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綠的池水映入眼帘,池中荷花與荷葉並非凡物,每一片花瓣、每一縷葉脈都流轉著不朽之力,呼吸間都能感受到那股滋養神魂的安寧。
丹恆牽著刃的手,朝著池心方向走去。他能清晰感知到血脈深處傳來的共鳴,這池水對他,對孩子們,都是最好的溫床。然而,他剛邁出兩步,手腕卻被攥住了。
腳步一頓,丹恆側過頭。刃站在原地,赤色的眼瞳緊緊鎖著他,那裡面翻湧著過於複雜的情緒。他握得很緊,指節微微發白,仿佛一旦鬆手,眼前的人就會消失在不可挽回的深淵。
「這裡……」刃的聲音有些乾澀,視線掃過那蘊藏著龐大而陌生力量的池水,又回到丹恆臉上,「你確定?」
丹恆看著他的眼睛,沒有立刻回答。他讀懂了那份恐懼,那不僅是擔心未知的環境,更是怕重蹈覆轍,怕眼前難得的平靜與希望,又是另一場鏡花水月,怕失去。這恐懼如此真實,烙在刃每一次呼吸里。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了幾秒,丹恆忽然鬆開了被握住的手腕。
這個動作讓刃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仿佛預感到某種拒絕。但下一秒,丹恆的手臂抬起,環上了他的脖頸,微微用力,將他拉近,兩人的呼吸幾乎交融。
「我確定。」丹恆的聲音很輕,青灰色的眼眸直視著刃眼底深處那抹不安,「所以,一起下來陪我。」
這不是詢問,是陳述,是邀請!
話音落下的瞬間,丹恆手臂用力,身體向後仰去,同時拽著刃一同傾倒。
「丹恆——!」刃的低呼被淹沒在入水的微響中。
預想中的冰涼或撞擊並未到來,就在他們觸及池面的剎那,翠綠的池水溫柔地蕩漾開來,一朵龐大而堅實的蓮花底座自水中無聲浮現,穩穩托住了兩人下墜的身形。
刃在短暫的失重後迅速找回平衡,幾乎是本能地用身體護住丹恆,兩人倒在柔軟的蓮座上。他撐起手臂,第一時間去確認丹恆的情況:「你怎麼樣?有沒有……」
未盡的話語被封緘於一個溫熱的親吻中。
丹恆仰著臉,主動迎了上去,吻住了刃因驚愕而微張的唇。這個吻起初帶著些許安撫的意味,輕柔地描摹著對方的唇形,撬開齒關,然後逐漸加深,舌尖相觸。
刃的身體僵硬了一瞬,隨即像是被這個吻融化了所有緊繃的防禦。他閉上眼睛,貪婪地回應起來,手掌托住丹恆的後頸,將這個吻變得更加深入、更加綿長。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失去了意義。只有蓮座輕輕搖曳,池水泛起漣漪,周遭不朽之力如同有生命般,溫柔地包裹著他們,滲入丹恆的身體,也撫慰著刃靈魂中躁動的傷痕。
不知過了多久,這個悠長的吻才漸漸分離。兩人的呼吸都有些急促,額頭相抵。丹恆的眼中帶著淡淡的水光,望向刃:「別怕。」
刃喉結滾動了一下,沒有說話,只是更緊地摟住了他,將臉埋進丹恆的頸窩,深吸了一口氣。
就在這時,丹恆周身開始泛起柔和的青色光暈,他的身形在光暈中發生著緩慢而奇妙的變化。
化為完整龍形的丹恆,用長長的龍軀溫柔地將刃圈繞在中央,形成了一個充滿保護與依賴意味的環繞。巨大的龍頭低垂下來,直接窩進了刃的懷裡,那雙青灰色的龍眸緩緩閉合,濃密的眼睫在光華流轉的鱗片上投下淺淺的陰影。他整個龍都鬆懈下來,陷入了深沉而安寧的沉睡,只有規律的呼吸拂過刃的手臂。
