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倆很快就來到十王司,星和穹貓著腰,在迴廊里躡手躡腳地移動。
穹壓著嗓子:「姐,左邊有守衛……」
星一把將他拽到廊柱後,兩人屏息等巡邏的雲騎軍走遠,才繼續往前摸。
「你確定是這條路?」星小聲問。
「不確定啊!我又沒來過十王司!」穹的聲音里透著絕望,「但那個老伯說箱子是往這個方向送的……」
兩人又摸過一個轉角。
前方是個半敞的小院,隱隱有光紋浮動。星探頭一看,心臟差點停跳!
霍霍蹲在地上,面前擺著那個熟悉的快遞箱。兩顆龍蛋從箱口露出小半個圓弧,蛋殼上正緩緩飄出字跡,和霍霍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所以你們平時都待在……湯海?」霍霍小心翼翼地問,聲音輕得像羽毛。
丹萍的字溫柔地浮現:「嗯,爹爹們住的地方。」
「那裡很舒服。」丹桉補充。
「那、那你們是怎麼跑到箱子裡來的……」
兩顆蛋的光紋同時蔫了。
「我們想幫星姐姐和穹哥哥執行任務……」
「躲在箱子裡觀察……」
「然後箱子就被搬走了……」
「然後就來這裡了……」
霍霍看著兩行交替浮現的字跡,耳朵不自覺地垂下來:「好、好可憐……一定很害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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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開始有點。」丹萍的字很誠實。
「但現在不怕了,霍霍姐姐很好。」丹桉緊跟。
霍霍的臉騰地紅了,耳朵又豎起來,手足無措地擺弄著自己的袖口:「我、我也沒做什麼……」
尾巴在一旁冷哼:「哼,小丫頭就是心軟,兩個小東西倒是會哄人。」
丹桉的蛋轉向那團鬼火:「尾巴大爺也好。」
尾巴的鬼火又炸了一下,:「誰、誰要你們說好!」
霍霍捂嘴輕輕笑了一下。
星躲在門後,看著這一幕,緊繃的神經稍微鬆了半口氣。至少蛋沒事,沒被阿哈拐跑,沒出意外,還好端端地在這裡,還跟那個小判官聊上了。
她剛想招呼穹悄悄摸過去把蛋抱走——
「姐,咱們直接出去吧?」穹在她耳邊小聲說,「趁現在沒人,跟那個小判官說明情況,把蛋帶走就完了。」
星點點頭,正準備直起身——
身後,一個幽幽的聲音飄進耳廓:
「你~們~倆~人~在~干~什~麼~」
那聲音陰惻惻的,拖得老長,像是從地底滲出來的。
星的頭髮『唰』地全豎起來了。
穹直接原地蹦起三尺高,喉嚨里發出一聲破了音的「嗷——!」
星的腦袋猛地往後一仰,後腦勺『咚』地撞上穹的下巴。
「唔——!」星捂著後腦勺,眼淚差點飆出來。
「唔噗——!」穹捂著下巴,整張臉皺成一團。
兩人保持著這個扭曲的姿勢,顫顫巍巍、一寸一寸地轉過頭……
一張臉幾乎貼在他們面前。
黑眼圈濃得像是用墨汁塗的,面色蒼白如紙,一雙眼睛毫無波瀾地盯著他們,眼皮一眨不眨。
星和穹同時倒吸一口涼氣,僵在原地,活像兩隻被蛇盯住的青蛙。
「鬼啊!!」穹終於憋出一聲慘叫。
寒鴉面無表情:「十王司判官,寒鴉。」
星捂著還在發疼的後腦勺,聲音發飄:「您、您走路怎麼沒聲兒啊……」
寒鴉面無表情:「有,是你們太專注,沒聽見。」
穹捂著下巴,欲哭無淚。
這邊的動靜驚動了院內的霍霍,她抬頭望過來,看見寒鴉的身影,眼睛一亮,小跑著迎上來。
「寒鴉大人!您怎麼來了?」
寒鴉的目光依舊落在星和穹身上,語氣毫無起伏:「看見這兩個傢伙鬼鬼祟祟,就跟過來了。」
星和穹齊聲:「我們不是鬼鬼祟祟!我們是——」
「是來執行任務的!」穹搶答。
「對!是景元將軍派我們來的!」星補充。
寒鴉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沒說話。
