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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下城區(3)

2026-09-16 16:06:01 作者: 心夜夜

  突然推門聲打斷了對話,來人有著紫色的長髮,那雙同樣紫色的眼睛銳利地掃過屋內所有人,最後定格在布洛妮婭那身顯眼的鐵衛制服上。

  「奧列格頭兒,我聽說有個鐵衛跑到下城區來了。」來人的語氣毫不客氣,她走到長桌前,雙手撐在桌面上,俯身盯著布洛妮婭,「那想必那位就是你吧。哼,看你這樣就是上面的大小姐,待在地上很舒服吧?你們知道地下變成什麼樣子了嗎?你們有考慮過下層人的死活嗎?」

  布洛妮婭站起身,脊背挺得筆直,鐵衛統領的威嚴自然流露。

  「銀鬃鐵衛不是『舒服』地待在地上,」布洛妮婭的聲音清晰而堅定,「鐵衛一直在與敵人戰鬥,從怪物手中保護貝洛伯格……保護地上和地下的每一個人!」

  「嘿,說得比唱得還好聽。」來人冷笑一聲,完全無視了奧列格投來的制止眼神,「你們保護了地下什麼?把鐵衛全都調到上面去,封鎖上下通道——說得好聽,還不是為了保護所謂的『築城者』嗎?我們這些地下人在你們眼裡算什麼?耗材?工具?」

  布洛妮婭的眉頭緊皺:「守護者大人有她的考量……」

  奧列格打斷來人說話「希兒!」,可希兒並沒有管奧列格。

  「考量?」希兒的聲音提高,「考量就是眼睜睜看著地下人餓死、累死、被裂界怪物殺死?考量就是把所有資源都集中在上城區,讓我們自生自滅?你是未來的大守護者,你告訴我,這是什麼考量?!」

  奧列格重重地拍了下桌子:「夠了,希兒!」

  這次他的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連希兒都愣了一下。奧列格站起身,他那雙見過太多風雨的眼睛盯著希兒:「我們現在需要的是對話,不是爭吵,坐下。」

  希兒咬了咬牙,最後還是拉過一把椅子重重坐下,雙臂抱胸,一副『我倒要看看你們能談出什麼』的表情。

  布洛妮婭也緩緩坐下,她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緊。希兒的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把錘子敲在她的心上,因為她發現自己無法給出令人信服的答案。至少,無法給出能讓這些地下人信服的答案。

  丹恆平靜地開口,打破了尷尬的沉默:「既然大家都坐下了,我想先說明我們的情況和立場。」

  接下來的十分鐘裡,丹恆用簡潔清晰的語言講述了星穹列車組來到雅利洛-VI後的經歷,他沒有添加任何情緒化的描述,只是陳述事實。

  希兒聽完,忍不住嗤笑一聲:「哈!沒想到你們還在上面演了這麼一齣戲,真是精彩。所以現在你們成了通緝犯,我們地下成了你們的避難所?」

  「希兒。」奧列格的聲音裡帶著警告。

  「我說錯了嗎?」希兒看向丹恆,「你們現在需要我們幫忙,對吧?那你們能給我們什麼?」

  

  刃抬起眼睛,冷冷地說:「我們也可以現在就離開。」

  「然後被上面的鐵衛抓回去?」希兒挑眉。

  「鐵衛可抓不住我們。」刃的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桑博趕緊打圓場:「哎呀呀,各位好朋友別這麼針鋒相對嘛!咱們現在是一條船上的,船要是沉了,誰都得掉水裡不是?」

  就在這時,門被再次推開,娜塔莎快步走進來,神色是少見的凝重。

  「奧列格,上面鐵衛來人了。」娜塔莎的話讓房間裡的空氣瞬間凝固,「帶隊的是傑帕德,他們已經進入磐岩鎮,正在詢問有沒有人見過布洛妮婭。」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布洛妮婭。

  布洛妮婭深吸一口氣,站起身:「我該去見他們,傑帕德是我的下屬,也是我的朋友,他不會……」

  「他不會什麼?」娜塔莎打斷她,走到長桌前,雙手撐在桌面上。這個姿勢和剛才的希兒驚人地相似,但娜塔莎的語氣要冷靜得多,「布洛妮婭小姐,看來大守護者還是很關心你的。想必你下城區的狀況,你也清楚了,那麼你心裡的答案是什麼?」

