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和穹簇擁著停雲走出一段距離,星還特意回頭往快遞箱的方向瞟了一眼。
沒看見蛋。
她心想,大概倆小傢伙正縮在箱子裡透過小孔暗中觀察,不方便露頭,就沒多想,繼續滿臉堆笑地和停雲寒暄。
「停雲小姐最近生意如何呀?金人巷那邊的新鋪子可有去瞧過?」
「勞恩公掛念,小女子近日忙於整理商團舊檔,倒是不曾得閒……」
幻朧維持著溫婉得體的笑容,步伐不疾不徐,心中卻在飛速盤算景元此番相邀的真正用意。這兩個開拓者看似閒聊,實則寸步不離地跟在兩側——是監視,還是她自己多疑?
又走了幾十步。
穹狀似無意地又回了次頭。
快遞箱不見了?
他腳步頓了一下,用力眨了眨眼。那個熟悉的角落空空蕩蕩,原先堆著的那摞大箱子沒了!
穹的腦袋『嗡』地一下。
「姐。」他壓低聲音,尾調已經開始飄了。
星還在跟停雲搭話,聽到穹這聲調,心裡咯噔一聲,面上笑容不變,腳下往穹那邊挪了半步。
「怎麼了?」
「箱子沒了。」
星的微笑僵在臉上。
她保持著那個和煦的弧度,用盡全身力氣才沒讓自己當場扭頭。什麼箱子沒了?哪個箱子?你說清楚!
她偏頭,用氣聲問:「蛋呢?」
穹的聲音像哭又像抽氣:「蛋……在箱子裡……」
兩人對視,瞳孔同步地震。
停雲似乎察覺到什麼,含笑回頭:「二位恩公?」
「沒、沒什麼!」星一步跨到穹前面,用身體擋住他快裂開的表情,「我們在想將軍找停雲小姐是什麼事,有點好奇,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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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朧眼底划過一絲疑色,但面上不顯,柔聲道:「將軍召見,自然是有要務,小女子也不敢妄加揣測呢。」
星點著頭,手卻背在身後瘋狂掐穹的胳膊。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兩顆蛋!正是最皮的時候!剛挨過訓還不太老實!這會兒被誰抬走了?抬去哪兒了?不會又被阿哈拐跑了吧?不對阿哈最近好像挺消停——那是誰?!
穹已經開始在腦海里走馬燈,從景元那句「有勞二位」到他拍胸脯說「包在我們身上」,再到剛才那個空蕩蕩的角落。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二舅會殺了他們的,丹恆老師會失望的,懷炎將軍那錘子雖然打不到他們但光是瞪一眼就夠嚇人了——
但此刻他們身後沒有二舅也沒有丹恆老師。
身後只有一個需要他們『邀請』去神策府的停雲。
星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擠出一個敬業的笑:「停雲小姐,咱們快些走吧,將軍還等著呢。」
幻朧頷首,步伐依舊從容。
星和穹一左一右夾著她,臉上笑嘻嘻,心裡已經在開追悼會。
時間倒回一刻鐘前。
快遞箱內,兩顆蛋並排挨著,透過星臨走前開的小孔,聚精會神地目送父親們信任的兩位開拓者姐姐哥哥,以及那個被標記為『奇怪危險傢伙』的停雲,漸漸走遠。
「姐姐,他們走好遠了。」丹桉的字跡小小的,在蛋殼上浮現。
「嗯,我們等等,待會跟上去。」丹萍沉穩地飄出回復。
兩顆蛋安靜地等了一會兒。
然後,箱子猛地一晃!
「呀!」丹萍的字都歪了。
「怎、怎麼了?!」丹桉往姐姐那邊滾了半圈。
箱子在顛簸,透過小孔只能看到模糊晃動的廊柱和天花板,有人在搬動這個箱子!
