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策府內,景元剛把蓮花燈座收好,正準備拉著嵐去用些點心,袖中玉兆便輕輕一震。
他取出來一看,是符玄發來的加密訊息,內容簡潔明了:
「將軍,你讓我卜算的日子卜算出來了,庚富月壬戌日,正月初一,離現在有大半年。吉日良辰,諸事皆宜,尤其合婚嫁之禮。另附:太卜司今日事務繁忙,青雀又不見蹤影,你那邊若有她的消息,速告本座。——符玄」
景元看著這條消息,金眸中漾開笑意,當即回覆:
「有勞符卿了,辛苦了。這日子選得好,正月初一,萬象更新,確實是好兆頭。我會把這消息轉告丹恆他們的。至於青雀,符卿不妨去金人巷新開的那家棋牌鋪子瞧瞧,我今早好像瞥見個身影挺眼熟。不過這話我可沒說,只是猜測。」
消息發出不久,符玄的回覆幾乎是秒至,隔著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股咬牙切齒的勁頭:
「景元!!!你早知道她往哪兒跑!!!為何不早說!!!本座今日被文書堆淹沒了大半天!!!罷了,本座先去抓人,你那邊的事自己看著辦。婚禮若需要太卜司配合,提前三日告知即可,莫要臨時抱佛腳。——符玄」
景元看著這條消息,終於沒忍住笑出聲來。
嵐低頭看他,目光裡帶著詢問。
景元晃了晃玉兆,笑著解釋:「符卿把日子算出來了,正月初一,大半年後。到時候肯定很熱鬧,又是大過年,長樂街怕是要掛滿燈籠,星槎海肯定也有煙火。」他靠在嵐身上,語氣裡帶著幾分憧憬,「丹恆和哥這些年太不容易了,能有個這樣熱熱鬧鬧的婚禮,挺好。」
嵐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聲音低沉:「那麼關注他們?」
景元微微一怔,偏頭看向嵐。
嵐金色的眼眸垂落,神色依舊平靜,但那句話顯然不是隨口說的。
景元眨了眨眼,隨即笑起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狡黠和促狹:「怎麼,吃醋了?」
嵐沒有否認,只是攬著他腰的手收緊了些。
景元轉過身,直面他,抬手撫上他的臉頰,語氣認真了幾分:「他們是我看著走過來的,從丹楓應星到如今,多少年了。好不容易能有個圓滿,我當然高興。」
他頓了頓,仰起頭,直視嵐那雙金色的眼眸,嘴角勾起:「但我們不一樣。我們有的是時間,不急在這一時。」
嵐微微垂眸,似乎在等他說下去。
景元笑著湊近,在他唇角落下一個輕吻,然後退開些許,認真道:「等符卿真正成長起來,能獨當一面,把羅浮交給她我放心了。那時候,我們也大辦特辦。」
嵐的目光微微動了動,沒有立刻回應。
景元繼續道:「總不能我這邊辦著婚禮,那邊還得操心羅浮的事吧?符卿現在還不夠火候,再歷練個幾十年,等她能壓得住那些老傢伙,我就功成身退,好好陪你。」
他語氣輕鬆,像是在聊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但話里的意思卻重得很。
嵐看著他,良久,低低「嗯」了一聲。
然後,他忽然俯身,將景元打橫抱了起來。
景元猝不及防,下意識攬住他的脖子,金眸里掠過一絲驚訝:「做什麼?」
嵐低頭看著他,面無表情,但那雙金色的眼睛裡分明透著某種不容商量的意味。
「等符卿成長起來,」嵐的聲音低沉,一字一句,「要好多年。」
景元眨了眨眼,隱約察覺到了什麼。
嵐繼續道:「這段時間,總得補償補償我吧。」
景元的臉『騰』地紅了。
不是那種淡淡的薄紅,是從耳根一直蔓延到臉頰的那種紅,連帶著脖頸都染上了一層緋色。
「你、你……」景元難得有些語無倫次,「光天化日的,說什麼呢!」
嵐沒有說話,只是抱著他,轉身朝內室走去。