刃僵著身體,一動不敢動,生怕驚擾了這份寧靜。他低下頭,看著枕在自己懷中的龍頭。他遲疑了片刻,終是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極輕地撫摸過龍角光滑的曲線,順著頭頸的鱗片緩緩下滑。
「睡吧。」他終於低聲說道,聲音沙啞。
他就這樣背靠著蓮花底座,懷中擁著沉睡的龍,在這片由不朽之力構築的靜謐天地里,閉上了眼睛,卻不是沉睡,而是進入了全身心的警戒與陪伴狀態。
外界的一切紛擾,似乎都已遠離。
不遠處,牆頭、柱後,悄無聲息地探出一個個半透明的龍魂腦袋。他們收斂了所有氣息和光芒,擠擠挨挨,好奇地窺視著池中的景象。
「那條龍……」 一個通體呈蒼青色的龍魂壓低聲音,語氣帶著明顯的困惑,「怎麼氣息與我同源,卻又……不同?」 他的目光長久地停留在丹恆身上,眉頭緊緊蹙起。
一條渾身金色的龍魂湊近了些,小心翼翼地問:「小雨別,怎麼回事?你看出了啥?」
雨別陷入沉思,「自那場巨變,族中再無新生兒自然降生。我們那一代的持明死後的靈都在這裡了,之後就再也沒有進來過新的靈。」 他的視線沒有離開丹恆,「那條小龍……若我所感無誤,他應是我的不知道幾世的轉世之身。」
「你的轉世?」 一條紫色的龍魂插話, 他語氣有些感慨,「沒想到,第一個踏入龍祖預留之地的活著的同族,竟是你的後身。」
雨別露出一絲複雜的情緒,像是欣慰,又帶著沉重。「我也是身死靈歸此處後,才明悟龍祖竟為我們留下了這片最後的庇護所與……可能的出路。」 他目光掃過將丹恆圈在懷中的刃,頓了頓,「話說我單身了一輩子,也不知道後面轉世有沒有伴侶?但是這個小傢伙居然還帶伴侶過來。」
「嘿,單身龍沒人愛。」 黃色的龍魂體晃了晃炫耀到,「我們幾個可都有伴侶。」
「噓——小聲點!」 另一條龍魂趕緊制止,「龍祖現在雖然回來了,」 他敬畏地朝著白露的方向示意了一下,雖然此刻那邊並無動靜,「但還在休息,吵醒了,咱們可擔待不起。」
眾龍魂立刻又縮了縮腦袋,噤若寒蟬,只用魂識無聲地交流著,目光依舊好奇地流連在丹恆與刃身上。還有的一些龍魂跑到了另外兩處,看熱鬧。
然而,這片空間的寧靜並未持續太久。
空間入口處。
三位龍師,帶著十數名忠誠於他們的持明侍衛,站在那流轉的微光門前,躊躇不前。空氣中瀰漫著濃郁到讓他們血脈悸動的不朽氣息,這氣息在呼喚他們,同時也帶來本能的敬畏與一絲不安。
「此地……絕非尋常鱗淵境秘境。」 溯光撫著長須,眼底精光閃爍,「這氣息……純正古老,甚至超越龍宮為記載。」
臉上纏滿繃帶的濤然冷哼一聲,聲音悶啞卻充滿不耐與怨毒:「管它是什麼地方!白露那丫頭定然被景元蠱惑進了這裡!身為龍女,豈可久滯於此等不明之地?若不將她帶回,嚴加管教,我持明顏面何存?我這張臉……」 他話未說完,牽動傷勢,又是一陣抽氣。
韶英面色冷峻,仔細感知著入口的能量波動,「入口穩定,並無排斥之意,反而……對我等血脈有隱約牽引。」 她權衡片刻,果斷道,「既已至此,斷無空手而回之理。進去之後,一切小心,以尋回龍女為要。若遇阻撓……」 她眼中寒光一閃,「視情況而定。」
她率先邁步,跨入了光門。溯光稍一遲疑,緊隨其後。濤然忍著痛楚和怒火,對身後侍衛一揮手:「跟上!」
光芒流轉,短暫的失重感後,一行人已置身於『歸離原』的土地上。
眼前的景象讓他們瞬間怔住。
遠處巍峨古老的龍宮建築群,風格迥異於現世任何記載;空氣中流淌的精純不朽之力,讓每個持明族人都感到久旱逢甘霖般的舒暢,卻又因過於濃郁古老而生出陌生與惶恐;四周寂靜無聲,不見人跡,只有發光的珊瑚與晶石點綴,仿佛踏入了一座被時光遺忘的神話之城。