「是、是送貨的工作人員!」丹萍的小孔視角捕捉到了半個制服袖口。
「我們得出去!」丹桉焦急地往前頂。
但箱蓋封著呢。
不是星那種虛掩著方便溜進溜出的封,是正兒八經的、送貨專用的、膠帶封條的封。
兩顆蛋在箱子裡滾來滾去,怎麼也找不到縫隙。
「完蛋!!!」
青光和黑光同時在蛋殼上炸出這兩個字,筆畫又大又抖。
箱子外,兩個工作人員抬著這箱突然變沉的貨物,正納悶。
「奇怪,我記得剛才抬過來的時候不重啊,怎麼現在沉甸甸的呢?」年輕點的那個甩了甩胳膊。
另一個年長的瞟了一眼箱面單子:「管他呢,這單是發往十王司那邊的,也不知道裡頭裝的是什麼,可能是那幫判官新訂的什麼儀器吧。」
「十王司?他們還會訂這麼普通的快遞箱?」
「誰知道呢,幹活幹活。」
箱子繼續顛簸。
丹萍努力穩住自己,蛋殼上浮出一行極力鎮定的字:「別慌,先看看去哪兒。」
丹桉緊緊挨著姐姐:「嗯……」
但兩顆蛋殼上的光紋都顫巍巍的。
十王司門口。
霍霍抱著一摞剛簽收的文書,小步快走在廊道上。她今天輪值接收外送物資,已經跑了好幾趟。
尾巴懶洋洋地打了個呵欠:「我說小丫頭,你們十王司每天收這麼多破爛,堆得滿倉庫都是,也沒見你們真用上幾件。」
「尾、尾巴大爺,那些不是破爛,是各部門申請的物資……」霍霍小聲辯解,聲音軟得像棉絮。
「哼,依我看,八成都是買來積灰的。」
霍霍不敢反駁,只是低頭加緊腳步。
兩個熟悉的工作人員抬著一個大箱子走近,霍霍認出那是常來送貨的師傅,連忙小跑到門口,規規矩矩地站定。
「十王司物資接收……霍霍。」她報上自己的名字,聲音輕得像怕驚著誰,「麻、麻煩二位了……」
年長的工作人員笑著把箱子放下:「又是你啊小姑娘,簽收單在這兒,畫個押就行。」
霍霍接過單子,認真地簽好,小聲說:「謝謝。」
她彎腰去抱那個箱子。
好、好重!
霍霍差點沒站穩,踉蹌了一下,尾巴大爺連忙從後面頂住她。
「謝、謝謝尾巴大爺……」
霍霍憋紅了臉,使足力氣才把箱子抱穩。兩個工作人員看她那費勁的樣子,也沒多問,擺擺手便轉身離開了。
霍霍抱著箱子,小碎步往庫房的方向挪,尾巴大爺見她吃力,嘴上卻不饒人:
「小丫頭,你最近又買什麼了?我記得你這月薪俸沒剩多少了吧?」
「我、我沒買什麼呀……」霍霍努力穩住呼吸,「就是月初訂了些筆墨和存檔用的封套……」
「那這箱子怎麼這麼沉?」尾巴鬼火幽幽跳動,「這裡頭指不定藏著什麼可怕的東西呢,把你的小傢伙給——嗷,吃掉!」
「嗚哇!」霍霍整個人都炸毛了,耳朵豎得筆直,差點沒把箱子扔出去,「尾、尾巴大爺!不要再嚇霍霍了!」
尾巴大爺惡劣地笑了兩聲,但到底沒繼續逗她,只是哼道:「行了,趕緊搬進去。你要真害怕,放地上打開看看不就知道了?」
霍霍哆哆嗦嗦地把箱子放在廊下,蹲下身,盯著封條看了三秒。
她的手懸在半空,抖啊抖。
「我、我我我……」
「嘖,沒用的小丫頭。」尾巴大爺嫌棄地飄過來,尾巴尖一挑,封條應聲而斷。
霍霍嚇得閉緊了眼。
箱蓋無聲地彈開一條縫。
沒有張牙舞爪的怪物衝出來。
沒有陰森的鬼氣。
甚至沒有聲音。
霍霍眯起一隻眼,小心翼翼地把眼皮撐開一條縫。
箱子裡,兩顆圓滾滾的蛋並排挨著,蛋殼上正緩緩飄出兩行顫抖的光紋字跡:
「……」
「……」
丹萍和丹桉,從縫裡看到外面是一隻炸毛的狐人耳朵和她身後跳動的鬼火,一時間也懵了。
這是什麼地方?
