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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另外四位龍尊,以及景元裝病

2026-09-16 16:10:05 作者: 心夜夜

  接下來的日子,各方勢力陸續抵達羅浮。

  最先到的是另外四艘仙舟的龍尊,他們幾乎是前後腳落地的,各自的星槎在玉界門外排成一溜,引得天舶司的接引使忙得腳不沾地。

  丹恆接到消息的時候,正在鱗淵境核對最近的財務狀態。刃坐在他旁邊,手裡拿著那捲婚姻契,反覆研讀最後的儀式步驟。

  「四位龍尊同時到了。」來報信的持明族人聲音都在發顫,「已經過了玉界門,正往鱗淵境來。」

  丹恆放下筆,揉了揉眉心。

  刃抬眼看他:「要見?」

  丹恆點點頭,站起身理了理衣袍:「躲不掉的。」

  兩人剛走到鱗淵境入口,就聽見一陣中氣十足的大嗓門從遠處傳來——

  「小飲月!小飲月在哪裡!」

  炎庭君大步流星地走在最前面,一身朱紅色的袍子襯得他整個人像團移動的火。他身後跟著冱淵君、天風君和崑岡君,四人臉上都帶著明顯的疲憊,眼下的青黑一個比一個重。

  但看見丹恆的那一瞬間,四雙眼睛同時亮了。

  那光芒亮得刺眼,亮得丹恆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刃不動聲色地往前站了站,擋在丹恆身前。

  「誒誒誒!小應星你讓開!」炎庭君大手一揮,一把撥開刃的肩膀,粗壯的手臂直接摟住丹恆,「小飲月啊!你可想死俺了!」

  丹恆被他勒得差點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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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刃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炎庭君卻毫無察覺,繼續大聲嚷嚷:「你是不知道啊!懷炎那老傢伙把公務和工作一股腦全丟給我,自己撒腿就往羅浮跑!俺心裡苦啊!俺整整批了五個月的文書!五個月!你看看俺這黑眼圈!」

  他指著自己的臉,確實那兩團青黑觸目驚心。

  還沒等丹恆說什麼,另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一把揪住炎庭君的後領,把他整個人往後拽開。

  「去去去去!」崑岡君把炎庭君甩到一邊,自己擠到丹恆面前,那張方正的臉上堆滿了笑,「小飲月,沒被嚇到吧?他個大老粗,你別跟他一般見識。」

  丹恆搖搖頭:「沒有。」

  崑岡君滿意地點點頭,又仔細打量了他一番,眼眶微微泛紅:「好啊,好啊,終於見著了……」

  冱淵君輕咳一聲,聲音清冷而不失威嚴:「你們兩個,收斂點。別忘了我們今天來是幹什麼的。」

  天風君擠到最前面,笑嘻嘻地說:「大姐頭說得對!今天可是來送賀禮的,順便看看小飲月,嘿嘿,那可沒忘!給小飲月準備的禮物可是帶著了!」

  丹恆看著眼前這四位龍尊,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冱淵君率先上前一步,從袖中取出一枚儲物戒,遞到丹恆面前。

  「這是我的心意。」她的聲音依舊清冷,但眼底明顯帶著柔和,「準備的有點多,用這個裝方便。」

  丹恆接過儲物戒,正要道謝,炎庭君已經從旁邊擠過來,把另一枚儲物戒塞進他手裡。

  「俺的!」

  天風君和崑岡君也跟上,一左一右把儲物戒拍進丹恆掌心。

  丹恆低頭看著掌心裡四枚顏色各異的儲物戒,發愣。

  冱淵君又輕咳一聲,難得有些不自在地說:「準備的有點多,就用這個裝的了。」

  話音落下,現場忽然安靜了幾秒。

  炎庭君撓了撓頭,崑岡君別過臉去,天風君也安靜下來。冱淵君的目光飄向別處,就是不往丹恆這邊看。

  丹恆看著他們,又低頭看了看掌心的四枚儲物戒,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冱淵君清了清嗓子,打破這尷尬的沉默:「對了,怎麼沒見兩個小龍仔?」