景元掙了掙,沒掙開,索性放棄了掙扎,只是把臉埋進他懷裡,悶悶地說:「喂,我還穿著將軍服呢……」
「嗯。」嵐應了一聲,腳步不停。
「外面還有人……」
「沒人敢進來。」
「你——」
景元還想說什麼,但嵐已經推開了內室的門。
門扉在身後輕輕合攏,隔絕了外界所有的窺探與喧囂。
長樂街的燈火依舊通明,神策府內的值守雲騎們依舊肅立,沒有人知道將軍此刻在做什麼,也沒有人敢去探究。
第二天一早,景元的玉兆里多了一條發給丹恆和刃的消息,內容很正式:
「丹恆,哥,符卿那邊把日子卜算出來了:庚富月壬戌日,正月初一,距離現在正好大半年。這個日子諸事皆宜,尤其合婚嫁之禮。你們倆商量一下,若覺得合適,後續事宜便可按這個時間籌備。若有別的想法,也隨時告訴我。——景元」
消息發出沒多久,丹恆的回覆便到了,簡單明了:
「知道了,多謝。」
緊接著刃的消息也來了,更短,只有一個字:
「可。」
景元看著這兩條回復,忍不住搖頭失笑。
「一個比一個話少。」他嘀咕著,把玉兆收進袖中,抬眼看向窗外初升的朝陽。
新的一年,新的開始。
日子定下來了,接下來的半年,有得忙了。
而在湯海空間內,丹恆靠在刃懷裡,看著那顆安安靜靜待在暖巢里的兩顆蛋,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正月初一。」他輕聲說。
刃低頭,吻了吻他的發頂:「嗯。」
「還有一個月,孩子們就破殼了。」
「嗯。」
丹恆頓了頓,忽然問:「禮服,你打算做成什麼樣?」
刃沉默了片刻,才開口:「沒想好。」
丹恆微微偏頭,看著他。
刃的目光落在暖巢的方向,聲音低沉:「以前那些,是為應星和丹楓準備的。現在……」他頓了頓,「要重新想。」
丹恆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握住了刃放在他腰間的手。
十指相扣。
半晌,丹恆開口:「不急,有大半年。」
刃「嗯」了一聲,低頭在他額角落下一個吻。
暖巢里,兩顆蛋輕輕晃了晃,蛋殼上浮現出兩行小字:
「爹爹們在說什麼?」
「好像是在說婚禮。」
「什麼是婚禮?」
「不知道。」
「那我們也想參加。」
「等我們破殼了就能參加了。」
兩顆蛋又晃了晃,光紋微微閃動,像是在期待著什麼。
丹恆看著這一幕,眼裡漾開一抹溫柔。
「等你們破殼。」他輕聲說,「就能看到了。」
距離婚禮還有半年。
消息從神策府傳出去的第一天,湯海空間的寧靜就被徹底打破了。
最先炸開的是羅浮的持明族人。
準確地說,是那些原本對丹恆身份心存疑慮、如今卻因為兩顆龍蛋的誕生而徹底倒戈的持明族人。
「龍尊要大婚?!」
「不是,你聽清楚,是現任飲月君,丹恆大人,要辦婚禮!」
「和誰?和那個……那個前百冶?」
「什麼前百冶!那是龍尊的伴侶!是兩位小殿下的另一位父親!」
「婚禮定在什麼時候?正月初一?還有半年?!」
「半年怎麼了!半年夠幹什麼的!咱們持明多少年沒辦過這麼大的喜事了!」
鱗淵境內,類似的對話此起彼伏。那些平日裡端著架子、講究儀態的老龍師們(這裡特指那完全沒參加謀害龍尊,又一心一意對持明族好的龍師們),此刻一個個急得團團轉,恨不得把半年縮成半個月。
「禮單呢!誰擬了禮單!」
「賀禮備了嗎!咱們持明這邊要送什麼!」
「龍尊大人現在住湯海,湯海是聖地,咱們能進去幫忙嗎?」
「廢話!當然能!那是咱們的龍尊!不是外人了!」
丹恆最初收到這些消息時,正靠在刃懷裡,看兩顆蛋在暖巢里滾來滾去。
他沉默了三秒,然後把臉埋進刃的頸窩。
「怎麼了?」刃低頭看他。
丹恆悶悶地說:「我後悔答應辦婚禮了。」
刃沒說話,只是把他攬得更緊了些。
暖巢里,丹萍的蛋殼上飄出一行字:「爹爹為什麼後悔?」
丹桉緊跟:「婚禮不好嗎?」
丹恆抬起頭,看著兩顆好奇的蛋,無奈地嘆了口氣:「不是不好……是太麻煩了。」
