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元拍拍手,將眾人的注意力拉回:「好了,諸位,我們也該動身去古海了。」
眾人收斂了笑意,紛紛點頭。一行人離開了小院,朝著鱗淵境古海方向的走去。
港口位於較為僻靜的角落,空中航道的星槎並不多。他們沿著鋪著青石板的道路前行,三小隻還在低聲討論著要給孩子們準備什麼禮物,白露和身側白珩興奮地說著什麼。丹恆與刃並肩走著,景元和彥卿稍後一步。
就在這看似尋常的走著,遠處港口入口的陰影處,一道身影驀然僵住。
那是一名白髮女子,身形高挑挺拔,氣質清冷如冰,雙眼被一條黑色綢帶嚴密覆蓋。她微微側著頭,身邊的空氣似乎都比別處寒冷幾分,眼眸雖被覆蓋,卻還是能清晰的看向周圍。
在看到那一行人中某個熟悉到靈魂都在震顫的人時,鏡流整個人如遭雷擊,猛地轉向那個方向。
「阿珩?」她低聲呢喃,聲音乾澀得仿佛砂石摩擦,帶著難以置信的微顫,「是你嗎?」 那熟悉的身影,與記憶中那個永遠帶著笑意的狐人少女重合,卻又有所不同,帶著一絲……虛無感。
站在她身旁的金髮男子,羅剎,背著一個醒目的白色棺槨,察覺到了鏡流的異常。他順著鏡流望去的方向瞥了一眼,只看到一群看起來身份各異的人在行走,並未發現特別之處。
他饒有興味地勾起唇角:「鏡流,看來是你認識的人?」
鏡流周身寒氣驟然加劇,聲線冷得掉冰碴:「閉嘴羅剎,這不關你的事。」她頓了頓,決絕道,「我與你的合作,就到此為止。」
羅剎並不意外,只是有些遺憾地收回目光,聳了聳肩:「如今就你這副模樣,還能回聯盟嗎?被認出來恐怕會有不少麻煩。」
鏡流沒有回答,她已邁開腳步,徑直朝著丹恆他們離開的方向走去,只丟下一句冰冷的話語:「這就不勞你費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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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剎看著她挺直卻孤絕的背影,優雅地欠了欠身,微笑道:「祝你好運,鏡流小姐。」
鏡流步履匆匆,緊緊跟在丹恆一行人後方。她不敢靠得太近,生怕驚擾了她,也怕被景元等人察覺。
然而,在穿過一個岔路口時,前方他們突然失去了蹤影。
鏡流心中一緊,立刻加快了腳步,幾乎是有些慌亂地在附近的棧道和貨箱間隙中尋找。就在她轉過一個堆滿貨櫃的拐角時,腳步猛地頓住。
她面前,景元他們,呈半圓形站在那裡,顯然早已察覺了她的尾隨,白露被護在稍靠後的位置。
而更讓鏡流呼吸停滯的是,在人群中央,那個她追尋了數百年的身影,靜靜漂浮著,那雙她熟悉的,此刻卻盛滿了淚水與痛惜的眼睛,望著她。
白珩的無法抑制地顫抖著,看著昔日英姿颯爽、清冷如月的摯友,如今眼覆黑綢,周身縈繞著揮之不散的寒意與孤寂,淚水無聲滑落。
景元臉上的溫和笑意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複雜的沉重。他看著眼前墮入魔陰、叛離仙舟的昔日恩師,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低聲道:「師父……」
刃在看清鏡流的瞬間,赤紅的眼瞳驟然收縮,胸膛劇烈起伏。以前的種種,如同沸騰的岩漿,衝撞著他本就脆弱的理智,魔陰身的低語瞬間變得尖銳刺耳。
鏡流對其他人的目光和反應置若罔聞,她的全部感知,都牢牢鎖定了那道虛幻的魂影。她向前邁了一步,動作有些僵硬,顫抖地伸出手,想要去觸碰白珩的臉頰,想要確認這究竟是不是另一場因魔陰身而產生的絕望的幻夢。
指尖毫無阻礙地穿過了白珩魂體的臉頰。
沒有溫度,沒有實感,只有一片冰冷的虛無。
鏡流的手僵在半空,整個人仿佛被瞬間凍結。但感知卻清晰地告訴她,碰不到,她碰不到她。
「阿……珩……」鏡流的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帶著瀕臨崩潰的茫然和無措。
就是這聲低喚,這觸碰不到的虛無,如同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徹底點燃了刃心中壓抑已久的業火。
「啊——!!!」
一聲飽含痛苦與暴戾的低吼從刃喉間迸發,他再也無法壓制翻騰的魔陰身與滔天恨意。支離劍瞬間出鞘,暗紅色的劍光裹挾著毀滅的氣息,毫無章法卻又狠厲無比地直劈向呆立當場的鏡流!