「這……這裡是……」 一名年輕侍衛忍不住低聲驚呼,被韶英嚴厲的眼神制止。
濤然也暫時忘了臉上的疼痛,驚疑不定地四處張望:「鱗淵境深處竟有如此所在?為何歷代典籍從未記載?」
溯光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心中的震撼,低聲道:「此地不朽之力精純至極,難怪景元會帶人來此。只是……」
他話未說完,目光驟然一凝,看向龍宮方向。
幾乎在同一時間,那些原本趴在牆頭廊下看熱鬧的龍魂們和另外兩處的龍魂,齊刷刷地感應到了入口處傳來的氣息波動。
「嗯?有生人進來了?還不是剛才那批?」 黃色的龍魂第一個支棱起來。
「氣息駁雜,領頭幾個……心思不正。」 雨別感知更為敏銳,轉向入口方向,龍目中流露出審視與一絲不悅,「他們身上,有令我厭惡的氣息。」
「是來找那條小龍和小龍女的?」紫色的龍魂飄高了些,「看這架勢,來者不善啊。要不要……」
「靜觀其變。」 雨別沉聲道,「此地乃聖地,非是逞凶之所。但他們若敢驚擾安寧……」 他沒有說完,但周遭的龍魂們都不自覺地匯聚過來,半透明的身軀隱隱散發出威壓。
韶英等人並未立刻察覺那些隱藏的古老龍魂,他們的注意力被更遠處,剛剛從另一側屋舍區聞聲趕回的瓦爾特一行人吸引。白露懷裡,似乎還抱著什麼。
「在那裡!」 濤然一眼就看到了白露,嘶聲喊道,抬腳就要上前。
「且慢。」 溯光一把拉住他,示意他看白露懷中。只見白露雙臂間,安穩地蜷縮著一條僅一米來長、通體玄黑、頭生玉色龍角的小龍,正閉目安睡。
雖然體型迷你,但那身上無意間散發的威壓和和血脈里的本能的敬畏,讓三位見多識廣的龍師瞬間頭皮發麻,僵在原地。
「那……那是……」 韶英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顫抖。
龍似乎是感應到了不速之客的闖入,以及空氣中陡然緊張起來的氣氛,白露懷中的龍,不耐煩地掀開了眼皮。
一雙漠然無情的龍眸,淡淡地掃了過來。
那雙黑金色的豎瞳里沒有絲毫情緒,只有被屢次打斷沉眠後積壓的冰冷怒火,以及一絲『正好有沙包送上門』的凜然寒意。
白露只覺得懷中一輕,龍已然凌空而起。柔和的光芒籠罩了祂的軀體,眨眼間,一個約莫六歲孩童大小、身披玄色古樸袍服的身影立於半空。孩童的面容精緻卻無甚表情,唯有一雙眼睛,冷冷地俯視著下方闖入的不速之客。
祂似乎想凝聚點什麼,目光掃過下方,小手一抬,一桿遠比祂此刻身形高大得多的漆黑長槍憑空顯現,槍身纏繞著不朽的微光。但長槍甫一出現,便因與孩童體型過於懸殊而顯得笨重滑稽。龍蹙了蹙眉,小手不甚滿意地揮了揮。
長槍『嗡』地一聲輕鳴,驟然軟化拉長,最終化為一根通體漆黑的長鞭,穩穩落回祂的手中。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從龍現身、化形到武器轉換,不過呼吸之間。下方,三位龍師及其侍衛剛剛從初入聖地震撼中稍稍回神,便對上了半空中那雙毫無情緒的龍瞳,以及讓他們血脈本能瘋狂尖嘯示警的長鞭。
「爾等何人?」 孩童清冷稚嫩的聲音響起,不帶絲毫情緒,卻仿佛重錘敲在每位持明族人心頭。
溯光反應最快,強壓住心中的驚悸,上前一步,拱手試圖以禮交涉:「尊駕息怒!我等乃仙舟羅浮持明族龍師議會成員,追蹤我族龍女白露蹤跡至此,絕無冒犯之意!不知尊駕是……」
他的話未能說完。
因為龍已經懶得再聽。
「吵。」
只有一個字,伴隨著手腕輕輕一抖。
「咻——啪!!!」