那目光讓星和穹心裡直發毛。
霍霍小跑到近前,看了看星和穹,又看了看寒鴉,小聲解釋:「寒鴉大人,這兩位……應該是來找那兩個孩子的。」
她指了指院內的快遞箱。
兩顆龍蛋已經感知到熟悉的氣息,從箱口蹦了出來,一青一黑,輕盈地飄向星和穹。
「星姐姐!穹哥哥!」丹萍的蛋殼上浮現出字。
丹桉蹦進穹懷裡,字跡小小地冒出來:「你們終於來了!」
星一把抱住丹萍,眼淚差點下來:「我的小祖宗!你們嚇死我了!」
穹抱著丹桉,聲音發顫:「我們差點以為你們被阿哈拐跑了!被什麼壞人撿走了!被送到什麼奇怪的地方去了!」
丹萍的蛋殼上浮出一行心虛的字:「對不起……我們不是故意的……」
丹桉緊跟:「箱子突然被搬走,我們出不來……」
星深吸一口氣,把到嘴邊的『你們兩個小混蛋』咽了回去。
算了,蛋沒事就好,蛋沒事就好。
寒鴉依舊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幕,過了幾息,才開口:「所以,這兩枚蛋,是你們的東西?」
星連忙點頭:「是的是的!是我們家大人的孩子!今天帶出來辦事,不小心……走丟了。」
她說最後三個字的時候,底氣明顯不足。
寒鴉的目光在蛋上停留片刻,又看向霍霍。
霍霍連忙解釋:「寒鴉大人,他們確實是來找孩子的。剛才我在接收物資,打開箱子發現這兩枚蛋……他們說是飲月龍尊的孩子……」
寒鴉的眉梢微微動了一下。
飲月龍尊。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兩枚蛋上,這一次,多了一絲審視。
丹萍和丹桉感知到她的視線,乖巧地沒有亂動,只是安靜地待在星和穹懷裡。
「既如此,」寒鴉終於開口,語氣依舊平淡,「人找到了,蛋也找到了,帶走吧。」
星和穹如蒙大赦,連連點頭:「謝謝寒鴉大人!謝謝謝謝!」
霍霍在一旁小聲說:「那、那我送他們出去吧……」
寒鴉看了她一眼,沒反對。
霍霍小跑到星和穹前面,朝他們招手:「這邊走……我認識路……」
星和穹抱著蛋,跟在霍霍身後,小心翼翼地往外走。
經過寒鴉身邊時,穹下意識加快了腳步。
寒鴉的目光追著他們,又補充了一句:「下次,看好孩子,十王司不是託兒所。」
星的腳步踉蹌了一下。
「是!一定!」
兩人抱著蛋,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那個小院。
霍霍小碎步跟在後面,一直把他們送到十王司的外門。
「那、那個……」她停下來,有些侷促地攥著袖口,「你們……回去的路上小心……」
星轉過身,看著這個怯生生的小判官,忽然想起剛才那一幕。她蹲在箱子邊,輕聲細語地和兩顆受驚的蛋說話,耐心地聽他們寫字,還安慰他們。
「霍霍,是吧?」星露出一個真誠的笑容,「謝謝你照顧這兩個小傢伙。」
霍霍的耳朵抖了抖,臉又紅了:「我、我也沒做什麼……他們很乖……」
丹萍從星懷裡探出小半個圓弧,蛋殼上浮出溫柔的字:「霍霍姐姐,下次再來找你玩。」
丹桉緊跟:「嗯,來玩。」
霍霍愣了一下,隨即彎起眼睛,用力點頭:「好、好的……歡迎……」
尾巴幽幽地嘀咕:「又來兩個蹭吃蹭喝的……」
丹桉的蛋轉向他:「也給尾巴大爺帶禮物。」
尾巴完全不吭聲了。
星和穹對視一眼,忍不住笑了。
「那我們先走了。」穹朝霍霍揮揮手,「改天給你帶好吃的!」
霍霍用力揮手,目送他們消失在長樂街的方向。
等兩人的背影徹底看不見了,她才慢慢放下手,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心。
剛才,那枚青色的蛋輕輕靠在她掌心裡,涼涼的,滑滑的,卻透著溫暖的生命脈動。
「尾巴大爺……」她小聲說。
「嗯?」
「今天……好像沒那麼可怕了。」
尾巴大爺「哼」了一聲,沒說話。
但霍霍知道,他也沒那麼可怕了。
長樂街——
星和穹抱著蛋,快步往湯海入口的方向趕。
