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
庭院裡的交談聲也漸漸低了下去,懷炎講述的舊事告一段落,取而代之的是家人閒坐般的鬆弛氛圍。
丹恆聽著聽著,眼皮便開始發沉。他本就處於孕期最後階段,精力較往常匱乏許多,加上午後暖意和周身放鬆的環境,困意如同潮水般陣陣襲來。
他起初還能勉強支撐,背脊挺直,但隨著懷炎帶著笑意的嗓音緩緩流淌,他的腦袋開始不受控制地一點一點。最終,輕輕歪倒,靠在了身側刃的肩膀上。
刃幾乎在丹恆靠過來的瞬間就察覺了,他調整了一下坐姿,讓丹恆靠得舒服些。他低頭看去,青年眼帘緊閉,呼吸均勻綿長,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沾著午後暖光的臉頰顯得格外安寧。那身華服隨著他倚靠的姿勢,衣料垂落出柔和的褶皺,襯得他如同倦極而憩的仙客。
懷炎的聲音也適時地停了,老人撫摸著鬍鬚,笑呵呵地看著這一幕,眼中滿是慈和:「去吧去吧,時間也不早啦,讓他好好歇著。」他特意放輕了聲音,「明天開始打造那些用具,記得來工造司尋我。」
刃點點頭,沒有多言,只是一手穿過丹恆的膝彎,一手攬住他的後背,穩穩地將人打橫抱了起來。丹恆在睡夢中有所感應,臉頰貼著對方胸膛,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咕噥,便又沉沉睡去。
幾乎同時,兩個小傢伙也玩累了,對著眾人打招呼並道別。
「爺爺再見,萍兒要去休息啦。」
「景元叔叔、雲璃姐姐、彥卿哥哥,桉兒也困了,(。-ω-)zzz」
「星姐姐,穹哥哥,萍兒/桉兒休息了~」
懷炎的心簡直要化開了,連連點頭,輕聲道:「好,好,乖乖去睡,養足精神。」雲璃也用力揮手,小聲說:「弟弟妹妹晚安!」彥卿則認真地點頭致意。
兩條小龍這才翩然飛回,繞著被刃抱著的丹恆轉了一圈,化作兩縷細微的光流,沒入他腹中,安靜下來。
刃抱著丹恆,對懷炎和景元微微頷首,便轉身朝著他們暫居的屋舍方向走去。
目送他們離開,庭院裡安靜了片刻。懷炎收回目光,端起已經微涼的茶喝了一口,感慨道:「沒以前活潑了,現在死氣沉沉的,但對於所愛的人還是那個樣子。」
景元笑道:「人總是會變的。何況,哥不管何時都愛著他。」
懷炎「嗯」了一聲,不再多言,只是將目光投向石桌上那已空了的木匣,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匣蓋。
就在這時,景元身側的空氣微微波動,一道挺拔的藍色身影無聲無息地顯現。來人正是嵐,此刻卻收斂了氣勢,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目光先是在懷炎身上停留一瞬,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懷炎見狀,立刻放下茶杯,起身便要行禮,口中恭敬道:「帝弓……」
嵐卻抬手,做了一個無需多禮的手勢,他的注意力顯然更多地放在身旁的景元身上,極其自然地伸出手,牽起了景元擱在石桌上的手。隨即,另一隻手便攬上了景元的腰際,將人往自己身側帶了帶。
景元對此似乎早已習慣,只是順勢靠了過去,臉上並無驚訝,反而帶著些許慵懶的笑意,抬頭看向嵐:「忙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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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暫告一段落。」嵐的聲音低沉而簡潔,金色的眼眸垂落,映著景元的身影。
