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都在等著倆孩子破殼,就只剩下阿哈,偷偷摸摸的溜進龍的房間。
此刻,龍正盤膝坐在榻上。他小小的身影在室內流動的微光中,竟顯得有些飄忽。
不是虛弱的那種飄忽,而是仿佛正在緩慢地融入周圍的環境,輪廓時而清晰,時而模糊,像是信號不穩的投影。
「喲~老古板,在這兒『坐化』呢?」輕佻帶笑的聲音響起,阿哈的身影從空氣中砰的一聲出現。
龍沒有睜眼,只是淡淡道:「你來了。」
「想你了嘛。」阿哈飄到榻邊,毫無形象地盤腿坐下,歪頭看著龍,「嘖嘖,瞧瞧你這模樣,越來越虛了。怎麼,這一次力量用超了?」祂的語氣像是調侃,但若仔細觀察,祂目光落在龍虛幻的輪廓上時,有瞬間的凝滯。
龍緩緩睜開眼,平靜無波。「職責所在。」
「職責,職責,又是職責。」阿哈誇張地嘆氣,用手指戳了戳龍的手臂。指尖卻像是戳進了水裡,漾開一圈波紋,龍的身影隨之更淡了一分。「你呀,就是太認死理。當年要不是你……」
「阿哈。」龍打斷祂,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制止意味。
阿哈撇了撇嘴,倒也沒繼續說下去。祂沉默了片刻,忽然抬手,摘下了臉上的面具。
面具下的臉,這張臉上,橫亘著三道猙獰的傷痕。
阿哈臉上慣常的嬉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祂伸出食指,指尖凝聚起一點微弱卻無比純粹的金芒,那金芒深處,隱隱有龍影盤旋。祂將指尖點向自己臉上那道與龍氣息呼應的傷痕。
「省省吧。」龍的聲音再次響起,同時,一隻小手抬起,精準地握住了阿哈的手腕。龍的力道不大,卻讓阿哈指尖的金芒瞬間潰散。「你這是飲鴆止渴。」
阿哈掙了掙,沒掙開,索性任由龍握著,臉上重新掛起笑容,只是這笑容里沒什麼溫度:「哎呀,被你發現了。我這不是看你快散了,想著分你點兒嘛。咱倆誰跟誰啊,我的不就是你的?」
龍鬆開手,小小的身軀向前傾了些,那雙古老的眼眸直視著阿哈偽裝出的嬉笑:「值得嗎?把我們三個『撈』回來?」
阿哈眼神閃爍了一下,避開龍的視線,低頭擺弄著自己的手指,語氣輕鬆:「什麼值不值得的,多有意思啊。看著你們一個個從『既定』的命運里爬出來,蹦躂出新的樂子,這難道不是全宇宙最有樂子的事嗎?」祂試圖用一貫的腔調掩蓋。
「阿哈。」龍的聲音沉了下去,帶著一種穿透表象的力度,「你有沒有想過,你再這麼繼續下去……『他』怎麼辦?」
房間裡的空氣驟然凝固了一瞬。
阿哈擺弄手指的動作停了。祂沒有抬頭,但周身那無時無不在的歡愉氣息,像是被戳破的氣球,微弱地泄出了一絲真實——那是沉重得令人窒息的疲憊與茫然。
龍看著祂,繼續說了下去,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你臉上的傷痕,每用一次來彌補我們流失的靈魂本源,就會加深一分。那不是普通的傷,那是『概念』層面的侵蝕,是你將自己的一部分本質『質押』出去留下的印記。你在用你自己的存在,去填補我們因逆轉生死、抗拒規則而產生的『空洞』。」
「你剝離『歡愉』權柄的一部分,捏出『假面愚者』的框架,讓他們在宇宙里四處鬧騰,吸引視線,也是在分散你自身的負荷,對嗎?」龍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偽裝,「你在用這種方式,延緩傷痕對你核心的侵蝕速度。但這是有極限的,阿哈。」
「你再這樣下去,終有一天,傷痕會徹底吞噬你的『自我』。屆時,歡愉的命途或許依舊存在,星神的神座也不會空缺,但重新誕生的『歡愉星神』,還會是『你』嗎?」龍的聲音里,第一次染上了一絲痛惜,「你把他支開,特意過來,想用傷痕里殘留的、與我們同源的力量來穩固我的形態……阿哈,你臉上的傷痕,已經快壓不住了吧?」
「夠了。」阿哈猛地抬起頭,打斷了龍的話。
祂的臉上沒了笑容,也沒了故作輕鬆的玩世不恭。那張帶著三道深刻傷痕的臉上,只剩下一種近乎空白的平靜。
但那雙眼睛裡,翻湧著極為複雜難言的情緒——有被看穿的惱怒,有深藏的擔憂,有一閃而過的恐慌,更有某種孤注一擲的決絕。
沉默在房間裡瀰漫。
良久,阿哈扯了扯嘴角,似乎想重新掛上那副沒心沒肺的笑臉,但嘗試了兩次,都顯得有些僵硬。
最終,祂放棄了,只是用那雙恢復了些許跳脫光彩——卻更顯刻意——的眼睛看著龍,聲音輕快地說:「哎呀呀,老古板你想那麼多幹嘛呢?我有分寸的哦~」
祂站起身,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塵,重新將面具扣回臉上,聲音透過面具傳來,帶著熟悉上揚的尾音:「你呀,就別瞎操心了。好好養著你這把老骨頭,看著外頭那兩個小龍蛋破殼,逗逗小傢伙,多有意思。我的事,我自己心裡有數~」
說完,不等龍再開口,阿哈的身影就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滴,只留下一句飄忽的餘音在房間裡迴蕩:「走啦走啦,去找親愛的玩咯~」
龍獨自坐在榻上,望著阿哈消失的地方,許久未動。最終,他幾不可聞地嘆息一聲,那嘆息輕得仿佛不曾存在過。
「最倔的……從來都是你啊。」低語消弭於無形,龍重新闔上雙眼。
室外,生活的節奏依舊不緊不慢。
丹恆恢復得越來越好。又過了幾日,他已經能在刃的攙扶下,在湯海空間裡慢慢散步了。雖然走不了太久,臉色也還帶著失血後的蒼白,但精神明顯好了許多。最讓人欣慰的是,他維持人形已經不再困難,只是龍尾還會時不時不受控制地冒出來,慵懶地拖在身後。
兩顆龍蛋被安置在特製的柔軟暖巢里,暖巢是懷炎和刃合力打造的,內襯是最上等的雲絨和星綢,底部嵌有恆溫的暖玉陣列,確保能量充沛又不會過於激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