  布洛妮婭沉默了,她環顧房間裡的每一個人。

  她想起了礦區里那些礦工憔悴的面容,想起了街上孩子們瘦弱的身體,想起了老礦工那句『上城區根本不管我們的死活』。

  「我不知道大守護者到底在想什麼。」布洛妮婭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但作為她的繼承人,下城區的一切遭遇,我不會坐視不管。鐵衛的職責是保護所有貝洛伯格的子民——地上和地下,沒有區別。」


  娜塔莎輕輕拍了拍手,掌聲在寂靜中格外突兀:「那好,重新自我介紹一下吧。我是地火真正的首領,娜塔莎。」

  希兒猛地轉頭看向娜塔莎,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顯然她對此並非完全不知情。

  奧列格向娜塔莎點點頭,示意她繼續。

  娜塔莎看向布洛妮婭:「那麼,繼承者,那你接下來該如何選擇?是跟鐵衛回去,繼續做你高高在上的統領,還是留下來,親眼看看這個被你母親拋棄了一半的世界?」

  布洛妮婭沒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邊,透過有些污漬的玻璃望向磐岩鎮的街道。昏黃的燈光下,幾個鐵衛的身影正在遠處走動,傑帕德那頭金髮在燈光下很顯眼。他正在向一個攤主詢問什麼,表情嚴肅而焦急。

  「我會向母親大人報平安。」布洛妮婭終於說,她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然後,我會在下城區再待一段時間。我需要了解更多,也需要……思考一些事情。」

  娜塔莎點點頭,然後看向丹恆一行人:「那諸位?」

  丹恆與刃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說:「事已至此,我們會全力幫忙。星穹列車的信條是『開拓』,而開拓不僅意味著探索未知,也意味著幫助需要幫助的文明渡過難關,雅利洛-VI現在顯然需要幫助。」

  三月七立刻接話:「沒錯!而且那些鐵衛莫名其妙追捕我們,這事兒還沒完呢!我們得查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

  星和穹同時點頭,雖然沒說話,但眼神里的堅定說明了一切。

  娜塔莎的嘴角浮現出一絲幾乎看不見的笑意:「很好。那麼,布洛妮婭小姐,你打算怎麼和他們怎麼解釋?」

  布洛妮婭轉身面對眾人:「我想單獨見傑帕德。他是朗道家族的人,忠誠正直,但……他或許也和我一樣,對很多事情的真相併不了解。」

  「你不怕他強行帶你回去?」希兒懷疑地問。

  「傑帕德會尊重我的決定。」布洛妮婭說,「如果他看到我安然無恙,並且是自願留下,他會理解——至少,他會嘗試理解。」

  奧列格沉吟片刻:「可以,但我們需要在場,在隔壁房間。這是為了保護你,也是為了保護我們所有人。」

  布洛妮婭點點頭:「我明白。」

  十五分鐘後,在娜塔莎診所隔壁一間簡陋的會客室里,布洛妮婭獨自坐著等待。她的長槍靠在牆邊,娜塔莎在來之前將武器還給了她。

  門被敲響,然後推開。傑帕德走進來,當他看到布洛妮婭完好無損地坐在那裡時,明顯鬆了一口氣,但軍人的本能讓他立刻掃視整個房間,確認沒有埋伏。

  「布洛妮婭統領。」傑帕德站直身體,行了一個標準軍禮,「您沒事真是太好了,請跟我回去,大守護者非常擔心您。」

  布洛妮婭沒有起身,只是示意傑帕德坐下:「傑帕德,我想和你談談。」

  傑帕德遲疑了一下,還是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但身體依然保持緊繃,隨時可以應對突發狀況。

  「首先,我沒事。」布洛妮婭說,「桑博沒有傷害我,他只是……用一種不太恰當的方式把我帶到了下城區。」

  傑帕德的眉頭緊皺:「那個罪犯……他有沒有對您……」

  「沒有。」布洛妮婭立刻明白他在問什麼,「除了那個煙霧彈,他沒有做任何傷害我的事。事實上,他可能是想讓我看到一些東西。」

  「什麼東西?」傑帕德問。

  布洛妮婭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傑帕德,你來下城區這一路,看到了什麼?」

  傑帕德愣了一下,思考片刻後回答:「我看到了……破舊的建築,生活拮据的民眾,還有……很多孩子營養不良。但這不奇怪,布洛妮婭統領,下城區一直資源匱乏,這是寒潮導致的……」

  「真的是寒潮導致的嗎?」布洛妮婭打斷他,「還是說,是因為上城區拿走了太多資源,卻幾乎沒有回饋?」

  傑帕德沉默了,作為一名鐵衛高級軍官,他當然知道上下城區的資源分配比例,也知道下城區的困境。

  布洛妮婭繼續說:「我今天去了大礦區,傑帕德。我看到了礦工們的工作環境,設備是幾十年前的老舊型號,安全措施幾乎不存在。我聽到了他們的抱怨,他們說上城區只知道索取礦產,從不關心他們的死活。」