「差點就完蛋了。」穹心有餘悸,「那個寒鴉,走路真的一點聲都沒有……」
「別提了,我現在後腦勺還疼。」星揉著腦袋,低頭看著懷裡的丹萍,「你們兩個,下次不許這樣了,聽見沒?雖然說這次是意外。」
丹萍的蛋殼上浮出乖乖巧巧的字:「聽見了。」
丹桉緊跟:「不會再亂跑了。」
星看著這兩行乖巧的字,明知道這兩個小傢伙大概率只是嘴上答應得爽快,還是忍不住心軟。
「回去別告訴你們爹爹,今天的事。」她壓低聲音,「就當什麼也沒發生。」
丹萍的蛋殼上浮出一個問號:「為什麼?」
穹搶答:「因為說了你們又要挨訓,我們也要挨訓,大家都不好受。」
丹桉沉默了兩秒,飄出字:「有道理。」
丹萍也同意了:「那就不說。」
星和穹同時鬆了口氣。
「成交。」
長樂街的喧囂在身後漸漸遠去,星和穹抱著兩顆蛋,腳步不自覺地越來越快。
「姐,咱們就這麼回去,真的沒問題嗎?」穹小聲問。
星咽了口唾沫:「能有什麼問題?蛋找到了,又沒出什麼事,咱們不說,丹萍丹桉也不說,這事兒就過去了。」
「可是……」穹總覺得哪裡不對。
「沒有可是。」星斬釘截鐵,「你想挨二舅的瞪嗎?」
穹立刻閉嘴。
兩顆蛋在懷裡輕輕晃了晃。
湯海空間的入口就在前方,星深吸一口氣,調整好表情,抱著丹萍邁步跨入。
空間內部一如既往的寧靜柔和,微風拂過,帶著淡淡的草木氣息。星和穹沿著熟悉的小逕往丹恆和刃的院落走去,心裡盤算著:把蛋放回暖巢,跟丹恆老師說一聲「任務完成了」,然後溜之大吉——
院落的輪廓出現在視野中。
然後,星的腳步僵住了。
院子裡,丹恆坐在廊下的躺椅上,披著外衫,神情平靜。刃站在他身側,一如既往地沉默。
兩人齊齊望著院門的方向——望著剛走進來的星和穹。
那目光,說不上凶,也說不上冷。
但就是讓星的後背瞬間竄起一股涼意。
「丹、丹恆老師……」星扯出一個笑,「我們回來了!任務圓滿完成!停雲已經送到神策府了!」
她說著,快步走上前,想把丹萍放進暖巢。
「先別放。」丹恆開口,聲音溫和,卻讓星的手頓在半空。
穹也僵在原地,懷裡的丹桉似乎察覺到了什麼,蛋殼上的光紋微微收斂。
刃的目光掃過兩人,又落在兩顆蛋上,沒有開口。
院子裡安靜得可怕。
「那個……」穹試圖打破沉默,「丹恆老師,二舅,今天天氣挺好的哈——」
「景元剛才來過。」丹恆打斷他,語氣依舊平靜,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星和穹的臉色同時變了。
「他跟我說了些有趣的事。」丹恆的目光落在兩人身上,「關於兩個開拓者,把兩顆蛋弄丟了,最後在十王司找回來的事。」
星的腦袋『嗡』的一聲。
穹直接閉上眼,心想:完了。
丹萍的蛋殼上緩緩浮出一行字:「爹爹,我們……」
「你們先別說話。」丹恆的聲音依然不高,但丹萍的字立刻縮了回去。
刃這時候才開口,聲音低沉:「誰的主意?」
星和穹對視一眼,星硬著頭皮說:「是、是我們的主意……不怪丹萍和丹桉……他們也是想幫忙……」
「幫忙把自己幫進十王司?」刃的語調沒有起伏,但這話讓兩顆蛋同時往後縮了縮。
丹恆抬手按了按刃的手臂,示意他稍緩。他看著星和穹,目光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讓人更心虛的溫和。
「我知道你們是好意。」他說,「想幫忙,想完成任務,這些我都明白。但是——」
他頓了頓。
「你們有沒有想過,如果那箱貨不是送去十王司,而是送去別的地方?如果開箱的不是霍霍那樣心善的孩子,而是什麼人?丹萍和丹桉現在還沒破殼,除了簡單的自保本能,幾乎沒有自保能力。萬一出了事,你們兩個打算怎麼辦?」
星的頭越來越低。
穹的腳尖在地上蹭來蹭去。
兩顆蛋也蔫蔫地待在兩人懷裡,蛋殼上的光紋黯淡得幾乎看不見。
「丹恆老師,我們錯了。」星老老實實地說,「是我們考慮不周,不該把蛋單獨留在箱子裡。」
「對,」穹跟著點頭,「我們以為就一會兒,不會有事……」