  丹恆回過神來,臉上的表情微微一僵。

  他捂著臉,別過頭,伸手指了指旁邊那堵牆。

  「在這上面看著呢。」

  四位龍尊齊刷刷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牆上,四個身影正趴在那裡。

  而在他們旁邊——

  景元單手撐著牆頭,笑眯眯地往下看。懷炎坐在牆頭的瓦片上,手裡還攥著半塊沒吃完的點心,整個人僵在那裡,目光正好和炎庭君對上。


  刃手裡攥著一塊濕帕子,目光死死盯著炎庭君剛才摟過丹恆的那隻手臂。那眼神冷得能凍死人,周身的低氣壓濃得幾乎要凝成實質。

  場面一度十分尷尬。

  炎庭君被刃盯得後背發涼,下意識把手藏到身後。

  冱淵君挑了挑眉,看著牆上這一排人,嘴角微微抽動。

  天風君忍不住笑出聲:「噗——」

  崑岡君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笑什麼笑!」

  景元率先反應過來,抱著丹萍從牆上跳下來,穩穩落地。他走到冱淵君面前,笑容滿面地打招呼:「伏波將軍,好久不見了呀!」

  冱淵君瞥了他一眼,語氣淡淡:「昨天才在會議上見過。怎麼,公文都批完了?有空往這邊跑?」

  景元臉上的笑容絲毫不變,理直氣壯地說:「這不是有符卿在嗎……」

  冱淵君嘴角抽了抽,懶得理他。

  懷炎抱著丹桉從牆上跳下來,腳剛落地就想往後縮,卻被炎庭君一個箭步衝上前揪住了袖子。

  「懷炎——!」

  炎庭君的聲音震得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懷炎縮了縮脖子,訕訕地笑:「那個……炎庭啊……你聽我解釋……」

  「解釋什麼解釋!」炎庭君一把搶過懷炎手裡的點心,狠狠咬了一口,「你倒好,把公務全丟給我,自己跑來羅浮逍遙快活!你知道我這五個月是怎麼過的嗎!」

  懷炎心虛地別開眼,嘴裡嘟囔:「那不是……那不是有特殊情況嗎……」

  「特殊情況?」炎庭君瞪他,「什麼特殊情況能讓你把五個月的活都甩給我!」

  懷炎指了指旁邊的丹恆,又指了指他懷裡的丹萍,小聲說:「你看,徒孫……兩個呢……」

  炎庭君順著他的手指看去,目光落在丹萍那張小臉上。

  丹萍眨了眨眼,沖他揮揮小手:「爺爺好!」

  炎庭君的表情瞬間就軟了下來。

  「誒……誒!好!好!」他湊過去,盯著丹萍看了又看,「哎呀,這小模樣,長得真俊!像小應星!」

  丹萍被誇得笑眯了眼。

  炎庭君又轉頭看向丹桉,丹桉正被崑岡君抱在懷裡,一臉淡定地看著他。

  「這個也像!」炎庭君湊過去,捏了捏丹桉的小臉,「像小飲月!這眉眼,這表情,一模一樣!」

  丹桉被捏得微微蹙眉,但沒有躲,只是認真地說:「爺爺,你手上有油。」

  炎庭君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確實,剛才抓點心的時候沾了油。

  他訕訕地收回手,在身上擦了擦。

  崑岡君在旁邊笑出了聲。

  天風君已經湊到丹萍面前,變戲法似的從懷裡掏出一串亮晶晶的小玩意兒。

  「萍兒是吧?來,這是天風爺爺給的見面禮!」

  丹萍接過那串小玩意兒,眼睛都亮了:「好漂亮!謝謝爺爺!」

  天風君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冱淵君也走過來,在丹萍和丹桉面前蹲下,仔細端詳了他們一會兒,嘴角微微彎起。