  「布洛妮婭統領,這些言論可能是被煽動的……」傑帕德試圖解釋。


  「親眼所見也是被煽動的嗎?」布洛妮婭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傑帕德,我們一直被告知,鐵衛的職責是保護所有貝洛伯格子民。但我問你,當礦工在坍塌的礦井下死去時,鐵衛在哪裡?當孩子們因為缺乏藥品而病死時,鐵衛在哪裡?當裂界侵蝕到居民區時,鐵衛又在哪裡?」

  傑帕德的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因為答案很殘酷:鐵衛在上城區,在城牆邊,在裂界侵蝕區的前線——但不在下城區的礦井裡,不在下城區的診所里,不在下城區的居民區里。

  「鐵衛的主要職責是對抗裂界侵蝕和外部威脅。」傑帕德最終說,但他的聲音不像往常那樣堅定。

  「那麼下城區的裂界侵蝕呢?」布洛妮婭追問,「我來的時候,娜塔莎醫生告訴我,下城區的裂界問題一樣嚴重,但鐵衛幾乎從不下來清理。是地火這個『不穩定因素』的組織,以及另一股勢力,在保護下城區的民眾。」

  隔壁房間,希兒聽到這裡,嘴角微微上揚。奧列格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安靜。

  傑帕德沉默了很長時間。

  「布洛妮婭統領,」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您想說什麼?或者說,您想做什麼?」

  布洛妮婭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傑帕德:「我想留下來,傑帕德。不是被囚禁,不是被脅迫,而是自願留下。我需要了解下城區的真實情況,需要知道為什麼母親要封鎖上下通道,需要知道那些外來者,到底是不是真的威脅。」

  她轉過身,目光直視傑帕德:「我也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請吩咐。」傑帕德本能地說。

  「回去告訴母親,我安然無恙,但我需要一些時間在下城區『調查情況』。告訴她,我會定期通過安全渠道傳遞消息。」布洛妮婭說,「另外,我需要你查閱鐵衛檔案中所有關於下城區的報告。不是總結報告,是原始記錄,尤其是最近幾十年裡關於裂界侵蝕、礦難事故和資源分配的相關文件。」

  傑帕德的表情變得複雜:「布洛妮婭統領,這些檔案可能需要大守護者的特別授權才能調閱……」

  「那就想辦法。」布洛妮婭的語氣是不容置疑的,「你有權限傑帕德,我不是在命令你背叛母親或背叛貝洛伯格。恰恰相反,我認為只有了解全部真相,我們才能做出對貝洛伯格最有利的決定。」

  她走回桌前,雙手撐在桌面上,俯身看著傑帕德:「七百年前,築城者阿麗薩·蘭德帶領我們的祖先建立了貝洛伯格。那時沒有上城區和下城區之分,只有一群人在絕境中互相扶持,共同求生。傑帕德,你不覺得我們離那個初心越來越遠了嗎?」

  傑帕德抬起頭,他的眼神里有一種深刻的掙扎。最終,他緩緩點頭:「我會盡力而為,布洛妮婭統領。但請您務必保證自己的安全。下城區……情況複雜。」

  「我有地火的人保護,還有那些外來者。」布洛妮婭說,「他們雖然是通緝犯,但到目前為止,他們沒有傷害過任何貝洛伯格的民眾。事實上,在之前的戰鬥中,他們明明有機會傷害我們,卻選擇了撤退。」

  「還有一件事。」傑帕德說,他的耳根微微發紅,「關於桑博……」

  布洛妮婭難得地露出一絲笑容:「你該證實你的情感了,我知道他對你做的事,但你也並不反感,你心裡也有他。但他對於貝洛伯格的貢獻我都知道,珍惜這一段難得的感情吧。」

  傑帕德的臉徹底紅了:「我…我知道了,波洛尼婭小姐。」

  隔壁房間裡,桑博正通過牆上的一個小縫隙偷看,聽到這裡,他忍不住咧嘴笑了,旁邊的希兒翻了個白眼。

  「我會處理桑博的事。」傑帕德最後說,聲音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冷靜,「但現在首要任務是保證您的安全。既然您決定留下,我會安排幾個信得過的鐵衛換上便裝,在下城區暗中保護您。」