「以為不會有事。」刃重複了這句話,赤紅的眸子盯著穹,「你們『以為』的事,還少?」
穹縮了縮脖子,不敢接話。
丹恆嘆了口氣,伸手揉了揉眉心。他最近精力本就不濟,這件事讓他著實懸了半天的心。
「丹萍,丹桉。」他喚道。
兩顆蛋立刻從星和穹懷裡飄起來,飛到丹恆面前,乖乖地懸在半空,蛋殼上浮出兩行極小的字:
「爹爹,我們錯了。」
「不該亂跑。」
「不該讓星姐姐和穹哥哥擔心。」
「不該讓爹爹擔心。」
兩行字交替浮現,一句比一句小,最後只剩兩個可憐巴巴的光點。
丹恆看著這兩顆蛋,半晌,神色終究是軟了下來。
「知道錯了就好。」他伸手,輕輕摸了摸兩顆蛋的殼,「這次是意外,不全是你們的錯。但是——」
兩顆蛋立刻豎起蛋殼,認真聽著。
「下次如果再遇到類似情況,第一時間想辦法聯繫我們,或者找你能信任的人求助,而不是躲在箱子裡不敢吭聲,明白嗎?」
「明白。」
兩顆蛋答得又快又齊。
刃這時候走過來,站在丹恆身側,目光落在星和穹身上。
「至於你們兩個。」
星和穹立刻挺直背脊,準備迎接暴風雨。
刃沉默了幾秒,才開口:「下次,有什麼事,先和我們說。」
星一愣。
穹也愣住了。
「今天的事,景元要是不說,你們打算瞞到什麼時候?」刃的聲音依然低沉,但沒有之前那麼冷了,「你們怕我們生氣,怕挨訓,所以想自己扛。可萬一真出了事,你們扛得起?」
星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穹低著頭,悶悶地說:「二舅,我們錯了。」
刃沒再說什麼,只是抬手,在兩個開拓者的腦袋上各拍了一下。
不重,但足以讓他們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記住了」。
「去歇著吧。」丹恆開口,「今天辛苦了。」
星和穹對視一眼,有些不敢相信就這麼過關了。
「那、那我們先走了?」星試探著問。
丹恆點點頭。
兩人如蒙大赦,轉身就要溜。
「對了。」丹恆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星和穹僵在原地,緩緩回頭。
丹恆看著他們,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下次再瞞著我們,就讓你們陪懷炎師父打一個月的鐵。」
星的臉白了。
穹的臉綠了。
「是!一定不敢了!」兩人齊聲保證,然後頭也不回地跑出了院子。
等他們的背影消失在視野中,丹恆才收回目光,低頭看著面前的兩顆蛋。
「你們也是。」他說,「下次再跟著瞎胡鬧,禁足的時間加倍。」
兩顆蛋乖巧地上下晃動,然後飄回暖巢里,安安靜靜地待著,一動不動,像兩顆最乖的蛋。
刃在丹恆身邊坐下,伸手攬住他的腰,讓他靠在自己身上。
「累不累?」
「還好。」丹恆閉上眼,「景元那邊,怎麼樣了?」
「剛傳了消息。」刃說,「停雲的事,解決了。」
丹恆睜開眼,看向他。
刃簡短地複述了景元傳來的消息:停雲是幻朧假扮,景元早已察覺,今日借著召見的名義,請君入甕。嵐出手,抹去了幻朧那具分身的意識,本體也受了重創。停雲本人,確實沒能救下。
丹恆聽完,沉默了片刻。
「停雲……」他輕聲說,「唉,可惜了。」
刃點點頭,沒有接話。
「景元要親自做一盞燈,送給我們。」刃頓了頓,「用那個分身殘留的材料。」
丹恆微微一怔,隨即明白過來。
「他有心了。」
兩人沒有再說話,只是安靜地靠在一起,看著暖巢里兩顆安安靜靜的蛋。
湯海空間的風輕輕拂過,帶著屬於家的氣息。
幾個系統時前,神策府偏殿
幻朧端坐在客席上,姿態優雅,面容溫婉,嘴角噙著恰到好處的笑意。她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殿內。
陳設簡潔,守衛稀少,只有門口站著兩名雲騎軍,離她至少有二十步遠。
景元一人坐在主位上,悠閒地品著茶,金色的眼眸含笑望著她,那笑容溫潤如玉,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
