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是行動派,景元發話,眾人便各自領了任務。星和穹抱著兩顆安分下來的丹萍和丹桉走在前面開路,刃則自然地攬著丹恆的腰,微微側頭,低聲與他商量著後續的安排。
丹恆聽著,偶爾點頭,面容上浮著淺淺的笑意,與刃說話時,身體不自覺地更靠近了些。
一行人穿過湯海空間靜謐的路徑,來到連接羅浮的出口,徑直前往長樂街。
長樂街依舊熙攘繁華,各色店鋪招幌飄揚,食物的香氣與商販的吆喝聲混雜在一起。然而,當隊伍中那兩枚散發著濃郁新生氣息的龍蛋映入眼帘時,整條街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
尤其是那些持明族人。
他們先是下意識地被丹恆和刃的身影吸引,飲月龍尊與那位曾鬧得仙舟沸反盈天的前百冶同行,本就是引人注目的組合。但緊接著,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死死地盯在了星和穹懷中的龍蛋上。
那氣息與他們傳承記憶中『退卵』、『轉世輪迴』等待的龍蛋截然不同!
那是鮮活的、蓬勃的、獨立而完整的『新生』氣息!蛋殼上天然流轉的紋路仿佛在呼吸,內里隱約的生命脈動如同最動人的樂章,敲擊著每一個持明族人心底最深處、幾乎被遺忘的本能。
狂喜、震撼、茫然、不知所措種種情緒在持明族人的臉上交織,有人手中的東西掉了都未曾察覺,有人張大了嘴卻發不出聲音,更有年長者眼眶瞬間泛紅,嘴唇哆嗦著。
「那是……」
「新的……生命?」
「大人他……這……」
細碎的、難以置信的低語終於從寂靜中炸開,迅速蔓延成長街兩側壓抑不住的激動議論。目光在丹恆、刃與龍蛋之間來回逡巡,充滿了敬畏與探究。
刃微微蹙眉,將丹恆攬得更緊了些,無形的屏障阻隔了大部分過於直白的視線與情緒衝擊。丹恆倒是平靜,只是對幾個激動得想要上前行禮又不敢的持明族人微微頷首,便示意眾人繼續前行。
星和穹感受著四周火辣辣的注視,還有懷中龍蛋似乎因被關注而有點小得意的細微反應,忍不住小聲嘀咕。
「姐,我感覺咱們抱著的不是蛋,是倆小型聚光燈。」穹縮了縮脖子。
「自信點,把『小型』去掉。」星目不斜視,努力維持著大佬的鎮定,「論壇要是知道咱們現在這待遇,估計能羨慕哭一排。」
目的地是地衡司。
剛踏入辦事區域,便看見符玄正抱著手臂,一臉嚴肅地訓斥著面前蔫頭耷腦的青雀。青雀懷裡抱著個木盒,整個人像棵被曬蔫了的小草。
「……所以,青雀上班時間溜出去摸魚,你可知……」符玄的聲音在看到景元一行人時戛然而止。
青雀更是如同看到救星,眼睛『唰』地亮了,一個靈活的滑步就竄到了三月七面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懷裡的木盒塞進三月七懷裡,語速飛快:「太卜大人!將軍!各位好!我、我那個……今天輪值的工作還沒核查完!這就去!這就去!」說完就想腳底抹油。
「站住!」符玄反應極快,手一伸,精準地拽住了青雀的頭髮,疼得青雀「哎喲」一聲,僵在原地。
符玄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這才轉向景元眾人,神色稍霽,指了指三月七抱著的木盒:「將軍,你要的東西,本座已備齊。所需的一切文書、印鑑、備案副本,以及由十王司、太卜司、天舶司及神策府四方聯合公證的特別許可,皆在此處。」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丹恆和刃,又掠過那兩顆醒目的龍蛋,語氣公事公辦中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手續齊全,符合所有現行律法與特例條款。你們直接去內側第三間『特殊事務登記處』即可,負責的執事已得到通知。本座尚有要務與將軍商議,便不陪同了。」