話音剛落,院門外就傳來一陣喧譁。
「丹恆大人!丹恆大人在嗎!我們是鱗淵境派來的!送賀禮清單草案的!」
「還有我們!我們是負責禮儀的!想請教一下龍尊大人對婚禮儀程的偏好!」
「讓開讓開!我們是送藥材補品的!白露小姐吩咐的!」
刃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了下去。
丹恆按住他的手,深吸一口氣,對著院門方向開口:「各位,稍安勿躁。婚禮還有半年,不急在這一時。」
院門外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一片更熱烈的回應:
「怎麼能不急!半年很快就過去了!」
「就是!我們持明多少年沒辦過這麼大的事了!」
「龍尊大人放心!我們一定把事辦得漂漂亮亮的!」
刃:「…………」
丹恆:「…………」
兩顆蛋在暖巢里晃來晃去,蛋殼上浮現出兩行小字:
「好熱鬧。」
「喜歡。」
丹恆看著這兩行字,又看了看刃那張黑得像鍋底的臉,忽然笑了。
「算了。」他輕聲說,「熱鬧就熱鬧吧。」
刃低頭看他,赤紅的眸子裡帶著一絲無奈,更多的是縱容。
「你高興就行。」
門外,懷炎中氣十足的聲音驟然響起:「都讓讓!都讓讓!老夫來了!誰敢擋道!」
喧譁聲瞬間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更熱烈的歡呼:
「懷炎將軍!」
「朱明的那位!龍尊大人的師公!」
「快請進快請進!」
丹恆聽著外面的動靜,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果然,下一秒,院門被人大力推開,懷炎大步流星地走進來,身後還跟著一臉興奮的雲璃,以及扛著大包小包的星和穹。
「星星!小丹恆!」懷炎聲如洪鐘,「老夫來幫忙了!」
丹恆看著那堆得像小山一樣的包裹,沉默了兩秒,問:「這些是什麼?」
懷炎大手一揮:「材料!做禮服的材料!做婚戒的材料!做各種擺設的材料!還有給兩個小寶貝打的小玩意兒!」
刃的目光掃過那堆材料,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星喘著氣把肩上的包裹卸下來,一屁股坐在地上:「累死我了,炎老這是把朱明的庫房搬空了吧?」
穹也癱在旁邊:「不止朱明……還有羅浮的……還有曜青那邊托人帶來的……」
丹恆愣了一下:「曜青?」
穹點點頭:「對,不止曜青的龍尊,另外幾個龍尊也突然送來了。他們雖然自己來不了,但派人送了賀禮過來,說是祝賀您……呃,新婚之喜。」
丹恆沉默了片刻,輕聲說:「有心了。」
刃站起身,走到那堆材料前,蹲下身,開始一件件翻看。
懷炎走到他身邊,蹲下來,指著其中一匹布料:「這個,流光帛和雲錦的混織,比你當年用的那個還好。朱明新出的工藝,柔軟度、光澤度都比老款提升三成。」
刃點點頭,沒有說話,但手指在布料上多停留了幾秒。
懷炎又指著另一匹顏色略深的:「這個給你自己用,黑色打底,暗紅紋繡,和你氣質搭。」
刃的手頓了一下,抬眼看向懷炎。
懷炎笑著拍拍他的肩:「怎麼,師父還能忘了你不成?」
刃垂下眼,低低「嗯」了一聲。
雲璃湊到暖巢邊,看著裡面兩顆安安靜靜的蛋,眼睛亮晶晶的:「萍萍,桉桉,姐姐來看你們啦!」
兩顆蛋輕輕晃了晃,蛋殼上浮現出兩行字:
「雲璃姐姐好。」
「彥卿哥哥沒來嗎?」
雲璃撇撇嘴:「他呀,被景元將軍抓去當差了,說最近羅浮事多,讓他多歷練歷練。」
丹桉的字冒出來:「彥卿哥哥好辛苦。」
雲璃用力點頭:「就是就是!」
暖巢里,丹萍的蛋殼上浮出一行字:「彥卿哥哥什麼時候能來玩?」
雲璃想了想:「應該快了,等婚禮的時候肯定能來。」
兩顆蛋同時晃了晃,顯然對這個答案很滿意。
