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神策府到長樂街的路並不遠,一行人就這樣邊走邊聊,雖然主要是景元和懷炎在敘舊。
雲璃時不時問些關於羅浮的問題,彥卿則因著剛才的『奪劍』事件還有些耿耿於懷。
而刃,則大多時候沉默地走在稍靠後的位置,目光偶爾掃過長樂街熟悉的店鋪招牌,不知在想些什麼。
他的沉默並未被忽視,懷炎說話間,視線總會若有若無地掠過自己這位久別重逢的徒弟。刃能感覺到那目光中的關切,以及更多他一時不敢去深究的複雜情緒。他始終沒有主動與懷炎對視,仿佛那樣就會打破某種維持著表面平靜的脆弱屏障。
行至長樂街,食物的香氣混雜著市井的喧鬧撲面而來。刃的腳步在一家頗有名氣的小吃鋪前略微停頓,他想起了丹恆的囑託。
轉身,他對景元道:「稍等。」便徑直走向攤位。
「店家,十份小吃,種類搭配著來。」刃的聲音平淡,頓了頓,又補充道,「若有甜口的,糖加三倍;辣或酸的,調料亦按三倍量。」
店家利落地應下,開始忙活。等待的間隙,目光轉向一旁打量攤位的雲璃和仍有些彆扭的彥卿。
「你們要什麼?」他的語氣算不上熱絡,但確是在詢問。
雲璃眼睛一亮,立刻指著一旁油亮誘人的瓊實鳥串:「我要那個!兩串!」
彥卿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刃會問他,少年心性到底簡單,看到喜歡的吃食也忘了之前的爭執,小聲道:「一份貘饃卷就好,多謝前輩。」
刃頷首,對店家報了追加的品類。等待時,他又去買了兩瓶浮羊奶,隨手拋給一旁笑眯眯看著的景元。景元穩穩接住,笑容加深:「還是哥懂我。」
不多時,打包好的食物堆了滿滿幾大盒。刃付了帳,將雲璃和彥卿的那份遞給他們,又從其中取出一份鳴藕糕,走到懷炎面前,遞了過去,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些:「您的,加糖版。」
懷炎看著遞到眼前的糕點,又看看刃低垂著眼帘、刻意避開他目光的樣子,心底那點感慨和嘆息更重了些。
他伸手接過,「嗯,有心了……」他終究沒多說什麼,只是將那包鳴藕糕握在了手裡。
一行人繼續往湯海空間的方向行去。
雲璃得了心心念念的小吃,又走在崇拜的師叔身邊,話匣子便關不住了,一路上嘰嘰喳喳地問著關於鍛造、關於兵刃的問題。
刃起初只是簡短回應,甚至有些應付不來這過於直接的熱情,但云璃眼中的純粹求知慾和對技藝本身的狂熱,與他記憶深處某個年輕時的自己隱約重疊。
在少女又一次追問支離時,他沉默片刻,手腕一翻,那柄聞名仙舟,也承載著無數過往的神兵便出現在他手中。
「自己看。」他將支離遞了過去。
雲璃幾乎是屏住呼吸,雙手小心翼翼地接過,一旁的彥卿也忘了吃手中的貘饃卷,忍不住湊近了些。兩個剛剛還劍拔弩張的少年人,此刻腦袋幾乎湊在一起,目光灼灼地研究著劍,低聲交換著看法,之前的爭執仿佛從未發生過。
景元看著這一幕,只是笑,並不打擾。懷炎眼中也掠過一絲欣慰。
很快,湯海空間的入口已在眼前,穿過屏障,又走了一會。
一處庭院裡,內部寧靜祥和的景象映入眼帘。然而,這份寧靜很快就被一陣略顯緊繃的氣氛打破了。
只見庭院中央,丹恆正站在那裡,身上沾著不少麵粉和些許菜葉,神情是罕見的嚴肅,甚至有些無奈。他面前,星和穹耷拉著腦袋,一副垂頭喪氣、心虛不已的模樣,眼神飄忽,就是不敢看丹恆。
「所以,你們不僅『幫忙』炸了第一個灶台,在被告知離開廚房後,又夥同……」丹恆說到這裡,頓了頓,,「夥同阿哈,再次潛入,最終導致了廚房和後面的一排房屋徹底坍塌?」
星小聲嘀咕:「我們只是想試試新學會的爆炒技法……」