  「好孩子。」她從袖中取出兩個小小的玉佩,分別遞給兩個小傢伙,「戴著,能安神。」

  丹萍接過玉佩,仰著小臉說:「謝謝姨姨!」

  丹桉也接過玉佩,認真地道謝:「謝謝姨姨。」

  冱淵君伸手,在兩個小腦袋上各揉了一下。

  那邊廂,刃終於動了。

  他走到丹恆身邊,一言不發,拿著那塊濕帕子,開始使勁擦拭丹恆剛才被炎庭君摟過的肩膀。

  那力道,那專注度,仿佛那塊布料是什麼十惡不赦的污漬。

  丹恆被他擦得哭笑不得,按住他的手:「行了,擦不掉的。」

  刃抬眼看他,赤紅的眸子裡明明白白寫著「不行」兩個字。

  炎庭君瞅見這一幕,不滿地大聲嚷嚷:「應星!你個小崽子!俺就是摟了一下怎麼了!俺大老遠跑來容易嗎!」

  刃頭也不抬,聲音低沉:「摟過了。」

  「你——!」炎庭君氣得鬍子都翹起來。


  景元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

  冱淵君瞥了刃一眼,淡淡開口:「應星,差不多得了。」

  刃的動作頓了頓,終於停下擦拭的手。但他依舊站在丹恆身側,寸步不讓。

  丹恆無奈地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什麼。

  崑岡君抱著丹桉走過來,把小傢伙遞還給丹恆。

  「小飲月,孩子給你。」他說,又看向刃,「應星,這些年……辛苦了。」

  刃沉默了片刻,微微頷首。

  天風君也湊過來,收起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認真地看著丹恆。

  「小飲月,當年的事……我們都有責任。」他的聲音低沉了幾分,「你在幽囚獄那些年,我們想去看你,但……你知道的。」

  丹恆垂下眼,沒有說話。

  冱淵君開口,聲音清冷卻帶著溫度:「你出來之後又不知所蹤,後來聽說你登上了星穹列車,我們才稍微放心了些。」

  她頓了頓,目光在丹恆和刃之間轉了一圈,嘴角微微彎起:「現在看見你們這樣,挺好。」

  炎庭君用力點頭,大手在丹恆肩上拍了拍——這次是另一邊肩膀,避開了刃的目光範圍。

  「對!挺好!」他的聲音洪亮如鍾,「婚禮定在正月初一是吧?到時候俺們肯定都來!給你撐場面!」

  崑岡君在旁邊補充:「賀禮都在那幾枚戒子裡,回頭你們慢慢看。不夠再說,我們再補。」

  丹恆連忙擺手:「不用,已經太多了——」

  「什麼多不多的!」天風君打斷他,「你是我們最小的弟弟,當年沒護住你,心裡一直過意不去。現在有機會補上,你別推辭。」

  冱淵君點點頭,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收著吧,應該的。」

  丹恆看著面前這四位龍尊,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丹萍從景元懷裡探出小腦袋,好奇地問:「爹爹,這幾位爺爺是誰呀?」

