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一周里,羅浮持明族內部確實發生了巨變。景元特意封鎖了消息,這一變化暫時還未傳到其他仙舟,但其餘四位龍尊已經知曉。
現任炎幽君原本計劃隨懷炎一同前往羅浮,卻被朱明的緊急政務拖住腳步,只得作罷。曜青的龍尊因邊陲戰事無法脫身,方壺和玉闕的兩位也各有要務纏身。懷炎處理好手頭事務後,便帶著孫女雲璃踏上了前往羅浮的星槎。
這一周,湯海空間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哇!又是100個星瓊!這個寶箱太慷慨了!」穹興奮地舉起從華麗寶箱中開出的星瓊,眼睛閃閃發亮。
星在一旁打開另一個普通寶箱,同樣驚喜地叫道:「這個也有!這裡的寶箱獎勵真的是外面的三倍!」
三月七在一旁記錄著地圖,轉頭笑道:「你們兩個別光顧著開寶箱啊,白珩姐姐剛才說等會兒要帶我們去一處特別的地方。」
不遠處,白珩正與幾位龍魂交談。那些身影在柔和的光線下顯得寧靜而溫和,他們的目光偶爾會飄向遠處靜靜坐著整理資料的瓦爾特,以及更遠處並肩而坐的丹恆和刃。
「白珩姑娘,你說現在的星槎都能自動駕駛了?」一位看起來較為年輕的龍魂好奇地問道,他的身形比其他龍魂略顯模糊,似乎是在較為年輕時便已離世。
白珩點頭笑道:「是啊,技術進步可快了。我還記得第一次教丹楓駕駛星槎時,他那個緊張的樣子——」
「白珩。」一個溫和但帶著無奈的聲音傳來。眾人轉頭,看見丹恆不知何時走了過來,臉上帶著淡淡的紅暈。
「哎呀,當事人來了。」白珩眨眨眼,「我可沒說謊,你那時候確實很緊張嘛。」
一位年長的女性龍魂飄近了些,她的輪廓清晰,聲音沉穩:「丹恆先生,白珩姑娘這些天跟我們講了許多你們過去的故事。雖然知道您已不是丹楓的,但聽著這些,還是讓人感到親切。」
丹恆微微頷首:「無妨,只是不太習慣被當眾講述。」
「特別是糗事部分?」另一位龍魂打趣道,引得一陣輕笑聲。
這時,星和穹跑了過來,手裡還捧著幾個小玩意兒。
「各位前輩,我們昨天帶進來的東西好用嗎?」星問道。
「甚是有趣!」一位龍魂興奮地說,「我們出了聖地就無法觸碰到那些東西,但是在聖地裡面這些東西可夠我們折騰的了。」
穹補充道:「還有一些東西沒到,下次帶進來給你們看看!」
「有勞兩位小友了。」龍魂們紛紛表示感謝。
這些天來,星和穹接到了不少龍魂的『委託』。畢竟,龍魂們雖然能在此空間存在,卻無法真正接觸外界的新鮮事物。兩姐弟便成了他們的『代購』,從最新型號的玉兆到各種娛樂產品,帶進來了不少東西。
瓦爾特坐在稍遠的地方,面前漂浮著數個半透明的數據面板。他推了推眼鏡,記錄著湯海空間的各種數據等等。
丹恆原本負責這項工作,但因身體原因無法長時間專注,瓦爾特便主動接過了任務。
「楊叔,需要幫忙嗎?」三月七湊過來問道。
瓦爾特搖搖頭:「已經基本完成了,沒有太多的東西要記錄。」
「丹恆還好嗎?」三月七望向遠處。
瓦爾特也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丹恆已經回到了刃的身邊,兩人正低聲交談著什麼。
「他的身體狀況穩定,兩個孩子最後這段時間需要大量能量。」瓦爾特解釋道,「這裡確實可以……」
不遠處,丹恆輕輕摸了摸腹部,刃立刻注意到了他的動作,低聲問道:「不適?」
「不。」丹恆輕聲回答,嘴角浮現一抹難得的柔和笑容。