穹連忙點頭:「阿哈說祂有百分百不炸廚房的秘訣……」
「祂的『秘訣』就是用自己的力量把爆炸範圍暫時壓縮然後再釋放,形成更『有趣』的沖天效果。」丹恆揉了揉眉心,語氣疲憊。
這時,景元已經悄悄挪到一位正在附近看熱鬧的龍魂,丹青身邊,壓低聲音問:「前輩,這是怎麼回事?」
丹青同樣小聲回道:「小丹恆想給他那伴侶準備些吃食,結果那兩個活寶主動去幫忙,說是打下手,實則幫倒忙,第一次就把灶台給炸了,食材浪費了不少。小丹恆好脾氣,沒多責備,只讓他們出去。」
他頓了頓,示意景元看向另一邊,「本來這事兒也就罷了。誰知,那位歡愉星神不知怎地溜了進來,攛掇著那兩個小傢伙,說什麼『失敗是成功之母,但連續失敗更有樂子』,又偷偷潛回了廚房……這次,動靜就大了。」丹青指了指遠處一片還建築殘骸,「瞧見沒?塌的可真徹底。」
「那…那位了?」景元挑眉。
丹青朝另一個方向努了努嘴,眼底帶著幾分幸災樂禍:「喏,在那兒掛著呢。」
眾人這才注意到,側方的半空中,阿哈被繩索五花大綁,嘴裡還被塞了塊不知從哪兒來的抹布,正「嗚嗚」地發不出完整聲音。
而龍用之前抽龍師的鞭子,此刻正一下接一下,結結實實地抽在阿哈的身上。雖然造不成實質傷害,但顯然這被當眾鞭撻的場面,讓這位樂子神玩的不亦樂乎。
而在不遠處,阿基維利縮在瓦爾特身後,只露出半邊腦袋,眼神飄忽,滿臉寫著『心虛』和『不關我事我只是路過』,瓦爾特則推著眼鏡,面無表情地擋在前面,似乎在對阿基維利說著什麼,大概是「下次別再跟著瞎胡鬧」之類的。
另一邊,白露、三月七、白珩以及鏡流幾人坐在完好的迴廊下,正喝著茶,看著這邊的混亂景象,白珩笑得前仰後合,鏡流嘴角也帶著一絲極淡的弧度,三月七則是一副想笑又覺得不太好的表情。
丹恆此時也注意到了歸來的刃一行人,他暫時放過星和穹,轉身走了過來。看到懷炎,他微微頷首致意,身上還沾著麵粉和菜葉的樣子讓他看起來少了幾分清冷,多了些許生活氣息。
「炎老,抱歉,讓你們見笑了,出了點小意外。」
懷炎連忙擺手:「無妨無妨,年輕人活潑些好,有生氣!」
刃沒多說什麼,只是走上前,很自然地牽起丹恆的手,然後對懷炎道:「師…師父,我先帶丹恆去收拾一下,換身衣服。稍後再陪您說話。」
說完,他又看了一眼手裡提著的大包小包小吃,再看看那邊還在罰站的星和穹,顯然交給他們不太靠譜。猶豫了一瞬,他還是自己提著,然後空出一隻手,從懷裡取出一方乾淨的手帕,開始替丹恆擦拭臉上和手上的麵粉污漬。
丹恆也安靜地站著,任由他擦拭,只在刃的指尖偶爾划過皮膚時,眼睫會輕輕顫動一下。
擦拭得差不多了,刃這才牽著他,往他們在此處暫居的屋子走去。走了幾步,從其中一個紙包里拈起一塊小巧精緻的糕點,很自然地遞到丹恆唇邊。丹恆就著他的手,張口咬下,慢慢咀嚼,神色平靜,仿佛這只是再尋常不過的日常。
懷炎站在原地,目送著兩人的背影消失在庭院的轉角。手裡那包鳴藕糕還帶著些許溫度,透過紙包傳來,暖意卻似乎滲不進心底那片泛起的涼。
周圍的喧囂似乎淡去了,他眼中只剩下那兩道漸行漸遠的身影。
陽光落在他們交握的手上。
太像了。
卻又……全然不同。
懷炎的視線有些失焦,眼前的景象如水波般晃動,逐漸被另一幅同樣明媚的畫面覆蓋。
那是多少年前了?朱明的匠作坊盛會剛結束,他與幾位老友在羅浮長樂街的酒樓上小聚。窗外人聲鼎沸,正是華燈初上時分。
「懷炎,你看那邊。」一位好友碰了碰他的胳膊,笑著指向樓下。
他依言望去,只見熙攘人流中,兩個身影格外醒目。身著蒼青色持明服飾的丹楓,正挽著身旁白髮匠人的手臂,不知說了什麼,仰起臉笑得眉眼彎彎,龍角在街燈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應星耳根卻泛著薄紅,手裡同樣提著大包小盒,儘是羅浮各色小吃。