  丹恆回過神,伸手把她抱過來。

  「是爹爹的……」他頓了頓,想了想措辭,「家人。」

  丹萍眨眨眼,然後轉頭看向四位龍尊,笑得很開心:「家人好!」

  炎庭君的心都化了。

  「誒!好!好!」他湊過去,小心翼翼地問,「那……萍兒叫俺一聲爺爺?」

  丹萍歪著頭看他,脆生生地叫:「爺爺!」

  炎庭君捂著胸口,眼眶都紅了。

  「俺這輩子值了……」

  天風君在旁邊笑出了聲。

  冱淵君走到丹恆面前,目光在他和兩個孩子之間轉了轉,最後落在他臉上。

  「婚禮的事,需要我們幫忙嗎?」

  丹恆搖搖頭:「暫時不用,有景元他們。」

  冱淵君點點頭,又看向刃。

  「應星,好好待他。」

  刃看著她,認真點頭:「會的。」

  冱淵君滿意地收回目光。

  崑岡君看了看天色,開口道:「行了,我們該走了。這次是偷偷溜出來的,那邊還有一堆事等著。」

  炎庭君的臉垮了下來:「就不能多待會兒?」

  崑岡君瞪他:「你那邊是你徒弟幫你頂著,我那邊可是真的沒人管!」

  天風君在旁邊幸災樂禍地笑。

  冱淵君最後看了丹恆一眼,微微頷首:「正月初一見。」

  丹恆點頭:「好。」

  四位龍尊轉身離開,走出幾步,炎庭君忽然回頭,沖丹恆揮手。

  「小飲月!婚禮那天俺要坐主桌!」

  崑岡君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坐什麼主桌!主桌是小飲月他們坐的!」

  炎庭君捂著後腦勺,嘴裡嘟嘟囔囔地被拖走了。

  他們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鱗淵境的長廊盡頭。

  丹恆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久久沒有動。

  刃走到他身邊,伸手攬住他的腰。

  「在想什麼?」

  丹恆回過神,低頭看了看懷裡抱著的丹萍,又看了看被景元抱著的丹桉,嘴角微微彎起。

  「在想,原來我還有這麼多家人。」

  刃沒有說話。

  丹萍趴在丹恆肩上,小聲問:「爹爹,那些爺爺還會來嗎?」

  丹恆點點頭。

  「會的,他們都會來,但你們也可以去找他們玩。」

  丹萍笑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那萍兒要準備好多好多好吃的!」

  丹恆被她逗笑了,低頭在她額上親了一口。

  「好。」

  景元抱著丹桉走過來,笑眯眯地說:「今天這場面,夠熱鬧的。」

  丹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邊還在心虛的懷炎,忍不住笑了。

  「確實夠熱鬧。」

  懷炎縮了縮脖子,小聲嘟囔:「那個……小丹恆啊……剛才炎庭那邊……」

  丹恆擺擺手:「沒事,炎老放心。」

  懷炎鬆了口氣,隨即又挺起胸膛:「那是!才5個多月的公務而已,不多。」

  刃面無表情地瞥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但那眼神,明顯在說「你剛才可不是這樣的」。

  懷炎裝作沒看見。

  星和穹這時候才從牆上跳下來,兩人臉上都帶著劫後餘生的表情。

  「姐,剛才嚇死我了……」穹小聲說。

  星點點頭,拍了拍胸口:「我以為二舅要把那個炎庭君給剁了……」

  刃的耳朵動了動,面無表情地看向他們。

  兩人立刻閉嘴。

  丹萍在丹恆懷裡笑出了聲。

  「星姐姐慫!」

  丹桉在景元懷裡認真地點頭:「穹哥哥也慫。」

  星:「……」

  穹:「……」

  你們倆個小沒良心的!

  丹恆笑著搖搖頭,抱著丹萍往屋裡走。

  「都進來吧,外面冷。」

  刃跟在他身邊,伸手把丹桉從景元懷裡接過來,抱在自己懷裡。

  景元伸了個懶腰,笑眯眯地說:「今天這場戲,夠我回味好久的。」

  懷炎瞪了他一眼:「回味什麼回味!趕緊回去批你的公文!」

  景元擺擺手:「不急不急,符卿在呢。」

  懷炎:「……」

  羅浮有你這樣的將軍,真是符玄的福氣。

  遠處,已經走遠的四位龍尊,隱約還能聽見炎庭君的大嗓門——

  「應星那小崽子!俺就是摟了一下!至於嗎!」

  崑岡君的聲音:「你活該!」

  天風君的笑聲:「哈哈哈哈——」

  冱淵君淡淡的聲音:「行了,都別吵了。」

  聲音漸漸遠去,消失在鱗淵境的風裡。

  丹恆站在屋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方向。

  刃站在他身邊,低聲問:「捨不得?」

  丹恆搖搖頭。

  「不是捨不得。」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彎起。

  「是覺得很慶幸。」

  刃低頭看他。

  丹恆對上他的目光,眼裡的笑意越來越深。

  「慶幸,我們都還在。」

  刃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握緊了他的手。

  遠處,隱約傳來丹萍的笑聲,清脆得像銀鈴。

  「爹爹!晚上吃什麼!」

  丹恆笑著回應:「你想吃什麼?」

  「萍兒想吃糖葫蘆!」

  「桉兒呢?」

  「都可以。」

  「那好,晚上吃糖葫蘆。」

  「爹爹,那是零食。」


  「那就先吃飯,再吃糖葫蘆。」

  「好!」

  笑聲漸漸遠去。

  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神策府內,氣壓低得能擰出水來。

  符玄就站在門口,小小的身影在廊下投出長長的影子。她雙手抱臂,精緻的小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眼睛,死死盯著入口的方向。

  當值的雲騎軍早就縮回了自己的位置,大氣都不敢喘。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夕陽西斜,暮色漸濃。

  入口處終於出現了個身影——

  彥卿摸著自己腰間新到手的長劍,嘴角還掛著壓不住的笑意。這劍是今天才從工造司取回來的,刃師叔親自打磨的,劍身清冽如水,劍柄上還鑲著一小塊玉石,整個劍都透著一股靈氣。他一路走一路摸,愛不釋手,腳步輕快得像踩著雲。