但幻朧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從踏入這座偏殿開始,她的眼皮就一直在跳。不是普通的抽動,是那種讓她本能的、想要立刻抽身離開的警兆。
可她仔細感知過——周圍沒有任何埋伏,沒有任何強者的氣息,甚至沒有開啟任何禁制陣法。
只是一次普通的會面。
太普通了。
普通得讓她心頭髮緊。
「停雲小姐,近日商團事務可還順利?」景元放下茶杯,語氣閒適得像是在聊家常。
幻朧收回思緒,面上笑容不變:「勞將軍掛念,一切安好。只是近日羅浮盤查甚嚴,商團進出貨需經多道檢驗,略有些繁瑣。」
「嗯,此事是我下的令。」景元坦然承認,語氣里甚至帶著一絲歉意,「讓停雲小姐受累了。只是非常時期,不得不謹慎些。」
幻朧心中冷笑,面上卻露出理解的神色:「將軍言重了,將軍為羅浮安危操勞,我等小民自當配合。」
「停雲小姐深明大義。」景元笑著點頭,端起茶杯又飲了一口。
偏殿裡安靜了幾息。
幻朧端著茶杯,輕輕吹了吹茶沫,目光低垂,像是在專心品茶。實則她的感知已經放到最大,警惕著任何細微的異動。
但什麼都沒有。
景元只是悠閒地喝茶,偶爾問問商團的事,偶爾聊聊長樂街新開的鋪子,語氣平和得像在招待一位老朋友。
越是這樣,幻朧越覺得不對勁。
她抬起頭,目光落在景元臉上。
景元依舊是那副溫和帶笑的模樣,金色的眼眸迎上她的視線,甚至還友好地點了點頭。
幻朧心裡那股不安越來越強烈。
她忽然站起身,笑容依舊得體,語氣卻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歉意:「將軍,小女子忽然想起,商團那邊還有一批貨等著核對,今日恐怕不能久坐了,改日再來向將軍請安。」
景元沒有起身,依舊坐在那裡,笑眯眯地看著她。
「停雲小姐,急著走做什麼?」他的聲音依舊溫和,卻讓幻朧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轉過身,面上笑容不變:「將軍還有吩咐?」
景元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慢條斯理地開口:「絕滅大軍,好大的陣仗。」
幻朧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我說是吧,」景元抬起眼,金色的眼眸里依舊帶著笑意,卻冷得像淬過冰的刀刃,「幻朧。」
偏殿裡的空氣像是凝固了。
幻朧站在原地,面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審視。她盯著景元,片刻後,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那笑聲不再是停雲的溫婉柔和,而是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羅浮的將軍。」她的聲音也變了,低沉、沙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你是有什麼膽子,單獨和我見面的?」
景元依舊坐在那裡,神態從容,甚至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要是沒一點把握,」他放下茶杯,笑容溫和,「怎麼可能親自見你?」
幻朧的眼睛微微眯起。
她感知不到任何威脅,但那股警兆已經強烈到幾乎要炸開。她不再猶豫,身形一閃,就要捨棄這具精心偽裝的軀體逃離——
下一瞬,一隻手從虛空中探出,精準地扼住了她的咽喉。
那隻手骨節分明,修長有力,像是從另一個維度伸進來的,帶著絕對的力量。
幻朧的眼睛猛然瞪大。
