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門外突然響起了一道讓他倆都很熟悉的、帶著戲腔的聲音。
「呀~每一個小小之輩~敢擅闖俺師傅故~~居~!!!」
刃和丹恆同時停下腳步,轉頭望向院門。
只見一個穿著工造司制服的中年人,正貓著腰,一手誇張地比劃著名手勢,探頭探腦地從半開的院門擠進來。
來人臉上帶著點故作嚴肅的滑稽表情,眼神卻精明地四下掃視。歲月在他臉上留下了明顯的痕跡,但那獨特的腔調和眼神,瞬間就與記憶中的某個身影重疊。
是公輸,應星在工造司做學徒時,那個總愛用戲腔說話、機靈又憤世嫉俗的小傢伙。
公輸的目光先是掃過丹恆,他見怪不怪地撇了撇嘴,嘴裡嘀咕著:「有點眼熟,來參觀俺師傅故居的?都說了這院子有主兒了……」他的目光隨即漫不經心地移到旁邊的刃身上。
只一眼,公輸整個人就像被雷劈中一般,僵在了原地。
那張臉……雖然發色變成了一頭黑髮尾還有紅色挑染,眼瞳是銳利的赤紅,不再是記憶中的白髮紫眸,但那輪廓,那眉宇間的痕跡……
「應……應星哥……?」 公輸無意識地喃喃出聲,戲腔全沒了,聲音乾澀發顫。
緊接著,他猛地搖頭,像是要甩掉這個荒謬的念頭,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極大的驚懼和難以置信,那怪異的戲腔又回來了,卻走了調,變得尖利刺耳:「詐、詐~~祚~屍了!!!師、師師傅?!不對!俺師傅早沒了!你、你是何方妖孽?!敢扮作俺師傅模樣——!!!」
他眼睛瞪得溜圓,臉色瞬間煞白,手指顫抖地指著刃,呼吸急促,腳下踉蹌著後退,後腳跟絆在門檻上,整個人向後仰去。
「小心。」丹恆反應極快,上前一步想扶。
但公輸受驚過度,根本穩不住,一屁股重重坐倒在地,後腦勺『咚』一聲磕在門框上。他兩眼一翻,連痛呼都沒來得及發出,直接暈了過去,直挺挺地躺在了地上,手裡的一個工具袋『嘩啦』掉在一旁,滾出幾件小巧的刻刀和未完工的機巧零件。
刃放下原本下意識抬起想扶的手,看著地上暈過去的徒弟,另一隻手緩緩抬起,捂住了自己的臉,深深吸了一口氣,從指縫裡擠出一句評價,語氣是十足的無奈和『沒眼看』:「……出息。」
丹恆看著公輸暈倒的狼狽樣子,又看看刃那副無語凝噎的表情,終究沒忍住,嘴角微微向上彎起一個清晰的弧度,低低的笑聲從喉嚨里溢出來。他走到公輸身邊蹲下,探了探鼻息和脈搏。
「沒事,只是驚嚇過度,磕了一下,暈過去了。」丹恆抬頭看向刃,眼裡還帶著未散的笑意,「看來,你當年留給他的印象,還是太深刻了。」
刃放下手,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複雜地看著地上不省人事的公輸。
記憶的碎片翻湧——工造司西側清洗區堆積如山的模具,那個用古怪戲腔抱怨「老不死」卻手腳麻利的小小身影,鍛造室里亮晶晶追著自己問東問西的眼睛,百冶大煉台下拍得最響的巴掌……最後定格在模糊的、充滿擔憂和困惑的臉上,那是『應星』出事前後,這小孩想靠近打聽卻又被旁人攔住的遙遠畫面。
「他後來……」刃的聲音有些低沉,「一直留在了工造司?」
「看樣子是的。」丹恆環顧這處被精心維護的院落,「這院子能保持這樣,定期有人打掃,恐怕他也出了不少力。景元說『一直空著,有人打掃』,應該也包括他的照看。」
刃沉默了片刻,走過去,彎腰,單手將昏迷的公輸提了起來,動作甚至有些粗魯,但另一隻手卻迅速托住了公輸的後頸,避免他脖子受力。他像夾個大型工具似的,將公輸夾在腋下,朝正屋走去。
「找個地方讓他緩緩。」刃言簡意賅。
丹恆點點頭,起身跟上,順手撿起了地上散落的工具和零件。
將公輸放在正屋的臥榻上,丹恆找了塊乾淨的布巾,用院裡井水浸濕了,敷在他磕到的後腦。清涼的刺激和臥榻的舒適似乎起了作用,沒過多久,公輸的眼皮就開始顫動。
「唔……疼……」公輸迷迷糊糊地呻吟,抬手想摸後腦。
「別亂動。」一個低沉而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公輸一個激靈,猛地睜開眼,對上了一雙近在咫尺的赤色色眼眸。