這個姐姐是誰?
那個會飄的冒火的……是什麼東西?
雙方僵持了三秒。
霍霍的腦迴路終於艱難地轉起來:這是……蛋?會發光的蛋?還、還會寫字?
「尾、尾巴大爺……」她的聲音飄得像紙片,「這、這是什麼……」
尾巴大爺湊近了些,鬼火在蛋殼上方晃了晃,兩排光紋字跡立刻警覺地縮了縮。
「你、你是誰?」丹萍壯著膽子飄出一行字,儘量穩住。
「我們不是故意進來的。」丹桉緊跟其後,字跡小小,透著十二分的乖巧無辜。
霍霍呆住了。
蛋……在跟她說話。
而且……好像……沒有要吃她的意思?
「我、我是霍霍……」她下意識回答,聲音細若蚊蚋,「十王司的……判官……見習的……」
「十王司?」丹萍的字歪了歪,顯然對這個地名毫無概念,只知道不是湯海,不是長樂街,不是父親們所在的地方。
「我們走丟了。」丹桉的字更小了,透著一股『完蛋了又要挨訓』的沮喪。
「是爹爹說過不能亂跑的地方。」他補充。
霍霍眨巴著眼睛,慢慢從『驚嚇』切換到了『困惑』。
走丟的蛋。
會寫字的蛋。
有爹爹的蛋。
她蹲在箱子邊,不知該怎麼辦。尾巴難得沒有繼續嚇她,只是用審視的目光盯著兩顆蛋。
「霍霍,這東西……」尾巴大爺的聲音難得正經了些,「氣息不一般。不是凡物。」
「那、那怎麼辦?」霍霍更慌了,「要稟報雪衣大人嗎?還、還是寒鴉大人?還是直接送判官廳?」
「不要!」兩顆蛋同時飄出字,光紋都急得抖起來。
「不要稟報大人!」
「會被爹爹知道的!」
霍霍被這兩行急切的光字嚇了一跳,下意識往後縮了縮。
丹萍意識到自己太激動,努力把字跡放緩:「對不起,嚇到你了。我們不是壞蛋……不是壞的東西。」
丹桉緊跟:「我們是丹恆爹爹和刃爹爹的孩子。」
霍霍茫然地眨眼。
丹恆?刃?她隱約覺得這兩個名字在哪裡聽過,但一時想不起來。十王司的事務繁雜,她只是個見習判官,每日接觸的卷宗浩如煙海……
倒是尾巴大爺的鬼火頓了一下。
「丹恆?」它的聲音低了幾分,帶著一絲探究,「那位龍尊?」
丹桉的字亮起來:「對!那是我們爹爹!」
霍霍的耳朵『唰』地豎起來。
龍尊!
她、她她她她居然撿到了飲月龍尊的孩子?!雖然是蛋——但也是孩子!