刃的手動了動,似乎想做什麼,又有些猶豫。最終,他還是輕輕將手覆在丹恆的手上。
「很安靜。」刃評論道,語氣裡帶著一絲疑惑。
一位路過的女性龍魂聽到這話,停下腳步笑道:「這可是好事,我懷我家那小子的時候,最後一個月,他鬧騰得可厲害了,整天踢來踢去,我都沒法好好休息。」
「母親!」另一個較為年輕的龍魂飄過來,聲音里滿是窘迫,「不是說好不提這些了嗎?」
「怎麼了?說說還不行了?」女性龍魂故意逗他,「你那時候可是把我折騰得夠嗆,現在還不讓說了?」
年輕龍魂做出捂臉的動作,周圍其他龍魂都笑了起來,氣氛輕鬆愉快。
這樣的場景在這一周里時常發生。龍魂們似乎很享受這種『家庭閒聊』,尤其是那些生前有過子嗣的,總愛比較各家孩子的特點。
「說起來,這兩個小傢伙確實安靜得異常。」另一位年長龍魂飄近,仔細觀察著丹恆,「按常理,在最後成形階段會有明顯的能量波動,但他們...平穩得像是已經完成了融合。」
丹恆微微皺眉:「這有問題嗎?」
「不一定。」年長龍魂沉思道,「每個珍寶都是獨特的,也許他們天性安靜,也許...」
刃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些,丹恆感覺到了,用另一隻手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
「他們會健康的。」丹恆低聲說,不知是在安慰刃,還是在安慰自己。
「當然會。」女性龍魂肯定地說,「龍裔的生命力是最頑強的。更何況,你們二位的力量都不弱,孩子只會更強。」
這安慰似乎起了一些作用,刃緊繃的肩膀放鬆了些許。
就在這時,刃的玉兆輕輕震動起來,特殊的提示音讓他眉頭微動,是來自神策府的緊急聯絡通道。
他點開通訊,景元帶著笑意的臉龐出現在投影中,背景似乎是神策府的內院。
「哥,來一趟,」景元的笑容里透著讓人預感『不妙』的促狹,「有驚喜哦~」話音未落,通訊便乾脆利落地掛斷了,留下刃對著消失的投影微微蹙眉。
「怎麼了?」丹恆察覺到他的反應,抬眼問道。
「景元。」刃收起玉兆,語氣平淡,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惑,「讓我去神策府一趟,說有『驚喜』。」
丹恆點點頭,並未多問,他對景元同樣了解。刃起身,準備離開空間。丹恆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轉過頭來,補充道:「回來的時候,麻煩幫我帶些小吃。要十份,種類你看著選就好。如果是甜的,加三倍糖;辣或酸的,調料也加三倍。」
刃微微一怔,他頷首應下:「好。」龍魂們聽到這段對話,發出善意的輕笑,有聲音打趣道:「瞧瞧,這就開始使喚上了,往後可了不得。」丹恆面上微熱,別過臉去,刃則沒什麼表情,隻眼底掠過一絲柔和,轉身朝空間出口走去。
踏入神策府,熟悉的景致並未讓刃放鬆警惕。他徑直走向內院,還未進門,便聽見裡面傳來景元爽朗的笑聲,以及另一個讓他瞬間血液近乎凝固的交談聲。
那聲音穿過歲月與紛爭,叩擊在他的記憶深處。
他停在內院門口,只見庭院中,景元正與一人相對而坐,手邊擺著茶具。那人背對著門口,穿著一身簡潔利落的匠作服,肩背線條是刃刻骨銘心的模樣——那是懷炎,他的師父。