  布洛妮婭想了想,點頭同意:「可以,但不要太多人,也不要干擾我的行動。另外,告訴他們不要與地火或外來者發生衝突,除非我受到直接威脅。」

  「明白。」傑帕德站起身,再次行了一個軍禮,「那麼,我這就返回上城區。請您……務必小心。」

  布洛妮婭也站起身,回了一個禮:「你也一樣,傑帕德。有些真相可能會讓人難以接受,做好準備。」

  傑帕德點點頭,轉身離開房間。門關上後,布洛妮婭站在原地,望著那扇門,久久沒有動。

  隔壁房間的門開了,娜塔莎率先走進來,後面跟著其他人。


  「談得怎麼樣?」娜塔莎問。

  布洛妮婭轉過身,她的表情恢復了平靜:「他會配合,傑帕德或許固執,但他忠誠於貝洛伯格,而不是某個人。如果他能看到和我一樣的證據,他會做出正確的選擇。」

  希兒哼了一聲:「希望如此,不過就算他不配合,地火也能保護你,雖然我不太情願。」

  「希兒。」奧列格無奈地說。

  「我說的是實話!」希兒攤手,「我們自己的麻煩已經夠多了,現在還要保護一個上城區的大小姐……」

  「希兒,」星突然開口,她的聲音讓希兒愣了一下,「布洛妮婭願意留下來了解情況,這是好事呀。如果她能幫助改變下城區的狀況,那不是對大家都好嗎?」

  穹也點頭:「而且我們也要幫忙的,丹恆說了,開拓就是要幫助需要幫助的文明。」

  希兒看著星和穹,張了張嘴,最後只是「嘖」了一聲,沒再說什麼,但臉上的敵意明顯減少了。

  傑帕德回到上城區,站在克里珀堡的大門前,深吸了一口氣,來到了大守護者辦公室。

  門內的聲響打斷了他的思緒,孩童的抽泣聲,以及希露瓦溫柔卻難掩疲憊的安撫聲。

  「我要布洛妮婭……她什麼時候回來……」

  「很快,可可利亞,很快。傑帕德已經去找了。」

  傑帕德推門而入,辦公室內,他的姐姐希露瓦正坐在沙發上,懷裡抱著外形是幼童的大守護者可可利亞。

  小可可利亞眼圈通紅,頭髮被汗水粘在額角,顯然剛經歷了一場情緒風暴。

  「傑帕德!」希露瓦抬頭,眼中帶著詢問。

  小可可利亞掙扎著從希露瓦膝上滑下,跑到傑帕德面前,緊緊抓住他的披風下擺:「布洛妮婭呢?你找到她了嗎?她有沒有受傷?」

  傑帕德單膝跪下。

  「布洛妮婭小姐安然無恙,可可利亞大人。她目前身處下層區,但並未受到脅迫或傷害。她……是自願留下的。」

  「自願?」希露瓦站起身,眉頭微蹙。

  「是的。」傑帕德點頭,繼續向可可利亞匯報,「她讓我轉告您,她需要一些時間在下層區『調查情況』。她會通過安全渠道定期傳遞消息。她還請求調閱鐵衛檔案庫中所有關於下層區的原始記錄,特別是近幾十年裂界侵蝕報告、礦難事故詳錄以及資源分配的底層數據。」

  小可可利亞鬆開了抓著他披風的手,慢慢後退了一步。她低著頭,沉默了片刻。就在傑帕德以為她會像往常一樣,以不符合外表的威嚴下達命令或提出質疑時,她卻輕輕說了一句:

  「她沒事就好。」

  傑帕德和希露瓦都愣了一下。

  小可可利亞抬起頭,臉上淚痕未乾,眼神卻異常清晰堅定:「她要做什麼,就讓她做。我支持她。」

  「可可利亞?」希露瓦難以置信地看著她,「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下層區現在有地火,有來歷不明的外來者,布洛妮婭她——」

  「我知道。」可可利亞打斷了希露瓦,聲音稚嫩,語氣卻斬釘截鐵,「正因如此,她才必須親眼去看,親手去觸摸。有些真相,坐在克里珀堡里是永遠無法明白的。」

  她轉向傑帕德:「傑帕德,按照布洛妮婭的要求去做。你有權限,我以現任大守護者的身份給予你全部授權。調閱一切她需要的文件,不必再向我額外請示。」

  傑帕德怔住了,這完全不符合程序,甚至不符合可可利亞一貫謹慎到近乎多疑的作風。「守護者大人,這……」

  可可利亞走到窗邊,望著窗外貝洛伯格上層區整齊的街道與在寒風中依舊閃耀的屋脊。她的背影看起來那么小,卻又仿佛承載著七百年的重量。

  「你們一定覺得很奇怪吧。」她沒有回頭,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歷史訴說,「我一夜之間變成這副模樣,行事風格也與從前大相逕庭。希露瓦,你恨了我這麼多年,怪我當年毫無理由地將你踢出『星核』的研究項目,斷絕我們多年的情誼。」