丹楓咬了一口手裡的瓊實鳥串,大約是覺得滋味甚好,眼眸一轉,竟就著咬過的痕跡,極其自然地遞到應星唇邊。應星明顯僵了一下,眼神慌亂地掃過四周,卻被丹楓帶笑的眼神鎖著,最終還是就著他的手,小心翼翼地咬了下去。
「光天化日的,成何體統……」同桌有人搖頭笑嘆,語氣里卻沒多少責備,反是感慨。
「年輕人嘛。」懷炎捋須而笑,眼底是純粹的欣慰。他看著自己最得意的徒弟,那張總是因專注鍛造而顯得過於嚴肅的臉上,露出那樣鮮活又窘迫的神情。他看著那位清冷持重的飲月君,在應星身邊全然放下龍尊的架子,活潑得像只找到了心愛寶藏的龍雛。
應星不知低聲說了句什麼,大約是抱怨,丹楓卻笑得更歡,湊到他耳邊飛快地說了句話。只見應星耳根的紅瞬間蔓延到了脖頸,作勢要把手裡的東西塞給丹楓,丹楓卻靈巧地躲開,又挽緊了他的手臂,拖著他往前面的攤子走去。應星半推半就,臉上那副『真拿你沒辦法』的表情。
好友們舉杯笑談,懷炎也笑著飲盡杯中酒。那時的陽光,溫暖而不灼人,落在樓下那對璧人身上,仿佛為他們鍍上了一層永不褪色的金邊。他以為,那樣的光景會很長,長到可以慢慢看他們吵吵鬧鬧,並肩走過無數個春夏秋冬。
「炎老?」
景元的聲音將懷炎從漫長的回溯中喚醒,他眨了眨有些乾澀的眼睛,發現那對身影早已不見。手中的鳴藕糕依舊溫熱,周遭的喧鬧真實地湧入耳中。
「您……沒事吧?」景元觀察著他的神色,輕聲問。
懷炎緩緩搖頭,扯出一個笑容,「無事,只是……想起些舊事。」他頓了頓,目光投向刃和丹恆消失的方向,聲音低得幾近嘆息,「看到他們如今這般……挺好。」
是真的挺好。
平靜,默契,無需多言的眼波交流,細水長流的照料。沒有當年那般灼眼的熱烈與旁若無人的親昵,卻更顯得踏實,像是狂風暴雨後深深紮根的樹木,枝葉或許不再那般張揚招展,生命的力量卻蘊藏在每一道年輪之中。
只是,那份『挺好』里,摻著太多只有過來人才懂得的,物是人非。
「是啊,」景元也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金眸中映著湯海空間柔和的天光,看不清情緒,「能如此,已是不易。」
懷炎點了點頭,沒再說話,只是將手中那包鳴藕糕握得更緊了些。糖分似乎能安慰一些東西,即使他知道,有些滋味,終究是不同了。
而這邊,刃和丹恆已經走到暫時居住的地方。
丹恆先前往了後院的溫泉中。
刃提著東西先去了臥房,他打開靠牆的衣櫃,準備取一套丹恆常穿的衣物。目光掃過,卻在衣櫃內側發現了一個用料考究的錦盒。
鬼使神差地,他打開了它。
裡面靜靜躺著一套衣物,並非丹恆如今偏好的風格,也非持明龍尊的華貴禮服。那是一套介於常服與禮服之間的設計,月白為底,蒼青紋繡,衣料是流光帛與雲錦的交織,袖口與衣襟處用極細的銀線繡著若隱若現的蓮花與竹紋,針腳細膩繁複到了極致,卻又在整體上保持著一種清逸灑脫的氣度。顏色搭配、紋樣設計,甚至一些細節處的處理習慣……
刃的手指撫過冰涼的衣料,記憶的碎片驟然刺入腦海——這是『應星』為『丹楓』準備的,一套未能送出的禮物。
他沉默了片刻,合上錦盒,卻又在下一刻重新打開,將裡面的衣物取了出來。觸手溫涼柔軟,保存得極好。他轉身,拿著這套衣裳,走向溫泉。
水汽朦朧如紗。
丹恆已浸在池中,背對著入口方向,懶懶地趴在光滑的池邊,墨發如瀑散浮在水面。青色的龍尾大半沒在水中,只有尾尖有一搭沒一搭地輕輕擺動,攪起圈圈漣漪。氤氳的熱氣濡濕了他白玉般的肩胛骨和脖頸,那雙漂亮的龍角在水光與霧氣的映襯下,顯得格外通透潤澤,仿佛上好的青玉髓。
刃的腳步頓在池邊,目光一時無法移開。