她被那隻手從虛空中拽了出來,整個人或者說,整團存在被硬生生地從『停雲』的軀體裡剝離出來。
那是一團黑色翻湧著的霧氣,霧氣深處隱約可見幽青色的光芒流轉,像是一團有生命的火,又像是一團濃縮的暗影。
是歲陽的形態。
嵐的身影從虛空中踏出,一隻手握著那團掙扎扭動的歲陽,面無表情地垂眸看著它。
幻朧的分身在嵐的掌心裡劇烈掙扎,霧氣瘋狂翻湧,試圖掙脫,卻連一絲縫隙都找不到。那隻看似普通的手,像是天羅地網,將她死死禁錮。
「你——!」她的聲音從霧氣中傳出,充滿了難以置信和驚恐,「巡獵——!」
景元站起身,理了理衣袖,緩步走到嵐身邊。他歪頭看著那團掙扎的歲陽,金色的眼眸里沒有絲毫意外,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
「沒想到吧?」他輕聲說,語氣像是在聊一件很平常的事,「自從你出現在羅浮,你的一舉一動,一直都在我的視線里。」
幻朧的霧氣劇烈翻湧:「不可能!我偽裝得天衣無縫!你不可能——」
「天衣無縫?」景元打斷她,嘴角微微勾起,那笑容里沒有溫度,「你的偽裝確實很好,好到連太卜司的法眼都看不透,但你忘了一件事。」
幻朧的霧氣頓住。
景元緩緩開口,一字一句:「停雲那孩子,是本將軍看著長大的。她在私下見了我,從來不會行這種標準的商團禮,而是會蹦蹦跳跳地跑過來,都會調侃我。」
幻朧的霧氣猛地一縮。
景元的目光冷了下來:「你學她的一舉一動,學得惟妙惟肖。但你學不會的是,她看我的眼神。」
偏殿裡安靜了幾息。
幻朧的霧氣緩緩凝聚,隱約浮現出一張模糊的臉。那張臉上帶著一種複雜的、說不清是懊惱還是憤怒的表情。
「就憑這個?」她的聲音沙啞,「就憑一個眼神?」
「當然不止。」景元收回目光,語氣淡淡,「藥王秘傳的暗樁、幾次試探性的小動作、還有你私下接觸的那些人……每一件事,都在我眼裡。只是時候未到,我不想打草驚蛇。」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在那團霧氣上,帶著一絲遺憾的嘆息:「只可惜,真正的停雲,還是沒能救下。」
幻朧的霧氣猛地翻湧起來,發出一陣低沉的笑聲:「哈哈哈哈哈……區區一個狐人,死便死了,羅浮的將軍,你難道還指望——」
話沒說完,景元的聲音響起:
「嵐,意識抹掉吧。」
嵐的手微微收緊。
幻朧的笑聲戛然而止。
她猛地意識到什麼,那張模糊的臉上浮現出前所未有的驚恐:「等等!你不能——我只是一個分身!就算你毀掉這個分身,對本體的影響也有限——」
景元沒有看她,而是轉頭看向嵐,金色的眼眸里漾開一點溫和的笑意:「我跟你親手做一盞漂亮的花燈,送給丹恆當新婚禮物。」
嵐低頭看著他,微微頷首:「好。」
然後,他垂眸看向掌心裡那團還在掙扎的歲陽,另一隻手抬起,食指輕輕點在霧氣中央。
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動靜。
甚至沒有任何聲響。
只是一瞬間,那團翻湧的霧氣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徹底凝固住。那張模糊的臉上,驚恐的表情永遠定格。
下一秒,霧氣劇烈顫抖起來,但顫抖的不是它本身。而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是意識,是自我,是那個被稱為『幻朧分身』的存在核心。
那張臉上的驚恐漸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空洞的、茫然的神情,像是剛出生的嬰兒,又像是一張被擦乾淨的白紙。
嵐收回手。
掌心裡的歲陽依舊存在,依舊是那團翻湧的霧氣,霧氣深處依舊有幽青色的光芒流轉。但那雙曾經充滿算計與惡意的『眼睛』,此刻已經徹底空了。
只是一團純淨的能量,一團沒有意識的歲陽。