「那、那你們是怎麼跑到箱子裡的……」霍霍小心翼翼地問。
兩顆蛋的光紋同時黯淡下去。
「是意外……」
「我們本來在執行任務……」
「跟著星姐姐和穹哥哥……」
「然後箱子被搬走了……」
「然後就來這裡了……」
兩行字跡交替浮現,越說越小聲,最後只剩下兩個蔫蔫的光點。
霍霍看著這兩顆蛋蔫頭耷腦的樣子,不知為何,心裡那點害怕慢慢散去了。
她自己也經常辦砸差事,經常被尾巴大爺嚇唬。
她懂那種『完蛋了又要挨罵』的感覺。
「那、那……」霍霍鼓足勇氣,「你們知道怎麼回去嗎?要不我幫你們聯繫……」
「不知道。」
「不敢聯繫。」
「會被爹爹罵。」
「會被爹爹罰禁足。」
「爹爹們好不容易才不生氣了……」
一行行字可憐巴巴地冒出來,蛋殼上的光紋都黯淡了幾分。
霍霍張了張嘴,不知該說什麼。
尾巴大爺冷哼了一聲:「兩個小東西,自己跑丟了還不敢吭聲,等著誰來撿你們?那什麼星姐姐穹哥哥,這會兒怕不是急瘋了。」
話音剛落,兩顆蛋同時劇烈地晃了一下。
「星姐姐!」
「穹哥哥!」
「他們肯定發現我們不見了!」
「怎麼辦怎麼辦!」
霍霍看著兩顆蛋在箱子裡滾來滾去,急得光紋亂顫,尾巴在她身後幽幽地說:「瞧你幹的好事,把人家嚇得更慌了。」
「明明是尾巴大爺您先嚇我的!」霍霍難得小聲頂嘴。
尾巴大爺「嘖」了一聲,沒反駁。
霍霍蹲在箱子邊,看著兩顆慌亂打轉的蛋,猶豫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伸出雙手,極輕極輕地,把那顆青色的蛋攏進掌心裡。
蛋殼微涼,但觸手光滑溫潤,裡面那個小小的生命似乎感知到她的善意,漸漸安靜下來,蛋殼上浮出一行很小的字:
「……謝謝。」
霍霍的心軟成一團。
「我、我幫你們想辦法……」她小聲說,聲音依然輕得像怕驚著什麼,但比方才穩了一些,「十王司這邊,我認識路……我去問問有沒有人來找過你們……」
丹萍的蛋殼上浮出一個溫溫柔柔的紋路,像是笑。
「謝謝你,霍霍姐姐。」
霍霍的耳朵騰地紅了。
尾巴在一旁發出意味不明的「哼」聲,卻沒打斷。
「還有你。」丹桉的蛋轉向那團跳動的鬼火,小心翼翼地飄出字:
「也謝謝尾巴大爺。」
尾巴大爺的鬼火猛地炸了一下,像是被嗆到。
「……少來這套。」它兇巴巴地說,「誰要你們謝。」
但它沒再說要把小傢伙「嗷」地吃掉的話。
長樂街。
星和穹終於把停雲『護送』進了神策府,交接到青鏃手裡。青鏃說將軍隨後就到,請停雲小姐稍候。
兩人立刻找藉口溜出來。
一出正殿,星拔腿就跑,穹緊隨其後。
「長樂街!原來的位置!」
「萬一人家給送到別處了呢!」
「那也得先找啊!!!」
兩人在長樂街狂奔,逢人就問有沒有看到一個裝了兩顆蛋的大箱子。問了一圈,終於從一個擺攤的老伯那裡打聽到:「啊,那個啊?被兩個送貨的抬走啦,說是發往十王司那邊的單子。」
星和穹對視一眼。
十王司。
兩個活人的臉『唰』地白了。
「姐……」穹的聲音在飄,「二舅和丹恆老師知道咱們把蛋弄丟了嗎……」
「現在還不知道。」星的聲音也在飄,「但如果我們不去十王司把蛋撈回來,他們就快要知道了。」
「還、還有機會挽救嗎?」
星深吸一口氣。
「有。」她握緊球棒,「現在就去十王司,偷也要把蛋偷回來。」
穹點頭,腿已經開始發軟。
兩人轉身,頭也不回地朝十王司的方向衝去。
身後,神策府的廊柱陰影下,景元負手而立,金色的眼眸帶著幾分瞭然的笑意,目送那兩個慌慌張張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他身側,嵐的聲音低沉:「不告訴他們?」
景元笑著搖頭:「讓他們急一急也好,長個記性。」他頓了頓,聲音里多了幾分縱容,「何況十王司那位小判官……是個心善的孩子。兩個小傢伙在她那兒,出不了事。」
嵐不再言語。
景元收回目光,理了理衣袖,轉身朝停雲所在的偏殿走去。
笑容淡去,金眸中只余疏離的冷光。
該『辦正事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