  然後他抬起頭,看見了符玄。

  彥卿的腳步頓住了。

  那個小小的身影背對著夕陽,整個人都籠罩在一層陰翳里。看不清表情,但那股低氣壓,隔著十幾丈遠都能感覺到。

  彥卿下意識握緊了腰間的劍。

  不是要拔劍,是給自己壯膽。

  他硬著頭皮走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符太卜。」

  符玄轉過身,看向他。

  那雙眼睛平靜無波,看不出喜怒,卻讓彥卿後背發涼。

  「彥卿。」符玄開口,聲音也平靜,「你從哪兒來?」

  彥卿心裡咯噔一下,但面上不動聲色,老老實實回答:「回太卜,剛從工造司回來,取了新鑄的劍。」

  符玄的目光落在他腰間的劍上,停頓片刻,點點頭。

  「不錯。」

  彥卿鬆了口氣,正要告辭,符玄忽然又問:

  「景元呢?」

  彥卿的心又提了起來。

  這個問題……有點棘手。

  他飛快地回憶了一遍今天的行程——上午開會的時候將軍還在,中午就不見了人影,下午他一直在工造司……

  但他不能說不知道。

  畢竟,他是將軍的驍衛。

  「回太卜,」彥卿斟酌著措辭,「將軍大人今日身體不適,一直在房間裡休息。」

  他說完,自己都覺得這個理由很完美。

  將軍確實經常身體不適——在不想開會的時候。

  符玄挑了挑眉。

  「身體不適?」

  彥卿點頭,表情真誠:「是,今天上午開會的時候就有些不舒服,強撐著開完會就回去休息了。」

  符玄看著他,沉默了三秒。

  彥卿努力保持真誠的表情。

  然後符玄笑了。

  那笑容讓彥卿後背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彥卿,」符玄開口,聲音輕柔得像春風,「你知不知道,本座今天上午親眼看見景元從神策府溜出去的?」

  彥卿的表情僵住了。

  「就在本座處理完第三份文書,抬頭準備抓青雀的時候。」符玄繼續說,「正好看見一個白色的身影鬼鬼祟祟地溜出了側門。那背影,本座看了幾百年,還能認錯?」

  彥卿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所以,」符玄歪著頭看他,「你剛才說,將軍上午開完會就不舒服回去休息了——那本座看見的那個,是誰?」

  彥卿的額頭開始冒汗。

  「這個……那個……」

  他腦子裡飛快地轉著,試圖想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但符玄沒有給他機會。

  她已經轉身,朝神策府深處走去。

  彥卿愣了一秒,然後反應過來,連忙跟上去。

  「太卜!太卜您去哪兒!」

  符玄頭也不回:「去看看景元那廝,身體不適得怎麼樣了。」


  彥卿心裡那個急啊。

  他快步跟在符玄身後,想攔又不敢攔,只能眼睜睜看著她穿過迴廊,繞過假山,直奔景元居住的院落而去。

  一路上,他拼命給符玄的背影使眼色——雖然她根本看不見。

  『將軍,我沒露餡啊!真的沒露餡!太卜她自己看見的!』

  符玄的腳步越來越快。

  彥卿的心跳也越來越快。

  當那扇院門出現在視野中時,符玄忽然停下了腳步。

  彥卿也停下,緊張地看著她。

  符玄站在院門口,沒有立刻進去。

  她深吸一口氣,臉上重新掛起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然後伸手,推開了門。

  「景元!」

  她的聲音剛響起,就卡在了喉嚨里。

  院子裡,嵐正坐在石凳上,懷裡抱著景元,手裡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湯藥。景元靠在他懷裡,臉色確實不太好,嘴唇有些發白,眉頭微微皺著。

  嵐抬頭看了符玄一眼,沒有說話,只是繼續端著那碗藥,往景元唇邊送。

  「咳咳……」景元咳嗽了兩聲,推開那碗藥,聲音虛弱,「喝不下了……」

  嵐把碗又遞過去,低沉的聲音響起:「最後一勺。」

  景元皺著臉,不情不願地張開口,喝下那一勺。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符玄,露出一個虛弱的笑容。

  「符卿來了……坐……」

  符玄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幕,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看了看景元那蒼白的臉色,又看了看嵐手裡那碗藥,最後看向身後跟進來的彥卿。

  彥卿一臉無辜地站在那兒,臉上明明白白寫著『我說的是實話吧』。

  符玄皺了皺眉。

  難道她真的看錯了?