景元湊近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挺好,這青色的光,做成燈應該很漂亮。」
他抬手,在嵐臉上輕輕啄了一口,笑容裡帶著幾分狡黠:「辛苦了,親愛的。」
嵐任由他親,金色的眼眸垂落,映著景元的身影。嵐直接回吻過去,把景元吻的暈暈乎乎。
遠處,某個不知名的空間深處。
幻朧的本體猛地睜開眼睛,一口黑血從喉嚨里湧出,灑落在身前的地面上。
她的臉色蒼白如紙,身體劇烈顫抖,雙手死死抓住座椅的扶手,指節發白。
那個分身……被抹掉了。
不是普通的銷毀,是徹底抹去。
連帶著與她本體的那絲聯繫,也被某種絕對的力量硬生生斬斷。就像有人用一把鋒利的刀,精準地切掉了一塊腐肉,留下的傷口劇痛,卻無法蔓延。
「巡獵……」她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景元……」
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壓下那股翻湧的怒火和一絲深藏的恐懼。
那個仙舟將軍,比她想像的更可怕。
不是力量上的可怕,而是那種不動聲色的布局,那種耐心等到最後一刻才出手的狠辣。
還有……那位,竟然會為他出手,會為他做這種近乎『家務事』的小事。
幻朧緩緩睜開眼,盯著面前虛無的空間,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容里卻沒有多少溫度。
「有意思……真有意思……」
她低聲喃喃,聲音裡帶著一種複雜的、說不清的情緒。
「這次算你贏了,羅浮的將軍。但……」她沒有說下去,只是閉上眼睛,開始調息那被重創的本體。
神策府這邊,景元推開越來越過分了嵐。景元伸手,指尖輕輕觸碰那團歲陽。
「停雲那孩子……」景元的聲音低了下去,「終究是沒救回來。」
殿內安靜了幾息。
「她不會白死。」嵐的聲音低沉,卻篤定。
景元抬眼看他,金色的眸子裡浮起一絲笑意:「當然,幻朧的本體不是受了重創嗎?這筆帳,咱們慢慢算。」
他站起身,走到一旁早已備好的工作檯前。台上擺著各式工具——精巧的刻刀、細密的砂紙、調配好的顏料,還有一盞半成品的燈架。
「來吧。」景元挽起袖子,對嵐招招手,「送丹恆的,得親手做。你幫我穩住這東西,我來塑形。」
嵐走到他身側,抬手,掌心虛虛籠罩那團歲陽。殘片在無形的力量牽引下,緩緩浮起,懸浮在工作檯上方。
景元拿起刻刀,專注地開始工作。
刀鋒划過,殘片被一點點雕琢、塑形。黑色的本體漸漸顯露出輪廓——那是一盞蓮花形狀的燈座,層層疊疊的花瓣舒展而開,中心凹陷,可置燭火。而那隱約的青色光暈,被巧妙地引導至花瓣邊緣,如同夜色中流轉的螢火。
「手藝如何?」景元一邊雕,一邊隨口問。
嵐的目光落在他手上,片刻後,簡短評價:「尚可。」
景元失笑:「『尚可』?我好歹也是羅浮將軍,這點手藝還是有的。」
嵐沒有接話,時間在靜謐中流逝。不知過了多久,最後一刀落下,蓮花燈座終於成型。
景元放下刻刀,退後兩步,仔細端詳著自己的作品。
蓮座渾然一體,黑色的本體沉靜內斂,青色光暈在花瓣邊緣如水流動,明明滅滅,仿佛呼吸。
「不錯。」他自己點了點頭,頗為滿意。
嵐依舊沒有說話,只是伸手,輕輕抹去了景元額角的一點汗漬。
景元微微一怔,隨即笑起來,順勢靠進他懷裡。
「累死了。」他閉著眼說,「剩下組裝燈芯、配流蘇那些,明天再做。」
嵐沒有反對,只是將他攬得更穩了些。
「幻朧那邊,不會善罷甘休。」嵐忽然開口,聲音低沉。
景元睜開眼,金眸里掠過冷光:「我知道,但那是以後的事。」
他偏頭,看向窗外逐漸暗沉的天色。
「至少現在,該辦的喜事,得好好辦。該送的新婚禮物,得親手送。」
嵐沉默片刻,低低「嗯」了一聲。
景元靠在他懷裡,閉上眼,嘴角還掛著淺淺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