丹恆看著這一幕,嘴角不自覺地彎起一個弧度。刃不知何時走到他身邊,在他身側坐下,很自然地把手搭在他腰上。
「累不累?」刃低聲問。
丹恆搖搖頭:「還好。」
刃沒再說話,只是安靜地陪他坐著,看著暖巢里兩顆蛋和雲璃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看著懷炎在材料堆里挑挑揀揀、時不時發出滿意的「嗯」聲,看著星和穹癱在地上裝死、卻又忍不住偷偷摸出玉兆拍照。
陽光從院門外灑進來,落在暖巢邊緣,落在兩顆蛋的殼上,反射出溫潤的光澤。
丹恆忽然想,這樣的日子,好像也不錯。
接下來的一個月,湯海空間徹底變成了一個大型施工現場。
不,應該說是一個集施工、採購、禮儀培訓、族老會議於一體的超級綜合體。
每天都有不同的人進進出出。
持明族的禮儀長老們來了三趟,每次都要拉著丹恆討論婚禮儀程的細節,從納採到親迎,從祭祖到宴客,每一個環節都要反覆推敲。
「龍尊大人,按古禮,親迎當日需著正式禮服,乘龍輦前往鱗淵境正殿——」
「等等。」丹恆打斷他,「我們打算在湯海辦。」
禮儀長老愣住了:「湯海?」
「對。」丹恆語氣平靜,「這裡是我們的家,也適合辦儀式,空間又大,還方便接待其他來賓。」
禮儀長老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對上丹恆那雙平靜的眸子,又把話咽了回去。
「那、那容我們重新擬一份適合湯海的儀程……」
丹恆點點頭:「有勞。」
禮儀長老離開後,刃從裡屋走出來,在他身邊坐下。
「煩了?」
丹恆靠在他肩上,輕輕「嗯」了一聲。
刃沒說話,只是攬著他,讓他靠得更舒服些。
暖巢里,兩顆蛋安靜地待著,蛋殼上的紋路比一個月前更加清晰,光澤也更加溫潤。偶爾能聽到裡面傳來細微的「叩叩」聲,是那兩個小傢伙在用自己的方式『活動』。
「還有一個月。」丹恆輕聲說。
刃低頭,吻了吻他的發頂:「嗯。」
「到時候就不煩了。」
刃沒有說話,只是把他攬得更緊了些。
持明族人的熱情遠不止體現在禮儀討論上。
第三天,鱗淵境派人送來第一批賀禮。整整十輛星槎,滿載著各色珍奇——藥材、布料、珠寶、古籍、法器,每一件都標註了來源和用途,附帶的禮單厚得像一本書。
負責押送的持明長老恭恭敬敬地呈上禮單,語氣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龍尊大人,這只是第一批。後續還有各方的賀禮,正在統計造冊,預計一個月內陸續送達。」
丹恆接過禮單,隨手翻了翻,然後遞給旁邊的刃。
刃看了一眼,眉頭微動。
「太多了。」丹恆開口。
長老連忙擺手:「不多不多!這是整個持明族的心意!龍尊大人大婚,是持明多少年未有的大喜事,都爭著要表心意,攔都攔不住!」
丹恆沉默了兩秒,問:「攔過嗎?」
長老噎了一下,訕訕道:「攔……攔過,但攔不住……」
刃在旁邊淡淡開口:「那就收下,以後還禮。」
丹恆看了他一眼,點點頭:「按他說的辦。」
長老如蒙大赦,連連點頭:「是!謹遵龍尊大人吩咐!」
等長老離開,丹恆看著那堆成小山的賀禮,輕輕嘆了口氣。
「以後還禮,得還好久。」
刃攬著他的腰,聲音低沉:「慢慢還。」
丹恆偏頭看他,忽然笑了:「你倒是大方。」
刃低頭,在他唇角落下一個吻:「你的,就是我的。」
暖巢里,兩顆蛋輕輕晃了晃,蛋殼上飄出兩行字:
「爹爹們又在親親。」
「習慣就好。」
丹恆的臉微微一紅,抬手在丹萍的蛋殼上輕輕敲了一下。
丹萍的字立刻縮了回去,變成一個小小的「……」。
第七天,懷炎把第一件成品拿了過來。
是一對嬰兒搖床。