「有勞符卿。」景元笑著點頭,隨即看向正試圖把自己頭髮從符玄手裡解救出來的青雀,「青雀啊,今日辛苦,核查完便早些休息吧。」
「是!將軍!」青雀如蒙大赦,等符玄一鬆手,立刻抱著腦袋溜得沒影了。
符玄揉了揉眉心,轉向景元,壓低聲音:「去你書房談,關於那些『老鼠』最近的動向,以及『停雲』那邊……有些新發現。」
景元金眸微閃,點了點頭,對刃和丹恆道:「哥,丹恆,你們先去登記。這邊忙完我就過來。」說完,便與符玄先行離開了。
剩下的眾人便依言走向『特殊事務登記處』。門開著,一位戴著眼鏡、看起來十分幹練的中年執事早已起身等候,目光在掠過龍蛋時也閃過一絲驚嘆,但很快便專業地收斂起來。
「丹恆先生,刃先生,請坐。相關流程已簡化,主要是一些必要的文書籤署與信息錄入。」執事將幾份光潔的玉簡和特製紙張鋪開,開始逐一講解,「首先,根據條例,需確認雙方自願。其次,關於身份登記,丹恆先生,您的檔案將以『現任飲月君、持明龍尊』及『獨立新生個體丹恆』雙重身份備案;刃先生,則以『戶籍朱明,前百冶應星關聯個體』及『現獨立身份刃』備案,並備註星核獵手相關事宜已由神策府另行歸檔處理,不影響此項民事權益……」
執事的聲音平穩清晰,刃和丹恆坐在桌前,認真聽著。當需要簽名或留下印記時,兩人都毫不猶豫。
「接下來,是關於直系血親後代的登記。」執事推了推眼鏡,看向被小心放在旁邊軟墊上的兩顆龍蛋,語氣帶著一絲好奇與嚴謹,「根據兩位提供並經白露小姐聯合確認的醫學證明,這兩位……呃,龍裔寶寶,確為二位自然孕育誕下的全新生命,並非持明傳統輪迴。此案例屬仙舟聯盟首例,將單獨建立新型檔案。需要為兩位寶寶確定正式姓名,並選擇一方或共同的血緣關聯登記方式。」
「丹萍,丹桉。」丹恆清晰地說道,「姓隨我,名取自平安之意。血緣關聯,登記為我們二人共同子嗣。」
「好的。」執事迅速記錄,並在相關文件上打上特殊的符印,「那麼,最後一項,是關於婚姻財產、權益等制式條款的告知與選擇,以及……婚禮儀式是否申報官方備案?如果備案,神策府可提供一定級別的安保與協調支持。」
刃和丹恆對視一眼,丹恆開口:「儀式會辦,但具體細節尚未完全確定。備案之事,容後再議。」
「明白。」執事利落地將最後幾份文件處理好,然後取出一對造型古樸、非金非玉的指環,指環內側刻著細密的仙舟符文。「這是按照古制復刻的『姻緣契』,已錄入二位的身份信息與生命印記。滴血或注入一絲力量即可激活綁定,主要起象徵與官方認證作用,也具備一定的通訊與防護功能。當然,現代仙舟更流行的婚戒款式二位也可以另行定製……」
刃已經拿起其中一枚,指尖逼出一滴血珠,落在指環上。指環微光一閃,將血珠吸收。丹恆也依樣照做,拿起了另一枚。
沒有盛大的宣言,沒有過多的圍觀。在這間樸素的事務室內,兩人默默將指環戴在了對方左手的無名指上。
指環尺寸自動貼合,微光流轉一瞬後,便歸於樸素的溫潤。
執事微笑著將一沓已蓋章生效的文件分別遞給二人:「恭喜二位,所有登記手續已完成,婚姻關係自即刻起,受仙舟聯盟律法承認與保護,相關檔案已同步加密上傳至聯盟中央資料庫。」
懷炎在一旁撫掌,眼眶有些發熱:「好!好!這第一步算是妥了!」
星和穹也跟著小聲歡呼了一下,三月七則已經開始琢磨婚禮上要穿什麼了。
刃握了握丹恆戴著指環的手,低聲問:「累不累?回去休息?」
丹恆搖搖頭,回握了一下,看向執事:「多謝。請問,關於持明古禮中,涉及宗族長輩見證的部分,現行條例是否有可參照的變通方式?」
執事顯然有所準備:「關於這點,神策府已有初步意見。鑑於持明內部現狀及其他幾位龍尊的行程,建議可採用『遠程靈息投影見證』與『事後補遞婚書』相結合的方式,具體可與龍尊諸位及神策府進一步商議。」