旁邊的雲璃卻是徹底看呆了,嘴巴張成了『O』型,手裡捏著的半塊點心都忘了送進嘴裡。她雖然從爺爺那裡聽說過一些關於巡獵星神與羅浮將軍的傳言,但親眼看見,還是超出了她的想像。
彥卿眼見此景,立刻意識到接下來的場面絕非自己和小夥伴該在場的。他迅速伸手,拽了拽還在發呆的雲璃的袖子,低聲道:「雲璃姑娘,我們該走了。」
「啊?走?」雲璃還有些懵。
彥卿一邊拉著她往庭院外退,一邊壓著聲音快速說道:「你看,將軍和……那位有事要談。我們在這兒不合適。」他頓了頓,想起之前的『奪劍』風波,又補充道,「之前切磋,算我險勝一招。雲璃姑娘劍術精湛,若還有機會,我們可以再切磋切磋,互相砥礪。」
雲璃被他一打岔,注意力稍微轉移,那股不服輸的勁頭又上來了,輕哼一聲:「那是自然!下次我可不會大意了。」
彥卿見她反應正常了,心下稍安,繼續小聲提議,:「我們這也算不打不相識了。這樣,我帶你逛逛羅浮,不少地方的小吃和景致頗有特色。作為交換……你能不能幫我保養一下其他的飛劍?朱明的養護技藝,我一直很想見識學習。」
雲璃眼睛一亮,逛羅浮她有興趣,保養飛劍更是她專業領域且樂於展示的,這個提議可謂正中下懷。她瞥了一眼那邊氣場明顯不同尋常的兩人,終於徹底回過神來,意識到此刻確實該溜之大吉,於是爽快點頭:「成交!走吧!」
兩個少年人達成共識,立刻腳底抹油,悄無聲息卻又速度飛快地溜出了庭院,將空間留給了長輩們。
另一邊,星和穹這對姐弟交換了一個眼神。星小聲道:「咱們也撤?」
穹點點頭,貓著腰:「撤!湯海還有好多寶箱沒開呢,光顧著吃瓜……咳,光顧著關心長輩們了,探索進度都落下了!」
「就是就是,」星深以為然,隨即又興奮地壓低聲音,「而且論壇那邊都炸了!得去『維護』一下熱度,順便看看有沒有新情報……」
兩人說著,也鬼鬼祟祟卻又默契十足地溜邊離開了庭院,目標明確——繼續他們的開拓(寶箱)與輿情(八卦)事業。
轉眼間,原本還算熱鬧的庭院,便只剩下懷炎,嵐已經帶景元離開了。
懷炎左看看,右看看,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連龍魂們都似乎體貼地飄遠了些。他輕輕舒了口氣,重新坐下。熱鬧過後,獨處的寧靜也別有一番滋味。
他看著石桌上那個空木匣,又想起兩個孩子抱著平安鎖時那歡喜可愛的模樣,還有刃抱起丹恆時那小心翼翼的神情,嘴角不自覺地揚起。
他從自己的儲物空間中,取出了厚厚一疊繪圖紙和幾支特製的繪圖筆。他將圖紙在石桌上鋪開,又取出一塊鎮紙壓住一角。
然後,他拿起筆,卻並未立刻落下,而是微微闔目,沉思起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睜眼,筆尖落下。起初只是隨意的線條,勾勒著大概的形態,漸漸地,輪廓清晰起來。
若是有人此刻窺見懷炎的儲物空間,怕是要驚得下巴落地。那裡面分門別類收著的,皆是仙舟聯盟頂尖工匠視為珍寶的圖紙。任何一張流傳出去,都足以在工造司乃至整個聯盟的工匠圈子裡掀起波瀾。
然而此刻,這位技藝通神的懷炎大師,正微微弓著背,就著庭院石桌,全神貫注繪製的,卻是一張……嬰兒搖床的結構圖。
他畫得極其認真,仿佛在打造另一件傳世神兵。畫完搖床,又換了一張紙,開始勾勒一輛可摺疊的嬰兒車。