「啊——!」 公輸短促地驚叫一聲,身體下意識往後縮,差點從榻上滾下去。
一隻骨節分明、布滿陳舊疤痕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卻讓他動彈不得。
「看清楚。」刃的聲音沒什麼起伏,「我不是鬼,也沒死。」
公輸僵住,驚疑不定地瞪大了眼睛,上下下、仔仔細細地打量著刃。那張臉……越看越像,除了發色、瞳色和眉宇間揮之不去的冷冽煞氣,五官輪廓……
「可、可俺師傅……應星哥他……」公輸的聲音依舊發顫,但少了那份尖銳的恐懼,多了濃重的困惑和難以置信,「當年……工造司都說他捲入了大事,沒了……後來連名字都成了忌諱,好些東西都被封存或銷毀了……俺、俺還偷偷給他立了個衣冠冢……」
他說著,眼圈竟然有些發紅。那段日子對他而言並不好過,崇拜的師父突然成了禁忌,周圍人諱莫如深,他只能憑著零碎消息和想像拼湊,最後黯然接受『天才早逝』的事實。
「他沒騙你。」丹恆的聲音從一旁傳來,平靜而清晰,「從某種意義上說,你師父確實『死』過一次。但現在站在你面前的,也是他。只是經歷了……很多。」
公輸猛地轉過頭,看向說話的丹恆。這位持明青年氣質清冷沉穩,與記憶中的龍尊大人有一樣,卻又明顯不同。他忽然想起最近工造司內部的一些風聲,說是有大人物歸來,涉及陳年舊案……
「您……您是那位轉世的飲月……大人?」公輸試探著問,工造司消息再閉塞,這種震動仙舟上層的大事,他還是有所耳聞。
丹恆微微頷首。
公輸又猛地看向刃,嘴唇哆嗦著:「那、那你……你真的……是應星哥?可你的樣子……」
「刃。」刃打斷他,報出了現在的名字,「我現在叫刃。」
「刃……刃叔?」公輸下意識地用了尊稱,隨即又覺得彆扭。眼前這人看起來不過青年模樣,只是氣質滄桑,叫『哥』好像也不對。
刃似乎被這個稱呼哽了一下,眉頭微皺:「隨便。」
「所以……所以你真的沒死?當年到底發生了啥?為啥變成這樣了?你這些年去哪兒了?」公輸的問題像連珠炮一樣蹦出來,夾雜著濃重的口音和殘留的戲腔腔調,急切又混亂。
刃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邊那張舊木桌前,手指拂過光滑的桌面。
「當年的事,很複雜。」刃終於開口,聲音低沉,「牽扯太多,知道太多對你沒好處。你只需知道,我沒那麼容易死,只是換了個身份,活了很久,也……付出了代價。」他頓了頓,看向公輸,「工造司……現在如何?」
公輸被他一連串的信息砸得有些懵,但聽到熟悉的「工造司」,精神稍微集中了些。他吸了吸鼻子,從臥榻上坐起來,揉著後腦勺,語氣漸漸恢復了往日那種帶著點抱怨又熟稔的調子:「工造司?還能咋樣!老樣子唄!上頭天天喊革新,下面還是論資排輩、看關係!不過比咱們當年那會兒還是強點,至少明目張胆欺負人的少了。就是好的材料、核心的技術,還是緊著那些有背景的、會拍馬屁的!像俺這種,熬了這麼多年,靠著點手藝和……咳咳,和當年您偷偷教俺的那些底子,才算混了個高級匠師以及大公正,帶幾個學徒,雖然也能管點事兒,但咱也沒什麼背景……」
他一邊說,一邊偷偷瞟刃的臉色,見對方只是靜靜聽著,沒什麼表情,膽子又大了些,指了指被丹恆放在旁邊桌子上的東西:「您看,就這種小玩意兒,有點巧思的,上面都不讓俺多弄,說是『不務正業』,耽誤了正經工期。嘿,俺看他們就是怕俺搞出點名堂,搶了風頭!」
丹恆拿起一個巴掌大小半成品,仔細看了看,眼中閃過一絲讚許:「很精巧的設計,省力且穩定……」
公輸眼睛一亮,沒想到這位持明大人一眼就看出了用途,連忙點頭:「對對對!還是飲月大人有眼光!俺就想著,有了這玩意兒,能省不少事!可報上去,材料申請就給打回來了,說『已有制式裝備,無需浪費』。」 他撇撇嘴,一臉不服。
刃接過那成品,手指在幾個關鍵榫卯和簧片處摸了摸,又掂了掂分量,淡淡道:「第三處轉軸受力點薄了零點三厘,持續擊發五次以上容易變形。簧片淬火時機早了半息,韌性夠,但持久力不足。」
公輸張大嘴巴,呆呆地看著刃。這些細微的瑕疵,他自己反覆測試才發現,對方就這麼摸一下、掂一下,全說中了?!