不,說是『嬰兒搖床』都太謙虛了。那簡直就是兩件微縮的藝術品——通體用暖玉雕琢而成,內襯是流光帛與雲錦的混織,柔軟得像雲朵。床身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陣,有安神的、恆溫的、防護的,每一個陣紋都精細得像用尺子量過。
「怎麼樣!」懷炎滿臉得意,「老夫親手打的!」
刃蹲下身,仔細端詳著搖床,手指輕輕撫過那些符文陣。
「安神陣,」懷炎在旁邊解說,「恆溫陣是從羅浮這邊學的,改良了一下,能耗降低三成。防護陣是我和龍祖一起琢磨的,能抵禦大部分能量衝擊。」
刃點點頭,半晌,低聲道:「很好。」
懷炎眼睛一亮,顯然對徒弟這個評價非常受用。
雲璃湊過來,好奇地問:「爺爺,那萍萍和桉桉什麼時候能用到這個呀?」
懷炎看了一眼暖巢里兩顆越來越亮的蛋,沉吟道:「快了。看這光澤,應該就在這個月。」
話音剛落,兩顆蛋同時晃了晃,蛋殼上浮現出兩行興奮的字:
「快了快了!」
「我們準備好了!」
丹恆看著那兩行字,眼裡漾開溫柔的笑意。
「別急。」他輕聲說,「慢慢來。」
兩顆蛋又晃了晃,蛋殼上的字變成了乖巧的「嗯嗯」。
第十五天,婚禮的具體流程終於敲定。
在持明禮儀長老們的不懈努力下,一套既保留古禮精髓又適合湯海空間的儀程新鮮出爐。
丹恆看著那份長達三十頁的流程手冊,沉默了很久。
「一定要這麼複雜嗎?」他問。
禮儀長老滿臉堆笑:「龍尊大人,這可是婚禮啊!持明多少年未有的大婚!簡單了怎麼行!」
丹恆看向刃。
刃面無表情地開口:「可以精簡。」
禮儀長老的臉垮了下來。
丹恆想了想,說:「這樣,儀式流程保留核心部分,繁文縟節能省則省。宴客部分從簡,但賓客名單可以擴大。」
禮儀長老眼睛一亮:「擴大名單的意思是……」
「所有想來的持明族人,都可以來觀禮。而且這一次龍祖的回歸也得公布,其他勢力必定會派人過來。」丹恆說,「場地夠大,湯海裝得下。」
禮儀長老愣了一下,隨即眼眶微微泛紅。
「龍尊大人……」他的聲音有些哽咽,「您這是……給持明全族一個參與的機會啊。」
丹恆微微搖頭:「不是機會,是本該如此。持明族的龍尊大婚,持明族人理應能來觀禮。」
禮儀長老深深鞠了一躬,轉身快步離去,背影看起來激動得在發抖。
丹恆收回目光,對上刃那雙赤紅的眸子。
「怎麼了?」
刃看著他,良久,低聲道:「你越來越像龍尊了。」
丹恆微微一怔,隨即笑了。
「是好事嗎?」
刃握緊他的手,沒有說話,但那雙眼睛裡的情緒已經說明了一切。
第二十三天,兩顆蛋的異動開始變得頻繁。
起初只是偶爾的晃動,後來變成了規律的「叩叩」聲,再後來,蛋殼上的紋路開始發光,那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不穩定。
白露每天都要來檢查三次,每次檢查完都會露出滿意的表情。
「很好,非常好,能量積蓄很飽滿,兩個小傢伙很健康,隨時可以破殼。」
丹恆靠在刃懷裡,看著暖巢里那兩顆越來越亮的蛋,心跳不自覺地加快。
刃察覺到他的緊張,低頭吻了吻他的額角。
「別怕。」
丹恆搖搖頭:「不是怕……是……」
他說不出那是什麼感覺。期待,緊張,還有一點說不清的忐忑。
刃把他攬得更緊了些,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陪著他。
第二十八天。
第二十九天。
第三十天。
這一天,湯海空間裡幾乎所有人都聚集到了丹恆和刃的院落。
懷炎坐在廊下的椅子上,雲璃站在他身邊,踮著腳往暖巢的方向看。景元難得放下了公務,帶著彥卿早早趕來。鏡流和白珩並肩站在稍遠處,目光專注。白珩懷裡還抱著一個食盒,說是親手做的點心,等孩子們破殼了可以吃。
星和穹蹲在院門口,手裡舉著玉兆,準備隨時記錄這歷史性的一刻。
瓦爾特站在他們身後,推了推眼鏡,面前浮著幾個數據面板,顯然又在記錄什麼。
三月七緊張地抓著白珩的袖子,小聲問:「白珩姐姐,還要多久啊?」