懷炎的想法其實樸素得很,市面上那些嬰兒用品,用料普通,設計也未必完全符合需求,更配不上他懷炎徒孫的身份。
既然自己和星星都有一身好手藝,為何不親自為孩子們打造最合適的。那些華而不實又價格不菲的玩意兒,入不了他的眼,更不配出現在兩個小寶貝身邊。
另一邊,已隨嵐離開湯海空間的景元,袖中的玉兆輕輕一震。他停下腳步,取出查看,是符玄發來的加密訊息。
「景元,你之前讓我詳查之事,已有七分眉目。蛛絲馬跡匯聚,指向與你的預料相差無幾。網中之魚看似平靜,實則觸鬚暗探,已有按捺不住的跡象。靜待時機,或可收網。」
景元眼底掠過冷光,嘴角卻勾起,低聲自語:「呵,看來陰溝里的老鼠,終究是嗅到腥味,按捺不住要出洞了。」
身側的嵐自然問道:「需要我出手?」,若景元點頭,巡獵的箭矢下一刻便可指向任何角落。
景元卻是搖了搖頭,笑容里多了幾分運籌帷幄的從容與一絲冰冷的戲謔:「暫且不必,眼下還未到需要帝弓司命親自挽弓清剿的時候。更何況……」他頓了頓,指尖輕點玉兆屏幕,「此番『魚餌』豐美,我們若急著出手,反倒容易打草驚蛇。不如靜觀其變,待其盡數浮出水面,再行收網,方能一勞永逸。」
嵐看著他眼中熟悉的神采,便不再多言,只微微頷首,表示知曉。
景元指尖飛舞,迅速給符玄回覆:
「符卿辛苦,網且慢收,餌料再加。既已心動,不妨讓其再『安心』幾分。餘下布局,我自有安排。另,諸位無名客尚在羅浮,皆是變數,亦可為奇兵。」
訊息發出不久,符玄的回覆幾乎秒至,但內容卻讓景元眉頭微蹙。
「明白。然尚有一事,懸而未決,需你定奪——關於停雲。種種跡象疊加,現已基本可斷定,目前那位『停雲』,恐非本尊。我以法眼暗察,又反覆推演,皆如霧裡看花,難以窺其真容根源。此人偽裝極深,行事縝密,竟連我的占卜也能干擾或規避,絕非尋常之輩。切勿讓本座揪住其尾巴,定要叫她知曉,太卜司絕非虛設!」
景元看著訊息,能想像出符玄在太卜司咬牙切齒的模樣。他輕嘆一聲,關於停雲,他並非毫無察覺,只是此事牽扯甚廣,且真假停雲背後的迷霧,可能比預想的更濃。他斟酌片刻,回復道:
「停雲之事,我亦感同身受。但當下證據尚不充分,真相仍被迷霧所掩。若此時貿然行動,不僅可能滋生變數,更會打草驚蛇,讓那背後隱藏之勢力藏匿得更深,屆時調查更是難上加難。
若此時將此事告知馭空,一來她恐難承受這沉重之事,二來若是她知道此事,極有可能衝動行事,反倒誤了大事,實非美事。
故而,暫且不要把此事告知馭空,後續再從長計議。有勞符卿繼續於暗中留意相關動靜,行事務必謹慎小心。」
消息發出後,那頭沉默了稍久。景元能猜到,符玄大概正對著玉兆磨牙,不滿於又要將此事壓下,但最終,她還是會以大局為重。
果然,片刻後,符玄的回覆來了,只有簡短的「知道了」三字。但緊接著,又一條訊息蹦了出來,畫風陡然一變:
「知道青雀去哪了嗎?!景元,你把一堆事務推給本座,自己跑去『閒遊』,本座這裡文書堆積如山,陣法演算亟待覆核,人手捉襟見肘!她人呢?當值時間又不見蹤影!」
這條消息幾乎能透過屏幕,看到符玄拍案而起的模樣。景元不由失笑,搖了搖頭,仿佛能預見太卜司接下來的『熱鬧』。
太卜司內,符玄發完消息,將玉兆往桌案上一擱,抬手揉了揉眉心。案頭兩側,堆疊如山的卷宗,幾乎將她嬌小的身影淹沒。她深吸一口氣,試圖平復被景元『甩手掌柜』行為以及青雀習慣性失蹤激起的煩躁。
「青雀——!」她提高聲音,朝著司內辦公區域喚道,「青雀何在?今日輪值校驗的星圖推演報告,該呈上來了!」
司內一片安靜,只有其他卜者埋頭工作的細微聲響,以及陣法運轉的嗡鳴。幾位當值的卜者互相對視一眼,臉上露出些許為難和瞭然的神色。