「師、師傅……」他無意識地又叫出了舊稱,聲音帶著激動和難以置信,「您這手活兒……這眼力……一點沒丟啊?!」
刃沒理會他的激動,將機弩放回桌上:「想法不錯,細節再磨。工造司不讓弄,私下做,別讓人抓到把柄。」
公輸用力點頭,隨即又有些泄氣:「材料難搞啊……好點的都卡得緊。」
丹恆若有所思,開口道:「或許,可以試試用廢料重組。我記得工造司每日報廢的邊角料和維修替換下來的舊零件不少,分類回收再熔煉提純,雖然費工,但成本極低,性能未必差。」
公輸眼睛更亮了:「哎!這個法子俺咋沒想到!就是手續上……」
「規矩是死的。」刃打斷他,語氣平淡,「當年我也用邊角料打過東西,關鍵在你做出來的東西有沒有用,能不能讓管事的閉嘴。」
這話一下子把公輸拉回了多年前,那個同樣在規則邊緣遊走、卻總能憑藉過硬手藝讓人無話可說的年輕師父身邊。他鼻子一酸,差點掉下淚來,趕緊用力眨了眨眼。
「哎!聽您的!」公輸重重應道,臉上煥發出一種久違的光彩。他忽然想起什麼,猛地一拍大腿,「對了!師傅,您這院子,俺一直幫您看著呢!定期來打掃,東西都沒讓人動!就是……就是您以前留在工造司的一些手稿和零碎物件,當年出事時被封存了一部分,還有些被一些不要臉的傢伙渾水摸魚順走了些……俺、俺沒本事,沒全護住……」 他說著,又低下頭,有些慚愧。
刃看著他那副樣子,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有些生硬地拍了拍公輸的肩膀。這個動作對他如今而言,似乎有些陌生,但公輸卻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
「那些都不重要了。」刃的聲音依舊沒什麼溫度,但公輸卻聽出了別樣的意味,「這個院子,多謝。」
公輸的眼淚終於沒忍住,滾了下來。他胡亂用袖子抹著臉,又哭又笑:「您、您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俺還以為,這輩子都見不著了……」
公輸的眼淚還沒完全擦乾,他擤了擤鼻子,眼睛在刃和丹恆之間轉了兩圈,忽然小心翼翼地問:「師……刃叔,那您這次回來,還……還回工造司看看不?好些老人……其實心裡還惦著您當年那些本事。」
刃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架已經花謝葉茂的紫藤廊上,搖了搖頭,聲音平靜:「不回了,過去的『應星』已經死了,我是刃。這次來羅浮,是有些舊事需要了結,等事情辦完,就會離開。」
他的語氣沒有太多波瀾,卻透著一股不容轉圜的決絕。公輸張了張嘴,似乎還想勸,但看到刃那副神情,又把話咽了回去,只是低低地「哦」了一聲,帶著明顯的失落。
丹恆適時開口,打破了短暫的沉寂:「你能守著這院子,有心了。我們這次回來,也就在這裡暫時落腳,不會待太久。」
公輸連忙擺手:「您二位儘管住!這本來就是……呃,您二位的家。」他說得有些磕巴,眼神在兩人之間飄忽了一下,似乎想起了很久以前某些模糊的傳言和猜測,但很識趣地沒多問。