幾乎在同一時刻,鏡流心中那因觸碰不到摯友而升起的絕望與無儘自責的瘋狂心緒,也徹底衝垮了她勉力維持的理智防線。魔陰身的氣息如同決堤的洪水般爆發開來,冰冷刺骨的殺意與混亂充斥了她的腦海。
面對刃劈來的劍光,她本能地揮動手臂,一股凜冽的寒冰劍氣驟然凝聚,毫不退讓地迎了上去!
「鐺——!!!」
刺耳的金鐵交擊之聲炸響,火星與冰屑四濺。
兩股同樣暴戾、同樣充滿毀滅意味的力量狠狠撞在一起,狂暴的氣流瞬間將周圍地面的塵土捲起。刃雙眼赤紅如血,劍招狠辣,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
鏡流則劍勢冷冽詭譎,身形飄忽如鬼魅,黑綢雖覆眼,卻能看清一切,招招直指刃攻勢中的破綻,但她的劍意中同樣充滿了混亂與自我毀滅的傾向。
兩人瞬間戰作一團,劍氣縱橫,冰霜瀰漫,將港口這僻靜的角落化作了危險的戰場。
「哥!師父!住手!」景元急聲喝道,試圖上前阻止,但兩人交戰的氣場過於狂暴,將他暫時逼退。
丹恆眉頭緊鎖,下意識將白露和三月七等人護在更後方,手中擊雲已然在握,青色的水汽開始繚繞。
白珩看著眼前這因自己而引爆的、手足相殘般的廝殺,淚流滿面,失聲喊道:「小應星!阿流!別打了!快停下!」
然而,她的呼喊淹沒在激烈的兵刃撞擊與狂暴的能量呼嘯聲中。
局面,瞬間失控。
景元看著眼前這招招狠戾以命相搏的廝殺,聽著白珩帶著哭腔的呼喊,只覺額角突突直跳。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終是放棄了強行介入的念頭,抬手揉了揉眉心,聲音裡帶著疲憊與一絲無奈:
「嵐,把他倆分開。」
話音落下的瞬間,一道身影已如流光般切入那交織著暗紅劍氣與凜冽冰霜的戰團中心。嵐只是雙手隨意地一探,便精準無比地分別拎住了刃和鏡流的後衣領,如同拎起兩隻不聽話的小動物。
下一瞬,暗紅與冰藍的狂暴能量如同被無形之手掐滅般驟然消散。
在眾人愕然的注視下,嵐手臂輕振,將手中兩人順勢向外一拋。
兩道身影在空中劃出弧線,落地時,已不再是持劍相向的凶煞之人。
落在丹恆懷裡的,是一隻通體毛髮深黑、唯耳尖與尾尖帶著幾縷紅色的貓兒,赤紅的貓瞳圓睜,滿是未散的戾氣與懵然。
落在彥卿懷裡,他慌忙伸出的雙臂中的,則是一隻渾身雪白、唯有四足如同踏著墨色、雙眼被兩道黑色紋路斜斜覆蓋的貓兒,它身姿依舊帶著清冷的優雅,但那微微炸開的毛髮和緊繃的軀體,顯露出內心的驚濤駭浪。
兩隻貓兒甫一落地,立刻同時轉向對方,弓起背,喉嚨里發出威脅的低吼,齜著牙,尾巴豎得筆直,一副隨時要撲上去再戰三百回合的架勢。黑貓爪子彈出,暗紅的煞氣若隱若現;白貓前足微伏,周遭空氣溫度驟降。
「喵——!!」
「嗷——!!」
貓語無人能懂,但那針鋒相對、不死不休的氣勢,倒是與方才如出一轍。
白珩飄到近前,看著兩隻劍拔弩張的毛團,先是愣了愣,隨即破涕為笑,眉眼彎彎:「哎呀呀,這可真是……好可愛呀。」 她湊近了些,想伸手去摸白貓的頭,指尖卻依舊穿透而過,眼中掠過一絲黯然,但笑容依舊明亮,「可惜我現在靈魂還不穩,碰不到實體,不然真想親自抱抱阿流呢。」
白貓(鏡流)聽到她的聲音,渾身一顫,猛地轉過頭,不再理會黑貓,那雙被黑色紋路覆蓋的眼睛直直望向白珩,喉嚨里威脅的低吼變成了細微的、帶著困惑和急切的嗚咽。
白珩心領神會,聲音放得更柔,帶著安撫的意味:「別急,別擔心。小元元說啦,等我靈魂再穩定一些,他會給我安排好『容器』的。到時候,我就能真正碰到你,我們一起喝酒,一起聊天,就像以前一樣。」 她說著,轉向景元,眨了眨眼,「對吧,小元元?」