  希露瓦嘴唇動了動,沒有否認,眼神複雜。

  可可利亞轉過身,臉上帶著苦澀笑容:「我並非毫無理由,只是那理由……我無法說出口。歷代大守護者守護著一個可悲的秘密,而我們每個人,都以為自己能成為例外。」

  「星核?」傑帕德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詞。


  「是的,星核。」可可利亞點了點頭,走回沙發邊,費力地爬上去坐好,示意傑帕德和希露瓦也坐下。她需要仰頭看著他們,但氣勢卻絲毫不減,告訴了他們星核以及歷代大守護者的秘密。

  她的目光投向虛空,仿佛看到了遙遠的過去:「阿麗薩·蘭德大人封印了它,但也留下了警告。然而,絕望的歲月磨損著誓言。一代又一代,星核的低語滲透進守護者的心智……逐漸的侵蝕與扭曲。」

  希露瓦的臉色漸漸發白:「你……你也……」

  「我也被侵蝕了。」可可利亞坦然承認,小手緊緊攥著裙擺,「從我接任的那一刻起,它的聲音就在我腦海里。越來越響,越來越難以抗拒。它讓我相信,那樣才能延續貝洛伯格。」

  淚水再次從她眼中滑落,:「我將裂界侵蝕的部分原因歸咎於下層區的『混亂』,我默許了資源分配的不公,我強化了封鎖。而我內心深處知道這是錯的,但星核的耳語遮蓋了良知的呼喊。它讓我變得偏執、多疑、冷酷……直到那一天。」

  她看向傑帕德:「那個紅髮的怪人,他解決了我身上最大的『病灶』。」

  傑帕德猛然起身,「他……解決了星核?」

  「我不知道他具體做了什麼。」可可利亞搖頭,「它在我腦海里的聲音徹底消失了,我去調查的時候。我的身體變回了孩童模樣,但我的思維……從未如此清晰過。」

  她苦笑著看著自己小小的手掌:「我終於徹底的清醒了,我看待問題的角度也變了。我不再是那個被低語蠱惑的可可利亞,我重新成為了接過守護者重任時的那個自己——想要保護所有貝洛伯格子民的人。」

  希露瓦再也忍不住,她衝過去,緊緊抱住那個小小的身體,聲音哽咽:「你……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哪怕暗示也好!我可以幫你,我們可以一起想辦法!」

  可可利亞靠在希露瓦懷裡,像個真正委屈的孩子:「我不敢,希希。星核的蠱惑力太強,我害怕把你也拖入深淵。當時的我,甚至可能將你的關心視為阻礙……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用最糟糕的方式,傷害了我最不想傷害的人。」

  希露瓦抱緊她,淚水滴落在可可利亞的頭髮上:「傻瓜……你這個大傻瓜……」

  傑帕德靜靜地坐在一旁,心中波瀾起伏。許多疑惑得到了解答。

  良久,希露瓦鬆開可可利亞,為她擦乾眼淚。可可利亞吸了吸鼻子,重新坐正,看向傑帕德,表情恢復了屬於統治者的嚴肅:

  「傑帕德,你明白了嗎?布洛妮婭正在做我本該做卻未能做的事。她在接觸真實,在傾聽被忽略的聲音。這不僅是為了下層區,更是為了貝洛伯格的未來,我們必須糾正錯誤。」

  「我明白了,守護者大人。」傑帕德鄭重頷首,「我會全力配合布洛妮婭統領,檔案調閱事宜我即刻去辦。」

  「還有,」可可利亞深吸一口氣,說出了那個她深思熟慮後的決定,「在這一切結束之後,當真相大白於天下,我會卸下大守護者的責任,交由布洛妮婭。」

  「可可利亞!」希露瓦驚呼。

  傑帕德也震驚地睜大眼睛:「守護者大人,這……」

  「這是我必須做的。」可可利亞的語氣平靜而決絕,「我犯下的錯,我承認。我造成的傷害,我必須盡力彌補。但一個曾受星核侵蝕、且形象已變成孩童的統治者,難以再凝聚整個貝洛伯格的信任。布洛妮婭不同,她年輕、正直、有勇氣去直面瘡痍,也有機會去重建信任。這是我能為她、為貝洛伯格做的最後一件事。」