三人又簡單聊了幾句近況,主要是公輸在說,說工造司這些年的變化,說誰誰誰退休了,誰誰誰升上去了,也抱怨幾句僵化的制度和依舊存在的齟齬。刃大多只是聽著,偶爾簡短點評一兩句,卻總能切中要害,讓公輸連連點頭。
就在這時,院門口又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幾顆腦袋鬼鬼祟祟地從門邊探了出來,朝著裡面張望,看衣著打扮,也都是工造司的學徒或低級匠人,年紀都不大,臉上帶著好奇和一點點被抓包的緊張。
公輸一眼瞥見,明顯嘆了口氣,臉上那種『恨鐵不成鋼』的表情和他當年抱怨工造司『老不死』時如出一轍。他扭頭對刃苦笑了一下,聲音壓低了點:「師傅,我總算知道當年您看我那毛手毛腳、啥都想打聽的樣子時,是啥心情了。」
說完,他轉過身,腰板挺直了些,衝著門口那幾顆腦袋沒好氣地吼道:「看什麼看!還不快滾進來!鬼鬼祟祟的,像什麼樣子!」
門口那五六個年輕人被他一吼,嚇了一跳,互相推搡著,磨磨蹭蹭地走了進來,排成一排,低著頭,不敢看刃和丹恆,只敢偷偷瞄公輸。
公輸清了清嗓子,端出點師父的架子,介紹道:「這幾位,都是俺現在帶的學徒,腦子還算靈光,就是有時候規矩差點。」 他又轉向刃和丹恆,語氣恭敬了些,「刃叔,丹恆大人,這幾個小子不懂事,驚擾了。」
刃只是淡淡掃了他們一眼,沒說話。丹恆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那幾個學徒見這兩位氣質不凡的『訪客』沒有怪罪的意思,膽子稍微大了點,好奇的目光在刃身上停留得尤其久——這位『刃叔』看起來冷冰冰的,但公輸師父對他態度異常恭敬,甚至帶著點濡慕?但是看看師傅這副模樣,再看看那位的模樣,那簡直了。
就在氣氛稍微緩和時,門口又傳來一陣毫不掩飾的「噔噔」腳步聲,以及壓低的、興奮的嘰喳聲。
三個更熟悉的腦袋擠了進來。
「哇!丹恆老師!刃叔!我們可找到你們啦!」 三月七第一個跳進來,粉色的頭髮在夕陽下格外顯眼,眼睛亮晶晶地打量著這個小院,「這地方真不錯!鬧中取靜!」
星和穹像兩個小炮彈一樣緊隨其後,目標明確,直奔刃而去。
「二舅!二舅媽!」 星一把抱住刃的右臂,笑容燦爛得晃眼。
「二舅!二舅媽!」 穹有樣學樣,抱住了左臂,臉上滿是親近。
刃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赤紅的眼眸里閃過一絲罕見的錯愕和茫然,他低頭看了看掛在自己手臂上的兩個『掛件』,又抬眼看向丹恆,眉頭微蹙,仿佛在確認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丹恆也愣了一下,隨即抬手扶額,露出一絲無奈的苦笑。
公輸和他的學徒們更是目瞪口呆,眼睛在幾人之間來回逡巡,信息量太大,一時間有點處理不過來。「二舅」?還有……「二舅媽」?