景元看著這一幕,苦笑著點點頭,對仍抱著白貓渾身僵硬的彥卿道:「白珩姐當年……傷及根本,魂魄離散,如今這般已是萬幸。溫養靈魂非一日之功,需徐徐圖之。師父……就暫且先這樣吧,至少……安全。」 他看向白貓(鏡流),語氣複雜,「師父,您暫且安分些,一切……等白珩姐穩定後再說,可好?」
白貓(鏡流)沉默地盯著景元片刻,又看了看淚眼含笑的白珩,最終,周身那冰冷的抗拒感緩緩收斂,炸開的毛髮也順服下來,只是將頭扭向一邊,尾巴不輕不重地拍打在彥卿的手臂上,算是某種彆扭的回應。只是被一個少年這樣抱著,對她而言終究是極不自在的。
彥卿感受到懷中白貓(師祖)的『妥協』,繃緊的神經稍松,但抱著貓的動作依舊僵硬無比,仿佛抱著一尊易碎的冰雕,動都不敢動,只能小聲應道:「是、是,將軍!弟子……弟子一定照顧好師祖!」 天知道他現在有多混亂,但將軍之命,不可違。
另一邊,黑貓(刃)的處境則『熱鬧』得多。
三月七與星和穹早在嵐出手時就看呆了,待看到威風凜凜的刃叔變成一隻暗紅眼瞳的黑貓,先是一愣,隨即眼中迸發出驚人的光芒。
「哇——!貓貓!是刃叔貓貓!」 三月七第一個撲過來,眼睛亮得嚇人。
「二舅貓!」星和穹異口同聲,一左一右圍了上來,幾雙眼睛緊緊盯著丹恆懷裡的黑貓。
黑貓(刃)被丹恆穩穩抱著,起初還衝著白貓(鏡流)的方向齜牙低吼,但很快,它就發現自己的注意力被強行轉移了。
「好帥的黑貓!毛色好亮!耳朵尖尖是紅色的哎!」 三月七試探性地伸出手,飛快地摸了一下黑貓的背脊。
黑貓(刃)渾身一僵,猛地轉頭,衝著三月七發出警告的哈氣聲,爪子也抬了起來。
然而,它的威懾對眼前這三位顯然無效。
「嘿嘿,別這麼凶嘛二舅,你現在是貓貓誒!」 星眼疾手快,趁著它轉頭,一把抓住了它抬起的爪子,輕輕捏了捏肉墊,「看,軟軟的!」
「就是就是!二舅,你現在打不過我們啦!」 穹也大著膽子伸出手,從另一邊揉了揉黑貓的腦袋。
「喵嗷——!(鬆手!)」 黑貓(刃)奮力掙扎,但在不傷人的前提下,貓形態的力量顯然無法掙脫三個的魔爪。
它被擼得毛髮凌亂,耳朵被摸,尾巴被揪,肉墊被挨個捏過去,整隻貓都快被擼得沒脾氣了,赤紅的貓瞳里寫滿了生無可戀和瀕臨爆發的羞憤。
最終,它放棄了掙扎,將求救的目光投向抱著自己的丹恆,喉嚨里發出委屈又可憐的「嗚喵」聲,用腦袋蹭了蹭丹恆的手臂,試圖往他懷裡更深的地方鑽,躲避那三雙罪惡的手。
丹恆低頭,看著懷裡這隻難得露出脆弱依賴姿態的黑貓,又看了看它被揉亂的毛髮和濕漉漉的、帶著控訴的眼睛,原本緊蹙的眉頭不知不覺鬆開了些。他抬起一隻手,輕輕按在黑貓的頭頂,避開那三人的『襲擊』,順著毛髮生長的方向緩緩梳理。
黑貓(刃)身體微微一顫,隨即安靜下來,將腦袋擱在丹恆臂彎里,赤紅的貓瞳半眯著,尾巴尖兒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勾著丹恆的手腕,仿佛找到了唯一的避風港。
白珩飄在一旁,看著這邊其樂融融的擼貓場景,又看看那邊被彥卿僵硬抱著的、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冷氣的白貓(鏡流),忍不住輕笑出聲,對景元道:「小元元,你看,這樣不是挺好?至少……打不起來了。」
景元看著這一地貓毛,長長地嘆了口氣,揉了揉太陽穴,只覺得今日份的心累已然超標。
「罷了……先這樣吧。彥卿,帶好你師祖貓。我們,繼續去古海。」 他揮揮手,語氣里充滿了認命般的無奈。
於是,前往古海的隊伍,畫風變得格外清奇。
彥卿抱著渾身散發冷氣、姿態僵硬的白貓(鏡流),走得同手同腳。
丹恆抱著終於擺脫魔爪、安靜蜷縮在他懷裡的黑貓(刃),步履平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