  她看著傑帕德和希露瓦:「而在那之前,我需要你們的幫助。幫助我支持布洛妮婭的調查,幫助我梳理被扭曲的政策,幫助我……儘可能挽回那些可以挽回的。朗道家世代忠誠,守護貝洛伯格不僅是守護城牆,更是守護生活於其中的人。傑帕德,你今日在下層區,是否也看到了與我們報告中所寫的、截然不同的景象?」

  傑帕德眼前浮現出下城區的點點滴滴,以及提到上城區時那份複雜的疏離。他緩緩點頭:「是的,守護者大人。我看到了,我們忽略太久的另一半貝洛伯格。」

  「那麼,就讓我們一起,把這一半找回來。」可可利亞輕聲說,目光投向窗外,仿佛看到那個正在昏暗燈光下探尋真相的女兒,「告訴布洛妮婭,母親相信她。」

  視角轉到下城區——

  娜塔莎將希兒拉到診所的角落,壓低聲音說:「我們手上的物資快沒有多少了。」

  希兒的表情立刻嚴肅起來:「還能撐多久?」


  「如果節省使用,最多一周。」娜塔莎的目光掃過診所里幾張病床上正在接受治療的礦工,「而且最近裂界活動加劇,傷員在增加,藥物消耗比預期快。」

  希兒咬了咬牙:「我去一趟柳釘鎮,那邊有些舊倉庫,撤離時可能還留著些物資。」

  「你一個人去太冒險了。」娜塔莎搖頭。

  兩人的對話被走近的丹恆一行人聽見,三月七立刻上前,自告奮勇地說:「要不我們一起去吧?人多力量大嘛!」

  希兒打量了一下列車組成員,挑了挑眉:「行啊,正好看看你們的身手厲不厲害。」

  布洛妮婭也走了過來:「我也能跟著一起去嗎?作為鐵衛統領,我受過專業的訓練,可以幫忙。」

  希兒上下打量了一下布洛妮婭,最後點了點頭:「行吧,別拖後腿就行。好了,邊走邊說。」

  娜塔莎見眾人已經決定,也不再反對,向希兒點點頭說道:「我先回去忙了,還有病人要照顧。你們千萬小心,如果情況不對就立刻撤退,物資可以再想辦法。」

  目送娜塔莎走遠,希兒在前面帶路,領著眾人穿過磐岩鎮狹窄的巷道。她的目光不時飄向丹恆身邊飛著的兩條小龍,終於忍不住問道:「我一直很好奇這兩個奇怪的小生物是什麼呀?」

  丹恆平淡地回覆:「他們是龍,是我和刃的孩子,我們的家人。」

  「龍?」希兒歪了歪頭,「沒聽說過。」

  布洛妮婭也說:「我也一直想詢問,但一直沒有合適的時機。龍……在貝洛伯格的記載中確實沒有這種生物。」

  丹萍和丹桉飛上前,分別做了自我介紹。丹萍說:「我是丹萍,這是我弟弟丹桉。我們確實是龍,不過現在還是幼年形態。」

  丹桉補充道:「我們不會傷害任何人的,只是在保護爸爸和父親。」

  丹恆繼續解釋:「我不便說太多,等到時候所有事情解決了,你們接觸到外面的世界,自然會了解到更多。」

  希兒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沒有繼續追問。一行人穿過最後一道隔離門,進入了連接磐岩鎮與柳釘鎮的通道。

  希兒加快腳步:「咱們到了,這裡就是柳釘鎮。」

  走出通道,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都沉默了。

  柳釘鎮曾經顯然是一個繁榮的居住區,街道兩旁是整齊的兩層建築。但如今,大部分建築已經破敗不堪,窗戶破碎。

  「唉,熟悉的景色……」希兒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懷念,「走吧,當心點腳下。我很久沒有回來過了,裡頭怕是有不少怪物。」

  她指向遠處一棟相對完整的三層建築:「看到那座大房子了嗎?是從前某位富商捐贈的孤兒院。不管他是幹什麼的,肯定是個大好人,那裡也是我們現在的目標。小時候那段無憂無慮的日子,現在想想還真是懷念啊……」