刃僵在那裡,仿佛被無形的力量釘在原地,腦海中閃過無數破碎的畫面。混亂的情緒如同潮水般衝擊著他,使他一時無法做出任何反應。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驚呼。「喂!你別追啦!」一個清脆的女孩子聲音響起。
刃還沒來得及回頭,後背就被一股不小的力道結結實實地撞了一下。他身形只是微微一晃,撞他的人卻「哎呀」一聲,向後踉蹌退去。
刃下意識側身,看到一個赤著腳、穿著朱明風格服飾的少女正揉著撞紅的額頭,她身後,一臉無奈的彥卿握著劍鞘追了上來,見到刃,連忙停下腳步行禮:「前輩。」
少女,沒注意到門口有人,這一下撞得有點懵,她放下手,抬眼看向擋住路的『障礙物』一個面色冷峻、身材高大的男人,正帶著複雜的情緒看過來。
庭院內的交談聲也因門口的動靜而停下,景元和懷炎同時轉頭看來。景元臉上笑意更深,仿佛早就料到這一幕,懷炎在看到刃時,眼神閃過懷念。
懷炎朝門口走來,他沒先理會自家莽撞的孫女,而是先沒好氣地瞪了僵立原地的刃一眼。
刃在懷炎的目光下,幾乎是下意識地別開了眼,竟有些不敢與這位曾經的師父對視。
懷炎見他這樣,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暫時把注意力轉向雲璃,溫和地問道:「雲璃啊,沒事吧?走路也不看著點。」
雲璃揉了揉額頭,擺擺手,聲音還帶著點撞痛後的委屈,:「爺爺,沒事的……」她話還沒說完,身後的彥卿已經上前一步,為難卻又堅持地開口:「這位姑娘,方才的事暫且不提,能否先把在下的劍還給我?」
景元此時也踱步過來,對著懷炎介紹道:「讓炎老見笑了,這是我弟子,彥卿。只因年紀尚淺,晚輩讓他待在身邊充任侍衛,也是希望他能多受些歷練,改改毛毛躁躁的性子。」
懷炎的目光在彥卿身上轉了轉,這位年輕的羅浮劍士眼神清亮,身姿挺拔如劍,雖有些少年急躁,但底子確是極好的。
他撫須感慨道:「好、好、好!英氣勃發,是棵好苗子。」他拉過還撅著嘴的雲璃,「來來,老朽也介紹一下,這位是我的徒孫,來自朱明的雲璃。丫頭,還不向景元將軍和這位彥卿小友見禮?」
雲璃不情不願地抱拳行了個禮,眼睛卻還瞟著彥卿,顯然對『還劍』一事另有主張。
懷炎看她那樣子,心下明了,但又有點好奇地問道:「喔?看這情形,似乎另有故事?老朽的好奇心都被吊起來了…彥卿小友,你說說,怎麼回事兒?」
彥卿見景元和懷炎都在場,便規矩地陳述道:「回將軍,懷炎前輩。今日在流雲渡,有雲騎同袍不幸墮入魔陰身,晚輩正在處置時,這位雲璃姑娘恰好路過,出手相助,協力將其鎮伏,彥卿先在此謝過。」他先對雲璃的幫助表示了感謝,隨即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有些無奈,「然而事畢之後,這位姑娘離開時,也順手帶走了晚輩的一柄飛劍。」
雲璃立刻抱胸,下巴微揚,用理所當然的語氣反駁道:「這恐怕不好。」
彥卿疑惑:「不好?」
雲璃認真地解釋道:「你是想要回這把劍?可以,但不能是以這種方式。我們朱明的規矩,在戰場上失去的劍,要在戰場上堂堂正正地拿回來。這把小劍便是如此『失手』的。可惜劍主心性紛擾,出劍時猶疑不定,反倒讓它像只折翼的飛鳶,失了準頭。」
她頓了頓,看著彥卿有些變色的臉,繼續道,「況且,若不是我伸手接過這劍,助它修正軌跡,命中目標,你那一下未必能那麼利落地制住敵人。劍已離手,便是無主之物,我憑本事接下,自然該由我處置。」