正說著,景元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帶著笑意:「談完了?正好,我這邊也暫告一段落。後續的細節,我們可以回去慢慢商量。現在嘛……」他目光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笑意加深,「是不是該先回去,讓兩個小傢伙也『認識』一下這新身份?」
眾人聞言,都會心一笑。
刃和丹恆先行離開後,景元便叫住了正琢磨著要不要跟上去湊熱鬧的星和穹。
「兩位,稍等。」景元笑容和煦。
星和穹對視一眼,立刻一左一右湊到景元跟前,眼睛亮晶晶的。
「將軍,有什麼吩咐?」星搓著手,滿臉寫著『有任務了!有報酬了!』
穹也用力點頭:「是啊將軍!只要我和老姐能辦到的,上刀山下火海都行!」
景元被他們逗笑了,擺擺手:「沒那麼誇張,是件『簡單』的事,做完自有豐厚的報酬。」
「簡單」兩個字被他咬得微微重了些。
兩姐弟的眼睛『唰』地亮了,像看見寶箱。
景元不再賣關子,壓低了些聲音:「我需要二位,替我『邀請』一下停雲小姐,來神策府『做客』。」
星一愣,脫口而出:「啊?就這事兒?發條玉兆消息不就行了?還需要我們專門去請?」
穹也疑惑地眨眨眼。
景元眯起那雙金色的眸子,笑容不變,卻透出幾分深意:「讓你們去請,自然有我的考量。畢竟……後面的大日子,可不希望有『外人』搗亂,提前『解決』一下,總是好的。」
星和穹瞬間恍然,互相交換了一個『懂了』的眼神。
就連原本安分待著的丹萍和丹桉,此刻也躁動起來,掙脫了二人的懷抱,精準地蹦到了兩姐弟的頭頂,微微晃動著,散發出催促的意念。
「行!包在我們身上!」星一拍胸脯。
「保證完成任務!」穹也立正。
四個小傢伙(兩人兩蛋)達成共識,跟景元揮了揮手,便一溜煙地跑出了地衡司,目標明確——停雲的住處。
看著他們消失在街角,景元臉上的笑意淡去,眼底掠過一絲冷光。
「嵐,」他對著身側空無一人的地方輕聲說,「到時候,替我『抹除』一下那傢伙的意識。留個漂亮的『空殼』便好。」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毫無溫度的弧度,「我得做一盞『漂亮』的燈,送給他們當新婚禮物。」
空氣微微波動,只有低沉的聲音和一絲溫熱的氣息拂過景元耳畔:「都聽你的。」最後一個音節落下時,景元感覺耳垂被不輕不重地咬了一下。
停雲住處——
幻朧此刻的心情可謂差到極點,雖然在此地的並非本體,僅是一縷精心偽裝的分身,但近日接連的挫敗仍讓她怒火中燒。
藥王秘傳的暗樁被景元以雷霆手段拔除了七七八八,幾次試探性的小動作也被輕易掐滅,連點火星都沒濺起來。
更讓她煩躁的是,那個叫『停雲』的狐人少女的社會關係與行為模式,需要她耗費心力去維持,這種瑣碎的扮演令高高在上的絕滅大君感到無比厭煩。
她臉色陰沉地盯著對面悠然品茶的羅剎,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我要把羅浮的將軍……用最痛苦的方法,炮製成最精美的虛卒,讓他永世……」
話音未落,外面走廊忽然傳來『咚』一聲悶響,像是有什麼東西撞在了木頭上。
幻朧眼神一厲,剩餘的話戛然而止。「誰在外面?!」她低喝一聲,身形如電,瞬間拉開房門,銳利的目光掃向走廊。
只見一隻普通的遞送機巧鳥似乎偏離了航線,直挺挺地撞在了廊柱上,正暈頭轉向地撲騰著翅膀,發出「嘰嘰」的機械音。
幻朧眯著眼仔細感知了片刻,除了機巧鳥微弱的能量信號,並無其他生命或異常的波動。她冷哼一聲,揮袖帶起一股微風,將那暈乎乎的機巧鳥掃到一邊,重重關上了房門。
「看來我們的『停雲小姐』,有些風聲鶴唳了。」羅剎放下茶杯,語氣依舊溫和平緩,仿佛剛才的插曲只是午後一段無關緊要的雜音,「羅浮近日戒備森嚴,景元將軍手段非凡,我早提醒過你,行事需更加謹慎為上。」
幻朧回到桌前,面上卻重新掛起那副屬於『停雲』的溫婉假面,只是眼神冰冷:「區區一個仙舟將軍……哼。羅剎,你只需記住我們的交易,其他事情,不勞費心。」