  布洛妮婭沉默地環顧四周,眉頭微微皺起。

  希兒注意到她的神情,疑惑地問:「你怎麼不說話了?啞巴了嗎?」

  布洛妮婭搖搖頭:「不,我只是……覺得有點熟悉。沒事,可能是錯覺。」

  三月七已經迫不及待:「那麼目的地就在那邊,還等什麼呀?快走啊!」

  希兒連忙攔住她:「別急!看到下面那些混亂的集市攤位嗎?那你應該還會有一些遺落的物資。」

  話音剛落,有幾個裂界怪物突然出現,直撲眾人。

  星和穹反應迅速,同時出手。星揮舞著棒球棍準確擊中一隻怪物的頭部,穹會動他的球棒打另一隻。刃和丹恆緊隨其後,乾淨利落地解決了剩下的幾隻。

  整個過程不到十秒。

  希兒吹了聲口哨:「嚯,身手不錯呀!」

  布洛妮婭看了她一眼,但沒反駁。

  眾人沿著破敗的街道前進,時刻警惕著周圍的動靜。途中又遭遇了幾波小規模怪物襲擊,但都被迅速解決。

  來到孤兒院前,希兒發現倉庫大門敞開著,裡面一片狼藉。

  「該死!」她衝進去翻找,聲音帶著沮喪,「怎麼全是空的?怪物還會翻箱子嗎?」

  丹恆蹲下檢查地面痕跡:「看周圍的腳印,物資被搬走沒多久。這些是人類的腳印,不是怪物的。」

  刃走到倉庫另一側:「這邊地上有拖拽的痕跡,應該往那個方向走了。」


  希兒順著刃指的方向看去,臉色一變:「是往那個方向,走吧,就在前面了。」

  布洛妮婭望著孤兒院建築,那種熟悉感越來越強烈,她低聲自語:「不是幻覺,這裡的一切,我都見過。」

  希兒哼了一聲:「少來,上下城區封鎖十來年,一個鐵衛也沒下來過。你這樣的大小姐光臨地底,絕對是個大新聞……等會兒,難道,在那之前……」

  布洛妮婭沒有回答,只是握緊了手中的長槍。

  眾人進入孤兒院,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更加破敗,牆皮大片脫落,地面積著厚厚的灰塵。但奇怪的是,一樓大廳明顯有近期被打掃過的痕跡。