白珩笑著拍拍她的手:「快了快了,別急。」
阿基維利難得沒有到處亂跑,就連阿哈都悄無聲息地出現了,但這次祂沒有鬧騰,只是安靜地站在人群最外圍,目光落在暖巢的方向,不知在想什麼。
龍也在,他盤膝坐在離暖巢最近的蒲團上,小小的身影比之前凝實了些,但仔細看,還是能看出那若隱若現的虛幻感。
暖巢里,兩顆蛋靜靜地躺著。
蛋殼上的紋路在發光。
那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亮,幾乎要刺得人睜不開眼。
然後——
「咔嚓。」
一聲極其細微的碎裂聲。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蛋殼上,一道細細的裂紋從頂端蔓延下來。
緊接著,又是一道。
又是一道。
裂紋越來越多,越來越密,整顆青色的蛋殼都布滿了細細的紋路。
然後,一個小小的、圓圓的洞出現了。
從那個洞裡,伸出了兩隻小小的手。
那手白嫩嫩的,手指短短的,卻抓得緊緊的,用力地抓著蛋殼的邊緣。
「出來了出來了!」雲璃激動地小聲叫起來,又趕緊捂住自己的嘴。
所有人都屏息看著。
那兩隻小手用力一撐——
一顆小小的腦袋從洞裡鑽了出來。
那是一張小小的臉,皮膚白嫩得幾乎透明,五官精緻得像畫出來的。最引人注目的是頭頂那對小小的青色龍角,剛破殼還濕漉漉的,卻已經能看出漂亮的形狀。
她睜開眼。
那雙眼睛是赤色的,明亮得像兩顆紅寶石,正好奇地打量著這個陌生的世界。
「丹萍……」丹恆喃喃道,聲音有些發顫。
小丹萍聽見了,那雙赤色的眼睛立刻轉向聲音的來源。她看見丹恆,看見刃,小小的臉上忽然綻開一個笑容。
那笑容純粹得像初生的陽光,讓所有人的心都化了。
「爹爹——」她開口,聲音軟軟糯糯的,卻清晰得很。
丹恆的眼眶瞬間紅了。
刃沒有說話,只是握緊了他的手,指節微微發白。
旁邊,那顆黑色的蛋也動了。
「咔嚓——」
又是一陣細密的碎裂聲。
黑色的蛋殼裂開,同樣伸出兩隻小手,用力一頂——
丹桉鑽了出來。
他頭上的龍角是黑色的,同樣濕漉漉的,卻挺拔得很。他睜開眼,那雙眼睛是青色的,和丹恆一模一樣。
他先看了看四周,然後目光落在丹恆和刃身上,小嘴一癟——
「爹爹——抱——」
那聲音軟得讓人心都碎了。
丹恆再也忍不住,站起身就要走過去。刃連忙扶住他,兩人一起走到暖巢邊。
丹恆彎下腰,小心翼翼地把丹萍抱起來。那小東西輕得像一片羽毛,軟得像一團雲,靠在他懷裡,小手抓著他的衣襟,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爹爹。」她又叫了一聲,聲音里滿是歡喜。
丹恆的眼淚終於落下來,他低下頭,在小傢伙的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
「萍兒……爹爹在。」
刃則伸手把丹桉抱了起來。
他的動作有些僵硬,生怕用力過猛傷著這小東西。但丹桉似乎一點都不怕他,伸出小手,抓住他的一根手指,眼睛彎成了月牙。
「爹爹——」
刃低下頭,看著懷裡這張小小的臉,那雙青色的眼睛,還有那隻抓著他手指的小手。
他的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說不出話來。
他只是把小傢伙往懷裡抱緊了些,然後低頭,用臉頰輕輕蹭了蹭他的小腦袋。
丹桉發出「咯咯」的笑聲,小手在他臉上拍了拍。
「癢——」他說。
周圍響起一陣壓抑不住的歡呼聲。
「破殼了破殼了!」
「太好了太好了!」
「兩個小傢伙都好漂亮!」
懷炎大步走過來,眼睛瞪得溜圓,盯著兩個小東西看了又看,連聲道:「好!好!好啊!兩個都是好苗子!這龍角,這眼睛,這精氣神——好啊!」