羅剎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遠處,某個巨大的快遞箱後面。
星和穹背靠箱體,同時長長舒了一口氣,拍了拍胸口。兩顆龍蛋從他們頭頂飄下來,懸在半空,:
「就這?嚇得都不敢喘氣啦?真膽小!」
星壓低聲音,沒好氣地對著丹萍蛋說:「你懂什麼!那傢伙感知很敏銳的!我們差點就被發現了!」
穹也心有餘悸,對著丹桉蛋比劃:「就是!要不是我反應快,用『萬物皆可駭入』暫時干擾了那隻路過的機巧鳥,讓它撞上去吸引注意力,咱們現在可能就暴露了!」
丹萍蛋晃了晃,飄出新字:「那現在怎麼辦?直接進去『請』人?」
丹桉蛋也湊近,冒出字符:「爹爹說,要離奇怪又危險的傢伙遠點。」
星摸了摸下巴,眼珠一轉:「硬闖肯定不行,得想個『合理』的理由……對了!」她打了個響指,「景元將軍不是說『邀請做客』嗎?咱們就光明正大以神策府的名義,說將軍有關於近期商團事務的『要事』相商,請停雲小姐過府一敘。她明面上的身份是天舶司商團代表,這個理由合情合理。」
穹補充道:「而且我們倆是眾所周知的『熱心開拓者』,經常幫神策府跑腿傳話,由我們出面,不會太突兀。」
兩顆龍蛋上下晃了晃,表示贊同。
「不過……」星看了看蛋,「你倆不能跟著進去,太顯眼了。找個地方藏好,或者先回湯海?」
丹萍和丹桉立刻劇烈左右搖晃,表示抗議,蛋殼上冒出大大的「不要!」。
穹想了想:「這樣,你倆就待在這個大快遞箱裡,我們在箱子上開個小孔,你們能看見外面。我們速戰速決,把人『請』出來,你們就跟在後面暗中觀察,怎麼樣?也算參與任務了。」
兩顆蛋靜止了片刻,似乎在權衡,然後同時上下晃動,表示成交。
計劃商定,星和穹迅速整理了一下表情和衣著,換上一副公事公辦又帶著點開拓者特有熱情的笑容,朝著幻朧(停雲)的住所大門走去。
「停雲小姐在家嗎?」星抬手,清脆地叩響了門環。
門內,正與羅剎進行著微妙對峙的幻朧,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羅剎則優雅地站起身,微微頷首:「看來,停雲小姐有客到訪,在下先行告辭。」說罷,他身影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滴,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房間另一側的陰影中。
幻朧迅速調整表情,換上『停雲』那標誌性的溫婉笑容,理了理衣袖,上前打開了門。
「哎呀,是二位恩公啊!怎麼有空來小女子這裡?快請進。」她笑語盈盈,目光掃過兩人,眼底深處卻帶著審視。
星擺擺手,笑容燦爛:「不進去啦不進去啦,停雲小姐,我們是來傳話的。景元將軍有請,說是有關於近期商團往來的緊要事務,想請您現在就去神策府一趟,當面商議。」
穹在一旁點頭如搗蒜:「對對,將軍說了,事情比較急,最好現在就能過去。」
幻朧心中念頭急轉,景元突然相邀?是察覺到了什麼,還是真的只是公務?這兩個開拓者……看似單純,但最近總在自己周圍出現,難保不是景元授意,眼下直接拒絕反而可疑……
她面上笑容不變,甚至帶上一絲恰到好處的驚喜與鄭重:「原來如此,將軍召見,定是緊要事務。兩位恩公稍候片刻,容我換身得體的衣裳,立刻便隨二位前往。」
「不急不急,停雲小姐慢慢來。」星笑眯眯地說。
幻朧轉身回屋,關上房門。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她快步走到內室。然後,她迅速換上一套更為正式端莊的衣裙,對著鏡子調整好『停雲』應有的神態,深吸一口氣,重新打開了門。
「有勞二位恩公久等,我們這便出發吧。」
「好嘞!」
星和穹一左一右,看似隨意實則隱隱形成合圍之勢,陪著幻朧朝神策府方向走去。經過那個大快遞箱時,星悄悄比了個『OK』的手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