符玄目光掃過,定格在離她最近的一位年輕卜者身上,蹙眉問道:「你,可知青雀去往何處了?」
那卜者被太卜大人親自點名,頓時有些緊張,支支吾吾道:「回、回太卜大人,青雀前輩她……她方才說去資料庫尋一份舊檔,用以對照校驗……」
「舊檔?」符玄眉頭皺得更緊,「哪個舊檔?校驗今日星圖推演,需用何年何月的舊檔?去了多久?」
「這……屬下不知具體是何舊檔……去了約莫……半個時辰有餘了。」年輕卜者聲音越來越小。
符玄冷哼一聲,哪裡還不明白。她懶得再問,直接閉目凝神,指尖快速掐動,直接推算青雀此刻的方位與狀態。
不過數息,符玄猛地睜開眼,那張精緻的小臉上已是陰雲密布,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青、雀!」
符玄的怒喝幾乎要掀翻太卜司的屋頂,她方才推算出的景象清晰無比。那個不省心的屬下,此刻正在某個僻靜的迴廊角落,與人『切磋』瓊玉牌,而且聽那接連響起的「胡了」、「自摸」等,戰況正酣,全然忘了今日還有堆積如山的校驗文書等著她。
符玄身影一閃,已是循著推算方位疾步而去。果然,青雀正盤腿坐在欄杆旁的石凳上,面前攤著一副瓊玉牌,與三位顯然也是偷閒摸魚的同僚殺得難分難解。
「哈!門前清自摸!承讓承讓!」青雀眉開眼笑,正準備收籌碼,忽然感到後頸一涼,一股令人頭皮發麻的低氣壓籠罩下來。
她僵著脖子,一點點扭過頭,正對上符玄那張似笑非笑的精緻面容。
「太、太卜大人……」青雀手一抖,差點把牌推倒。
「資料庫的『舊檔』,尋得可還順利?」符玄的聲音輕柔,卻讓另外三位牌友瞬間化作鵪鶉,低頭縮肩,恨不得原地消失。
「這個……回太卜大人,屬下正在……呃,借鑑古代博弈陣法之精要,以期融會貫通,提升校驗推演之效率……」青雀硬著頭皮,試圖扯出點歪理。
「哦?借鑑到需要實戰演練,且賭上今日薪俸的地步?」符玄瞥了眼石桌上的籌碼,氣極反笑,「看來是本座平日裡對你太過『放養』,竟讓你忘了太卜司的規矩。今日所有積壓文書,由你主筆覆核,寫不完不許下值。還有你們三個,」她目光掃過那三位,「協同『研習』古籍,想必心得頗豐,便去將甲字庫近三年的星圖記錄全部整理歸檔,要一絲不亂。」
不顧幾人瞬間垮掉的臉,符玄冷哼一聲,甩袖轉身,留下一句:「青雀,限你三息之內,滾回你的案前。否則,下次演算大陣的核心校驗,便由你獨自負責,本座親自監督。」
青雀聞言,哪還敢耽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牌一攏,對牌友投去一個自求多福的眼神,火燒屁股般朝著辦公區域竄去,邊跑邊喊:「太卜大人息怒!屬下這就去!立刻!馬上!」
符玄望著她倉皇的背影,按了按又開始跳痛的額角,低聲自語:「一個兩個,都不讓本座省心……景元,你倒是逍遙。」
另一邊,刃抱著丹恆回到房間,輕柔地將人放在床榻上,懷中的人忽然動了。
確認周圍只有彼此熟悉的氣息,丹恆似乎徹底放鬆了那根維持人形的弦。清光流轉間,他化作龐大的青龍之軀,幾乎占據了小半個房間。龍尾極其自然地一卷,便將剛直起身的刃輕輕帶倒,按進柔軟的床鋪里。
緊接著,碩大的龍首垂下,帶著溫熱的氣息,安穩地趴伏在刃的胸膛上,蜿蜒的龍身鬆鬆地將刃圈住,一種全然依賴和占有的姿態。
刃沒有絲毫掙扎,反而抬起手臂,環抱住貼靠在自己胸前的頭,另一隻手有節奏地撫摸著近在咫尺的青色龍身,指尖梳理著那些柔軟順滑的鬃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