  希兒環顧四周:「分頭去找找,物資應該還在那些箱子裡。」

  丹恆點頭,眾人分散搜索,然而一個個箱子被打開,全都是空的。

  希兒踢了一腳空箱子,有些崩潰:「怎麼全是空的?到底是誰?」

  就在這時,布洛妮婭突然大喊:「小心!背後有敵人!」

  一隻巨大的裂界造物出現。

  星倒吸一口涼氣:「這麼大的傢伙……」

  穹握緊手中的球棒:「看上去不好對付……」

  布洛妮婭已經舉起長槍進入防禦姿態:「我只在禁區前線見過這種怪物。」

  希兒啐了一口:「哼,管它是什麼東西,竟然敢從背後偷襲,我可不會放過!」

  戰鬥一觸即發,很快就解決了。

  希兒喘著氣,叉腰道:「哈……不過如此嘛。」

  三月七擦了擦汗:「我們可是群毆啊,你一個人的話可就難咯。」

  希兒傲嬌地別過頭:「我一個人也應付得過來。不過……跟你們一塊戰鬥確實爽快就是了。這下周圍應該清淨了,接著往裡面找找吧。那邊角落裡,我依稀還記得有些存貨。」

  眾人走向希兒指的方向,那是一個隱蔽的小儲藏室。布洛妮婭在進入時突然停下腳步,扶住額頭。

  「不是幻覺……」她低聲說,「這裡的一切,我真的都見過。」

  希兒正忙著檢查角落裡的箱子,頭也不回:「少來,上下城區封鎖——」

  「在那之前。」布洛妮婭打斷她,聲音有些顫抖,「在我被築城者選中之前,我可能來過這裡。只有這樣,才能解釋為什麼我的記憶這麼模糊。」

  希兒終於轉過身,認真地看著她:「你確定?」

  布洛妮婭沒有回答,只是繼續往孤兒院深處走去。眾人跟著她,來到一間相對完好的房間。從牆上的彩繪和低矮的小床可以看出,這裡曾經是兒童臥室。

  布洛妮婭站在房間中央,環顧四周,眼神越來越迷茫,也越來越清晰。

  希兒找到了儲藏室角落裡的箱子:「只剩這裡沒找了……但願我沒記錯。」

  她打開箱子,眼睛一亮:「這是——啊,找到了!太棒了!這些物資居然完好無損!」

  希兒高興地清點著,但布洛妮婭的注意力被箱子底部一個不起眼的小物件吸引了。

  那是一個透明的水晶球,布洛妮婭撿起它,手指微微顫抖:「這是……我小時候的東西。」

  希兒震驚地抬頭:「你?你小時候的東西?!你確定嗎?」

  布洛妮婭扶著疼痛欲裂的頭:「我現在想起來了……我以前住在這裡。就是築城者將我帶走,母親大人收養我之前。我就住在這裡!我……是下城區的人。」

  房間陷入一片寂靜。

  希兒慢慢站起身,難以置信地問:「你是下城區的人?不對,你說可可利亞——你是那個大守護者的養女?那——」

  布洛妮婭點點頭,淚水不知何時已經盈滿眼眶:「是的,我是築城者指定的繼承人。將來,我會成為領導貝洛伯格的守護者。」她捂住越來越痛的頭,「為什麼?為什麼我到現在才想起來?小時候的記憶好模糊……」

  三月七小聲猜測:「難道是可可利亞做了什麼手腳?」

  布洛妮婭搖頭,語氣卻不太確定:「不,母親不會那麼對我的……絕對不會。築城者們說過,對守護者繼承人的挑選會在整個貝洛伯格範圍內進行,過程短則幾年,長則數十年。這段時間裡,上下城區每一個到達年紀的孩子都會接受測試,最終只有一個擁有資格的孩子會被選中。我好像就是在這裡被選中,然後被帶到上面的……」


  希兒怔怔地看著她:「孤兒院的孩子總是來來去去的,真沒想到我們中居然出了個未來的大守護者。娜塔知道這件事嗎?難道她一直隱瞞著?」

  布洛妮婭搖頭:「我不覺得她會知道。守護者繼承人的選拔是絕對機密,被選中的孩子必須完全告別過去。所以我才會成為可可利亞大人的女兒,除了下一任守護者,我沒有別的身份。」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充滿自責:「但我,我差的太遠了……我每天都會目睹鐵衛戰士在裂界裡的犧牲,卻始終下不定決心改變母親大人的想法。我明明知道下城區在受苦,卻什麼忙都幫不上。曾經的家園變成這副模樣,我卻完全被蒙在鼓裡……到頭來,我什麼都守護不了。這樣的我為什麼會被選中,我怎麼能勝任?」

  希兒突然上前,一把抓住布洛妮婭的肩膀:「喂!說夠了沒有?哭哭唧唧的,吵死了。」

  布洛妮婭眼裡含著淚水:「我……」

  希兒別過頭,聲音卻沒那麼尖銳了:「你不是想保護所有人嗎?比起在這裡哭哭唧唧,你就沒有更要緊的事情要做嗎?」

  布洛妮婭抬起頭,與希兒對視。幾秒鐘後,她深吸一口氣,擦去眼淚:「的確,自憐自艾解決不了任何問題。謝謝你,希兒。」

  希兒鬆開手,語氣緩和了些:「一看就知道,你心裡的包袱太重了,幹嘛把自己逼到那種地步?」

  布洛妮婭苦笑道:「身為貝洛伯格未來的守護者,我必須隨時審視自己的行為和思想。」

  希兒終於露出一絲笑容:「是是是,大小姐~哼,未來的大守護者,居然和我出生同一個孤兒院……真是孽緣啊!」

  就在這時,旁邊傳來「咔嚓咔嚓」的聲音。

  然後是某個歡快的聲音:「要嗑瓜子嗎?」

  希兒和布洛妮婭猛地轉頭,只見阿哈不知何時出現在房間角落,坐在一個憑空出現的軟墊上,懷裡抱著阿基維利。兩人手裡都抓著一把瓜子,正嗑得津津有味。

  丹恆一行人扶住額頭,整齊地轉過身,表示不想認識這個人。

  三月七終於忍不住吐槽:「這麼嚴肅的場景,阿哈你突然出現很毀氣氛誒!」

  阿哈笑嘻嘻地反駁:「哪有,這種場合最合適嗑瓜子和吃瓜了。見證歷史性時刻嘛~」

  星和穹同時伸手:「給我瓜子。」

  阿哈眨了眨眼,還沒反應過來,星和穹翻了個白眼:「給我們瓜子啊!」

  刃和丹恆忍無可忍,一人一個腦瓜崩彈,兩人捂著額頭,終於消停了。

  阿哈笑得更開心了,把瓜子分給眾人:「來來來,別客氣,得邊吃邊聊。」

  希兒接過瓜子,表情複雜地看著阿哈:「你……到底是什麼人?」

  「一個路過的熱心觀眾。」阿哈眨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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