他將那套華服小心放在一旁的竹製衣架上,然後開始解自己的衣扣。衣物窸窣落地的聲音很輕,卻還是讓池中的人動了動。
丹恆沒有回頭,只是尾巴擺動的幅度略微停滯了一瞬,含糊地咕噥了一聲,像是確認了來人,又放鬆下去。
刃踏入池中,溫水瞬間包裹上來。他悄無聲息地靠近,在丹恆毫無防備時,伸手握住了那截正在悠閒划水的龍尾根部。
「嗯——!」丹恆渾身一顫,猝不及防的酥麻感從尾椎直竄而上,讓他幾乎軟了腰身。龍尾是持明敏感之處,尤其對親近之人不加防備時。
「鬆手。」他試圖抽回尾巴,聲音裡帶著一絲被偷襲的懊惱和無力。
刃非但沒松,手指反而順著流暢的線條向上撫去,帶著薄繭的指腹摩挲著冰涼光滑的鱗片,動作緩慢而刻意。
丹恆呼吸一促,尾巴猛地用力,掙脫了他的掌握,同時轉身,抬起還帶著水珠的腳,不輕不重地踹在刃肌肉結實的小腹上。
刃順勢握住了他的腳踝,青年的腳踝纖細,骨骼分明,沾著水珠,在朦朧光線下白得晃眼。他低下頭,在優美的腳背上落下一個輕吻,唇瓣觸及微濕的皮膚,感受到對方明顯的戰慄。
「刃……」丹恆的聲音有些發緊,試圖縮回腳。
刃卻不容他退縮,親吻順著小腿線條逐漸向上,溫熱的氣息噴拂在濕滑的肌膚上,留下燎原般的觸感。丹恆不由自主地繃緊了身體,喉間溢出一聲壓抑的悶哼,下意識地想蜷縮起來,卻又因腳踝被制而無法如願。
就在刃的唇即將觸及更敏感的內側時,丹恆忽然用力,上身抬起前傾,像是要推開他。卻在兩人距離極近時,驀地低下頭,刃的頭也抬了起來。
這個吻來得突然,刃顯然愣了一下,隨即反應迅速,立刻反客為主。他鬆開鉗制腳踝的手,轉而牢牢扣住丹恆的後腦和腰身,將人重重按回池邊,加深了這個吻。
水花因激烈的動作濺起,嘩啦作響。唇舌交纏,氣息交融,比溫泉更滾燙的溫度在緊貼的軀體間蔓延。
丹恆起初還有些被動,很快便同樣熱烈地回應。手指插入刃半濕的髮絲間,指尖微微用力。分開的間隙,兩人額相抵,喘息聲在空曠的溫泉池裡清晰可聞,蒸騰的水汽將彼此的面容暈染得有些模糊,唯有眼底的情緒熾亮如火。
「怎麼拿了那套衣服?」丹恆微微偏頭,喘息著看向衣架方向,聲音低啞。
刃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那套月華服靜靜懸掛著,與水汽朦朧的溫泉景象奇異地融合,仿佛某個遺失的夢境悄然照進現實。
「看見了。」刃簡短地回答,手指仍流連在丹恆濕潤的脊背上,描繪著形狀,「覺得……適合現在。」
這個微妙的措辭讓丹恆眼神柔和下來,他明白刃的意思。不是要將他拉回過去,而是這套承載過真摯情感的造物,或許也適合承載他們『此刻』的存在。
「泡得太久不好。」丹恆輕輕推了推他,「起來吧。」
刃「嗯」了一聲,卻沒有立刻動作,而是就著相擁的姿勢,又將臉埋在他頸窩蹭了蹭,深吸了一口帶著濕潤水汽和丹恆身上清冷氣息的味道,才緩緩鬆開。
兩人先後起身,帶起一片水聲。刃取過寬大柔軟的布巾,先仔細裹住丹恆,替他擦乾頭髮和身體的水珠。丹恆安靜站著,目光偶爾掠過那套華服,又落在刃專注的側臉上。
換上那套衣裳的過程很安靜,丹恆低頭整理著袖口繁複而精緻的銀線繡紋,刃站在他身後,為他系好腰間的束帶。鏡中映出兩人的身影,一者清逸華美如月下青蓮,一者沉默挺拔如淬火重劍。
「師父他,」丹恆忽然開口,透過鏡面看著刃,「看了很久。」
「嗯。」刃系好最後一個結,手指在束帶上停頓片刻,「想起以前了。」
「難免的。」丹恆轉過身,抬手撫平刃衣領上一處不存在的褶皺,「我們都變了。」
「有些沒變。」刃握住他的手,貼在頰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