他伸出手,粗糙的大手在兩個小傢伙的小腦袋上各摸了一下,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了什麼。
丹萍和丹桉同時看向他,兩雙眼睛亮晶晶的。
「爺爺——」丹萍開口。
「爺爺——」丹桉緊跟。
懷炎愣了一下,隨即眼眶泛紅,連聲道:「誒!誒!爺爺在這兒!爺爺在這兒!」
景元也走過來,笑眯眯地看著兩個小傢伙。
「丹萍,丹桉,還記得我嗎?」
丹萍眨眨眼,歪著腦袋看他,忽然笑了:「景元叔叔——」
景元眼睛一亮,顯然沒想到這小傢伙還記得他。
丹桉也跟著叫:「景元叔叔——」
景元笑得更開心了,伸手在兩個小傢伙的小臉上各輕輕點了一下。
「乖,等你們長大些,叔叔教你們下棋。」
雲璃擠到前面,眼睛亮得像是兩顆星星:「萍萍!桉桉!我是雲璃姐姐!還記得我嗎!」
丹萍點點頭:「雲璃姐姐——」
丹桉也跟著點頭:「記得——」
雲璃激動得差點跳起來,又趕緊忍住,從懷裡掏出兩個小玩意兒:「給你們的禮物!我親手做的!」
那是兩個小小的護身符,用紅繩串著,上面繫著小小的鈴鐺,一搖就叮叮噹噹地響。
丹萍接過一個,搖了搖,鈴鐺響起來,她的小臉上立刻綻開笑容。
「謝謝雲璃姐姐——」
丹桉也接過另一個,同樣搖了搖,然後抬頭看向雲璃,認真地說:「喜歡。」
雲璃捂著胸口,覺得自己要暈過去了。
星和穹這時候終於擠到前面,兩人手裡都舉著玉兆,屏幕上全是論壇界面。
「快快快,拍張合照!」
「角度角度!這個角度好!姐你再往左邊一點!」
丹萍和丹桉被兩個開拓者逗得咯咯直笑,配合地擺出各種姿勢。
阿哈不知道什麼時候飄到了最前面,蹲下身,歪著頭看兩個小傢伙。
丹萍看向祂,眨了眨眼,忽然伸出小手,朝祂揮了揮。
「阿哈叔叔——」
阿哈愣了一下。
丹桉也跟著揮揮小手:「阿哈叔叔——」
阿哈沉默了兩秒,然後「噗」地笑出聲。
「哎呀呀,兩個小傢伙還記得我呢~」祂伸手在兩個小傢伙的小腦袋上各揉了一把,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愉悅,「乖,等你們再長大點,叔叔帶你們去看更大的樂子——」
話沒說完,就被刃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阿哈訕訕地收回手,嘀咕道:「小氣……」
龍不知何時走到近前,伸手在兩個小傢伙的額頭上各點了一下。
兩道柔和的微光沒入他們體內,丹萍和丹桉同時打了個小小的哈欠,眼睛開始變得迷濛。
「剛破殼,累了。」龍的聲音平靜,「讓他們睡一會兒。」
丹恆點點頭,抱著丹萍走回暖巢邊,輕輕把她放進搖床里。刃也把丹桉放進去,兩個小傢伙並排躺著,小手還互相抓著,眼睛已經閉上了。
搖床輕輕晃動,符文陣散發出柔和的光芒,將兩個小小的身影籠罩其中。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圍在搖床邊,看著那兩個熟睡的小傢伙。
陽光從院門外灑進來,落在他們身上,鍍上一層溫暖的金邊。
丹恆靠在刃懷裡,低頭看著搖床里的兩個孩子,眼裡的溫柔幾乎要溢出來。
刃攬著他的腰,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陪他站著。
不知過了多久,丹恆輕聲開口:「萍兒,桉兒。」
刃低頭,吻了吻他的發頂。
「嗯。」
「以後,我們就是一家四口了。」
刃沉默了片刻,然後把他攬得更緊了些。
「嗯。」
院門口,景元看著這一幕,嘴角浮起一個欣慰的笑容。
他偏頭,對身邊的嵐輕聲說:「你看,他們終於等到了。」
嵐沒有說話,只是伸手,牽住了他的手不知道在想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