫然。她認真地想了想,努力在空白的記憶里搜尋,幾秒鐘後,她有些挫敗地地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確定的慌亂,「我不記得了……名字,從哪裡來,怎麼會在冰里……全都想不起來了。」

  這個答案並沒有太出乎意料。

  「想不起來沒關係。」姬子溫聲安慰,「可能是長時間封在六相冰中,或者之前經歷了什麼,導致暫時性的記憶缺失。不用強迫自己回想,放輕鬆。」

  瓦爾特也上前一步,推了推眼鏡,語氣理性而平和:「從醫學角度,這種情況確實可能存在。如果你不介意,稍後我可以為你做一個簡單的身體檢查,確認一下是否有其他異常。」

  少女看著瓦爾特沉穩可靠的樣子,點了點頭:「好、好的,謝謝您。」

  「那麼,現在有個更重要的問題。」姬子微笑道,身體微微前傾,看著少女的眼睛,「你總需要一個稱呼,對嗎?既然暫時想不起原來的名字,不如,你自己為自己取一個?想到什麼都可以,你覺得順耳、喜歡的就好。」

  「我自己……取一個名字?」少女重複著,眼中茫然更甚。她無意識地捏著被角,粉色長髮從肩頭滑落,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散落的髮絲,又抬眼看向房間裡的每一個人。

  姬子鼓勵地看著她,瓦爾特目光溫和,丹恆安靜地等待著,帕姆則對她用力點了點頭,做了個『加油』的口型。

  她的目光最終落回姬子身上,帶著求助般的詢問:「我……我不知道該叫什麼,您……你們有什麼建議嗎?」

  姬子沉吟了一下,沒有直接給出答案,而是引導道:「有時候,名字可以來源於某個重要的時刻,或者一種感覺。比如,我們是在一塊巨大的六相冰中發現你的,冰晶非常美麗。又比如,你醒來時第一眼看到的是車頂的燈光,或許它讓你聯想到了什麼?」

  「冰……光……」少女喃喃自語,她再次抬頭看了看那盞頂燈,又想起姬子描述的、包裹自己的粉藍色冰晶,記憶依舊空白。

  「我……」她猶豫著,嘗試組合腦海中閃過的零星詞彙,「冰……很冷,但是,又很乾淨,好像能映出光……光的話,星星?不,好像不夠……」

  她有些語無倫次,臉又有點紅。

  「不用著急,慢慢想。」姬子耐心地說。

  「我醒來的時候……」少女忽然說,聲音很輕,仿佛在捕捉一絲靈感,「是幾號?」

  姬子有些意外,但還是回答道:「按照列車的通用曆法,今天是三月七日。」

  「三月……七……」少女低聲重複著這個日期,眉頭微微舒展,她抬起頭,「那我就叫『三月七』,可以嗎?用我醒來的這一天,作為名字。」

  她說完,有些緊張地看著姬子,又看看其他人,似乎在等待評判。

  「三月七……」姬子品味著這個名字,點了點頭,笑容加深,「很好聽,也很特別。那麼,以後我們就稱呼你為『三月七』了,歡迎你,三月七。」

  「三月七乘客!你好呀,帕!」帕姆立刻歡快地叫出了新名字。

  「三月七,不錯。」瓦爾特也頷首表示認可。

  丹恆簡單地對她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刃則沒有任何表示,只是目光似乎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便移開了。

  擁有了名字,仿佛也擁有了某種新的立足點。三月七,現在應該這麼稱呼她了,臉上露出醒來後第一個真正輕鬆的笑容,雖然還有些羞澀:「嗯!請多指教,我是三月七!」

  「那麼,小三月,」姬子用更親切的稱呼說道,「你剛醒來,雖然感覺還好,但瓦爾特先生的檢查還是有必要做的。可以嗎?」

  三月七點點頭:「嗯,好的。」

  瓦爾特看向丹恆和刃:「我需要去準備一下便攜醫療儀,丹恆,能麻煩你稍後帶三月來醫療艙嗎?刃,也請一起吧,或許需要搭把手。」

  「可以。」丹恆應下。

  刃沒說話,算是默認。

  姬子和帕姆又叮囑了三月七幾句,讓她先把牛奶和麵包吃完,便先行離開了房間,去處理其他事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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