三月七見狀,趕緊上前兩步,一手扶著一個的肩膀,想把他們從刃身上『扒拉』下來,同時對著丹恆和刃尷尬地笑了笑,解釋道:「那、那個……丹恆老師,刃叔,你們別介意啊!這倆……他倆不是知道了一些以前的事兒嘛,知道刃叔你以前在星核獵手待過,還有他倆的媽媽是卡芙卡,銀狼也肯定了……所以,他倆就自己排了輩分……」 她越說聲音越小,最後幾乎變成嘟囔,「卡芙卡媽媽,銀狼小姨,然後刃叔你自然就是……二舅了……」
星被三月七扯著,還不安分,笑嘻嘻地補充,眼睛卻亮晶晶地觀察著刃的反應:「對呀對呀!二舅!我們卡芙卡媽咪都認的!」
穹也用力點頭,目光已經好奇地開始打量這個院落:「二舅媽!你以前住的地方可真夠好的呀!又清淨又雅致!」 他這聲『二舅媽』叫得自然無比,直接對著丹恆去了。
丹恆被這稱呼叫得又是一噎,表情管理差點失控。刃的嘴角細微地抽動了一下,手臂上的肌肉似乎繃緊了些,但最終沒有把兩個『外甥』甩開,只是面無表情地吐出一句:「放手……」
星和穹對視一眼,見好就收,乖乖鬆開了手,但依然一左一右黏在刃身邊,好奇寶寶似的東張西望。
穹想起剛才的問題,又抬頭問刃:「二舅,這個院子當時是誰置辦的呀?真會挑地方!」
這個問題讓旁邊一直處于震驚吃瓜狀態的公輸瞬間回神,他像是終於找到了能插上話、又能彰顯自己『知情者』身份的機會,連忙往前湊了半步,搶著回答道:「這個俺知道!這院子,當年是飲月……呃,丹恆大人送給俺師傅的禮物!」
「哇——!」 三月七發出一聲誇張的驚呼,雙手捧住臉頰,眼睛瞪得圓圓的,看向丹恆,「真的嗎丹恆老師?你……你還有這種『隱藏身份』和過往呀!出手就是一座院子!」
丹恆無奈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同樣投來好奇目光的星和穹,以及一旁豎著耳朵的公輸師徒,知道今天這事是繞不過去了。他輕輕嘆了口氣,語氣平淡地解釋道:「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這院子……當年只是覺得空著可惜,他又住得遠,便送他了。」
星摸著下巴,一副福爾摩斯探案的表情,目光在丹恆和刃之間掃來掃去:「哦——『送』啊……那二舅媽你當年對二舅可真好。」
刃似乎被這幾個稱呼弄得有些不耐,他冷冷地瞥了星一眼:「話多。」
星吐了吐舌頭,一點也不怕。
穹的注意力則被院子裡那些精巧的細節吸引了,他跑到公輸面前,好奇地問:「大叔,是你一直幫著打掃這裡的嗎?你好厲害,維護得跟新的一樣!」
公輸被這聲『大叔』叫得心裡舒坦,又帶著點被認可的驕傲,挺了挺胸:「那是!俺師傅的院子,俺肯定得看好!定期都來,除草、打掃、修修補補,一樣不落!」 他指了指自己的幾個學徒,「有時候也帶他們來幫忙,當實踐課了。」
他的幾個學徒也連忙點頭,看向公輸的眼神多了幾分敬佩。原來師父還有這樣一段過往,守著一位傳說中人物的故居。
三月七也湊到丹恆身邊,小聲問:「丹恆老師,那我們這幾天……可以住這裡嗎?會不會太打擾了?雖然景元將軍那邊也安排了住處,但是還是想著住一起比較好,就讓楊叔一個人待在那邊吧。」
丹恆搖搖頭:「無妨,房間應該夠。只是條件簡樸,比不得列車。還是記得給楊叔說一下,免得他找不到你們。」
「知道啦!知道啦!」 三月七興致勃勃,「那我跟星和穹去挑房間!」
星和穹聞言,也歡呼一聲,暫時放過了刃,跟著三月七跑向廂房方向,留下一串歡快的腳步聲和議論聲。
公輸看了看時間,對著刃和丹恆行了一禮:「師傅,丹恆大人,時間不早了,俺們就不多打擾了。您二位先休息,有什麼需要,隨時讓……讓這他們傳個話,或者直接來工造司找俺都行。」 他指了指自己那幾個學徒。
刃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公輸又遲疑了一下,看著刃,嘴唇動了動,似乎想再說些什麼告別的話,或者在問一句「您真的不會再回來嗎?」,但最終只是又深深鞠了一躬,帶著徒弟們,安安靜靜地退出了院子,還細心地將院門虛掩上。
院落里終於只剩下刃和丹恆兩人,以及廂房裡傳來的、三月七他們隱約的歡快聲響。
風拂過,紫藤葉片沙沙作響。
刃走到那架紫藤花廊下,手指拂過粗糙的木柱,那道淺淺的劃痕依然在那裡。他沉默地站了一會兒,對身後的丹恆說:
「這院子又恢復了活力。」
丹恆走到他身邊,與他並肩而立,看著廊外逐漸暗下來的天色,笑了笑。
「是啊,一下子就熱鬧起來了。」 他說,「他們……很鮮活。」
刃沒有反駁,只是又看了一眼那道劃痕,然後轉身,朝著正屋走去。
「去看看她他們挑好房間沒有。」 他的聲音依舊平淡,但腳步卻不再像剛進院時那般凝滯。
丹恆看著他的背影,眼底的笑意加深了些許,抬步跟了上去。廊下,舊日的痕跡與今日的人影漸漸重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