  不對。

  不可能看錯。

  那個背影她看了幾百年,不可能認錯。

  但眼前這一幕……

  「符卿?」景元又開口,聲音比剛才還虛弱,「怎麼站著……過來坐……」

  符玄走過去,在旁邊的石凳上坐下,目光緊緊盯著景元的臉。

  景元任由她看著,甚至還咳嗽了兩聲,以增加可信度。

  嵐又端起那碗藥,遞到景元嘴邊。

  景元別開臉,小聲嘟囔:「不喝了,真的喝不下了。」

  嵐看著他,沉默了兩秒,然後把碗放在石桌上。

  「歇會兒。」他說。

  景元點點頭,靠在他懷裡,閉上眼。

  符玄看著這一幕,眉頭皺得更緊了。

  她忽然開口:「景元,你上午去哪兒了?」

  景元睜開眼,一臉茫然地看著她。

  「上午?在休息啊。」

  符玄盯著他:「本座今天上午在神策府看見一個人影,從側門溜出去了。那背影,和你一模一樣。」

  景元眨了眨眼,然後笑了。

  那笑容虛弱卻真誠,配上蒼白的臉色,居然有幾分可憐。

  「符卿看錯了吧。」他說,「我上午一直在休息,連門都沒出。不信你問嵐。」

  符玄看向嵐。

  嵐迎上她的目光,面無表情地開口:

  「一直在休息。」

  符玄盯著他看了三秒。

  嵐的目光沒有任何波動,像一潭死水。

  符玄又看向彥卿。

  彥卿連忙點頭:「太卜,屬下從工造司回來就直接來找將軍,將軍確實一直在院子裡。」

  符玄沉默了片刻。

  然後她站起身,走到景元面前,伸手——

  景元下意識往後縮了縮,卻被嵐攬住了腰,動彈不得。

  符玄的手落在他額頭上。

  溫的,不燙。

  她又探了探他的脈。


  平穩有力,不像生病的樣子。

  景元虛弱地咳嗽了兩聲。

  符玄收回手,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景元,」她開口,聲音平靜,「你騙本座。」

  景元一臉無辜:「符卿說什麼?我怎麼會騙你?」

  符玄冷笑一聲,從袖中掏出玉兆,點了幾下,然後把屏幕懟到他面前。

  屏幕上是一張照片。

  照片裡,景元正站在鱗淵境的那堵牆旁邊,一手抱著丹萍,笑得燦爛。刃和丹恆站在不遠處,還有四個龍尊、懷炎、星穹等人,背景是那堵熟悉的牆。

  照片左下角,顯示拍攝時間:

  今天下午,申時三刻。

  景元看著那張照片,沉默了。

  符玄收起玉兆,抱著手臂,看著他。

  「本座今天下午給白露發消息問藥方,她順手給本座發了這張照片。」她的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事實,「說是『今天可熱鬧了』,讓本座也看看。」

  景元:「……」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身後的彥卿。

  彥卿已經低下了頭,不敢看他。

  景元又轉過頭,看向嵐。

  嵐依舊面無表情,但攬著他腰的手,微微收緊了些。

  景元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沒有虛弱,只有狡黠,和一點點被抓包後的無奈。

  「符卿,」他開口,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清朗,「你聽我解釋。」

  符玄挑了挑眉。

  「解釋什麼?解釋你裝病騙本座?還是解釋你帶著彥卿一起騙本座?」

  彥卿在旁邊連忙擺手:「太卜,屬下不知情!屬下真的不知情!」

  符玄瞥了他一眼:「不知情?剛才誰說將軍一直在休息的?」

  彥卿縮了縮脖子,不敢說話了。

  符玄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景元。

  那雙粉金色的眼睛裡,此刻沒有怒意,只有一種複雜的東西。

  「景元,」她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你知道本座今天等你等了多少個系統時嗎?」

  景元一怔。

  符玄繼續說:「本座處理完公文,抓完青雀,安排好太卜司的事務,站在門口等你。想著你回來的時候,本座要好好說說你。結果呢?」

  她頓了頓。

  「結果你早回來了,還在那兒裝病騙本座。」

  景元聽著,臉上的笑容慢慢斂去。

  他坐直身體,從嵐懷裡出來,站起身,走到符玄面前。

  「符卿,」他開口,語氣認真了幾分,「今天的事,是我的錯。」

  符玄看著他,沒有說話。

  景元繼續說:「上午確實是我溜出去的,工造司那邊有事,我急著去。沒跟你說,是我的不對。回來之後裝病騙你,更是我的不對。」

  他頓了頓。

  「你要怎麼罰,我都認。」

  符玄沉默了片刻。

  然後她開口,聲音依舊平靜:「為什麼不說實話?」

  景元微微一怔。

  「本座是你太卜司的符卿,是你最信任的人之一。」符玄說,「你有事要出去,直接告訴本座就是。為什麼要溜?為什麼要騙?」

  景元垂下眼,沒有說話。

  符玄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氣。

  「景元,」她的聲音軟了幾分,「本座不是要管著你,是不想你什麼事都自己扛。你有事要說,有問題要提,有需要幫忙的儘管開口。本座雖然嘴上不饒人,但什麼時候真的推脫過?」