彥卿聞言,少年心性被激起,聲音不由得拔高了些:「雲璃姑娘!你二話不說就帶走我的劍,怎麼還能若無其事地拒絕歸還原主?這…這不合道理!」
雲璃撇撇嘴,面無表情地吐出評價:「羅浮的劍士,對『劍』的理解,不過如此。」
「你說什麼?」彥卿握緊了劍鞘。
「你若能大大方方,堂堂正正地,用劍從我手上奪回自己的劍,我雲璃心服口服,自然奉還。」雲璃揚起小巧的下巴,眼神里滿是挑戰的意味,「可你沒有。你淨想著息事寧人,大事化小,當著大庭廣眾隨隨便便就想讓我還劍。恕我直言,你對這些助我等殺敵護身、宛若手足的劍器,缺乏最基本的尊重。這樣的你,配不上這柄靈巧的飛劍。」
彥卿被她說得臉一陣紅一陣白,既是氣的。少年人最受不得激,尤其對方看起來年紀相仿,劍術見解卻如此尖銳。他聲音更堅定了幾分:「姑娘,難道沒人教過你『不告而取是為賊』嗎?好!如果非要用劍說話…可以,就咱們倆,現在,一對一。我若贏了,劍還我,並向將軍和懷炎將軍說明緣由;我若輸了……」他咬了咬牙,「這劍…暫且由你保管,但日後我定會再贏回來!」
雲璃這才滿意地「嗯」了一聲,眼神亮了起來:「這才對嘛,那你可要小心了。」
景元看著兩小隻之間火花四濺,劍拔弩張的氣氛,知道再不出面,這倆恐怕真要當場比划起來,到時候拆了神策府的院子可不好。他輕咳一聲,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彥卿。」
雲璃也下意識看向懷炎,懷炎沒好氣地用手虛點了點自家孫女的額頭:「你也住嘴吧!初來乍到,就惹事生非,趕緊向彥卿弟弟賠個不是!」
雲璃不可思議地瞪大了眼睛,看向懷炎:「爺爺!你到底站在哪頭的?明明是他說我不告而取……」她委屈極了。
懷炎有點尷尬地摸了摸鼻子,面對孫女的控訴,連忙岔開話題,:「爺爺…呃,爺爺哪邊都不站,就事論事!還有啊,星星啊,」他轉向一直沉默站在一旁,仿佛背景板般存在,卻又無法讓人忽視的刃,「過來,別杵在那兒。這位雲璃,是你一位師兄的女兒。按輩分算,是你的師侄女。丫頭啊,」他又對雲璃說,「這位就是我一直跟你提過的,你那位很厲害的師叔。」
雲璃的注意力果然瞬間被轉移了。她猛地轉過頭,眼睛再次亮晶晶地、充滿好奇與毫不掩飾的崇拜,緊緊盯住了刃。剛才撞到人時的那點小芥蒂,以及和彥卿的爭吵,都被她拋到了腦後。
「你就是那位師叔!」雲璃的聲音里充滿了興奮,她甚至上前半步,想要看得更仔細些,「爺爺跟我講過好多你的事!說你是百年難遇的天才工匠,年紀輕輕就技藝超群,創造過好幾把傳世的神兵!其中是不是有一把叫『支離』的?爺爺總說那柄劍的設計理念精妙絕倫,可惜……」她忽然意識到什麼,聲音小了下去,偷偷覷了一眼刃沒什麼表情的臉,和旁邊景元將軍微微搖頭的示意,把後半句「可惜後來……」咽了回去。但眼神里的崇拜和好奇卻絲毫未減,仿佛眼前的刃不是以前那個星核獵手,而是她從小聽到大的傳奇故事裡走出來的人物。
刃在少女純粹而熾熱的目光注視下,那目光里沒有絲毫的恐懼、厭惡或憐憫,只有對技藝純粹的嚮往和對傳說中人物的好奇,讓他緊繃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鬆動了一絲。他瞥了一眼懷炎,對方正用一種複雜的眼神看著他。景元則笑眯眯地站在一旁,仿佛在說:看,我說的『驚喜』,還不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