漆黑的鞭影如同撕裂空間的黑色閃電,完全無視了距離,幾乎在揮出的瞬間,便已同時抽在了三位龍師,以及他們身後那群侍衛的身上!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一聲清脆而令人牙酸肉痛的鞭笞聲,也直接抽打在靈魂之上。
「呃啊——!」
「嗬!」
慘叫聲與悶哼聲瞬間響起,三位龍師如遭重擊,身上華貴的衣袍驟然炸開道道裂口,皮開肉綻,鮮血瞬間浸染了布料。
他們踉蹌後退,臉上布滿了痛苦與難以置信的驚駭。尤其是臉上本就纏滿繃帶的濤然,舊傷新創疊加,更是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嚎,直接滾倒在地。
那些侍衛更是不堪,雖然鞭影分化的力道似乎稍弱,但也足夠讓他們筋斷骨折,東倒西歪,武器脫手,哀嚎一片。
這一鞭,不僅抽碎了他們的防禦,更仿佛抽在了他們身為持明族的驕傲與認知上。那孩童身上傳來的絕對壓制,讓他們興不起半分反抗的念頭,只有無邊的恐懼與臣服的本能。
「混、混帳!」濤然在地上掙扎,劇痛和接連受辱的怨毒沖昏了頭腦,他嘶聲對著那些驚恐退縮的侍衛吼道,「都愣著幹什麼?!抓住他!不過是個裝神弄鬼的小……啊!!」
又是一鞭,精準地抽在他試圖抬起的胳膊上,直接將他的手臂抽得扭曲變形,慘叫聲戛然而止,只剩下嗬嗬的抽氣聲。
「你究竟是什麼人?」溯光捂住受傷的地方惡狠狠的看向龍又看向白露,「白露,你身為銜藥龍女,持明族未來的希望。豈可終日與這些來歷不明、甚至曾是聯盟重犯之人廝混?置族規於何地?置自身安危於何地?景元將軍,」他轉向景元,語氣帶上幾分質問,「您縱容外人折辱我族長老在先,如今又誘拐龍女至此不明之地,莫非真要與我持明一族為難?」
景元臉上依舊掛著溫和的笑意,眼神卻淡了幾分:「龍師言重了。白露來此,是為協助友人,亦是得……『此地主人』默許。何來誘拐之說?至於那日之事,不過孩童玩鬧,龍師何必耿耿於懷?」
「玩鬧?!」濤然聲音陡然尖利,「景元!你——」
他的話沒能說完。
因為龍終於徹底不耐煩了。
「咻——啪!」
漆黑的鞭影再次劃破空氣,發出刺耳的尖嘯,精準無比地同時抽在韶英三人身上!
「啊——!」
侍衛們看著地上痛苦翻滾的龍師,又望望半空中那持鞭而立,眼神漠然如視螻蟻的孩童,哪裡還敢上前?不知是誰先扔掉了手中的武器,連滾爬爬地向後縮去,只求離那黑色的鞭影遠些,再遠些。
「廢物!一群廢物!」 溯光捂著鮮血淋漓的胸口,又驚又怒,但他比濤然更清醒,深知眼前的存在絕非他們所能抗衡,色厲內荏地喝道,「你……你究竟是誰?為何庇護我族叛……呃!」
「啪!」 又是一鞭,打斷了他的質問,抽得他原地轉了個圈,狼狽倒地。
他這次甚至沒有揮鞭,只是握著鞭柄,朝著濤然的方向凌空一點。
「砰!」
濤然如遭重擊,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撞在遠處一根發光的珊瑚柱上,又滑落下來,大口咳血,連慘叫都發不出了。
「濤然!」韶英和溯光驚駭欲絕。
「看來你們是專門來找打的。」龍歪了歪頭,似乎覺得這樣一個個點太麻煩。他再次揚起鞭子,這一次,鞭影如狂風暴雨般籠罩向韶英和溯光以及還能站著的侍衛!
「啪!啪!啪!啪!……」
鞭打聲密集響起,中間夾雜著悽厲的慘叫和求饒。三位龍師和他們的侍衛在黑色鞭影下毫無還手之力,如同被狂風席捲的落葉,被打得滿地翻滾,衣衫破碎,傷痕累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