  景元抬起頭,看著她。

  符玄繼續說:「你今天要去工造司,直接告訴本座就是。本座又不會攔你,你溜出去,本座還要擔心你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景元的眼神微微動了動。

  「符卿……」

  符玄擺擺手,打斷他。


  「行了,本座不追究了。」她說,「不過,你得答應本座一件事。」

  景元點頭:「你說。」

  符玄看著他,一字一句:

  「下次再有這種事,直接告訴本座。不許溜,不許騙,不許裝病。」

  景元沉默了兩秒,然後笑了。

  「好,我答應你。」

  符玄滿意地點點頭。

  然後她轉身,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下,回頭看向嵐。

  「帝弓司命大人,本座知道你能聽見。」她說,「你以後看著他點,別讓他再這樣了。」

  嵐微微頷首。

  符玄又看向彥卿。

  彥卿連忙挺直背脊。

  符玄沒說什麼,只是搖了搖頭,轉身離開。

  她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院子裡安靜下來。

  景元站在原處,看著那個消失的背影,久久沒有動。

  嵐走到他身邊,伸手攬住他的腰。

  「想什麼?」

  景元回過神,笑了笑。

  「在想,符卿其實挺好的。」

  彥卿在旁邊小聲問:「將軍,太卜她……不會記仇吧?」

  景元看了他一眼,笑了。

  「不會。」他說,「符卿雖然嘴上不饒人,但心裡最軟的。」

  彥卿鬆了口氣。

  景元又看向他,眼裡帶著笑意。

  「倒是你,彥卿。」

  彥卿的心又提了起來。

  「將軍?」

  景元走過去,在他肩上拍了拍。

  「今天表現不錯,知道替本將軍圓場。」他說,「以後繼續努力。」

  彥卿愣了一秒,然後咧嘴笑了。

  「是!將軍!」

  景元點點頭,轉身朝屋裡走去。

  嵐跟在他身後。

  彥卿站在原地,看著那兩道背影,摸了摸自己腰間的劍,又想起剛才符玄的那張臉,忽然覺得——

  今天這一天,真是夠刺激的。

  屋裡,景元剛在榻上坐下,嵐就從身後環住了他的腰。

  景元偏頭看他。

  「怎麼了?」

  嵐沒有說話,只是把臉埋在他肩上。

  他伸手,覆上嵐環在自己腰間的手,輕輕握住。

  「擔心了?」

  嵐沉默了片刻,低沉的聲音響起:

  「嗯。」

  景元沒有說話,只是靠進他懷裡。

  兩人就這樣坐著,誰也沒有開口。

  窗外的夜色漸漸深了。

  月光從窗欞灑進來,落在他們身上。

  太卜司內,符玄坐在案幾前,揉了揉眉心。

  案頭上,還有一摞沒批完的文書。

  旁邊,青雀正縮在角落裡,戰戰兢兢地整理著一份又一份檔案。

  符玄看了她一眼,忽然開口:

  「青雀。」

  青雀渾身一抖:「在、在!」

  符玄頓了頓,語氣溫和了幾分:

  「今天辛苦了,早點回去休息吧。」

  青雀愣住了。

  她瞪大眼睛,看著符玄,以為自己聽錯了。

  符玄瞥了她一眼:「愣著做什麼?還不走?」

  青雀連忙站起來,飛快地收拾東西,一溜煙跑了出去。

  跑到門口,她忽然回頭,看了符玄一眼。

  符玄已經低下頭,繼續批閱文書。

  月光落在她身上,小小的身影顯得格外安靜。

  青雀忽然覺得,太卜大人今天,好像有點不一樣。


  但她沒敢多想,飛快地消失在門外。

  符玄放下筆,抬起頭,看向窗外那輪明月。

  今天這一天,夠累的。

  但不知為何,她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

  景元那廝,雖然愛耍滑頭,但至少——

  他在乎她的感受。

  這就夠了。

  符玄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筆,繼續批閱那摞文書。

  月光靜靜灑落,照在她認真的側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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