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過得很快,距離正月初一還有三天。
整個羅浮仙舟已經徹底變了一副模樣。
從玉界門到長樂街,從星槎海到鱗淵境,目之所及皆是鋪天蓋地的紅。大紅燈籠高高掛起,每一盞上都用金粉描著雙喜字樣。紅綢從樓閣檐角垂落而下,隨風輕輕搖曳,將整座仙舟裝點得如同待嫁的新娘。就連那些平日裡肅穆莊嚴的雲騎軍崗哨,此刻也被掛上了紅色的絲帶。
長樂街上人潮湧動,摩肩接踵。
「讓一讓讓一讓!」天舶司的接引使揮舞著手臂,試圖在擁擠的人群中開闢出一條通道,然而收效甚微。無數外鄉人湧入羅浮,操著各種口音,穿著各色服飾,將這條原本寬敞的主街擠得水泄不通。
「這是從哪來的?怎麼這麼多人!」有人扯著嗓子喊。
「不知道啊!聽說六大仙舟都來了,那些外鄉人都是跟著來的!」
「六大仙舟齊聚?這得多少年沒見過了!」
「不止呢!聽說那些星神也要來!」
「星神?!真的假的?!」
「那還能有假?你沒看公告嗎?這次婚禮,整個寰宇有頭有臉的人物都要來!」
類似的對話發生在長樂街的每一個角落,茶館裡、酒樓里、商鋪里,到處都在議論這場即將到來的盛事。
而此刻,神策府最深處的議事殿內,氣氛卻與外界的喧囂截然不同。
圓形會議桌旁,十一道身影依次落座。
元帥華端坐主位,一身玄色戎裝,面容端莊肅穆,周身氣勢不怒自威。她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場眾人,微微頷首。
丹恆坐在她右手邊,月白色的衣袍襯得他清冷出塵。他的坐姿很端正,脊背挺直,雙手交疊置於膝上,目光落在面前的虛空處,看不出什麼情緒。
景元坐在華的另一側,依舊是那副慵懶隨意的模樣,靠在椅背上,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意。只是那雙金色的眼眸,此刻正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在場的每一個人。
其餘的位置上,依次坐著——
天擊將軍飛霄,燭淵將軍懷炎,戎韜將軍爻光,伏波將軍玄全,塵冥將軍有無。
而在他們對面,三位龍尊依次而坐。
炎庭君大咧咧地靠在椅背上,粗壯的手臂搭在扶手上,目光毫不掩飾地落在丹恆身上,眼裡滿是欣慰。
天風君笑眯眯地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像是在欣賞什麼有趣的表演。
崑岡君一臉嚴肅,正襟危坐,但那不時飄向炎庭君的目光里明顯帶著嫌棄。
十一人圍坐一圈,正對著會議桌中央懸浮的巨大投影——那是六艘仙舟的全貌,每一艘細節清晰可見。
議事殿內安靜了片刻。
華率先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人都到齊了。今日召諸位前來,是商議三日後的大婚事宜,以及各方勢力的接待安排。」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眾人。
「此次盛典,規模之大,賓客之眾,前所未有。六大仙舟齊聚,寰宇各方勢力紛至沓來,更有數位星神親臨。若有任何差池,不僅羅浮顏面掃地,整個仙舟聯盟都將淪為笑柄。」
景元輕笑一聲,接過話頭:「元帥放心,羅浮這邊已經安排妥當。雲騎軍全線戒備,太卜司二十四時辰監測,天舶司所有星槎航道都做了加密處理。就是一隻蒼蠅,也飛不進來。」
華看向他,微微點頭:「神策辦事,本帥自然放心。但這次情況特殊,需多方協同。」
她轉向飛霄:「天擊,曜青那邊情況如何?」
飛霄抱拳行禮,聲音乾脆利落:「回元帥,曜青已經封鎖所有通往羅浮的非官方航道。另外,曜青那邊來的賓客,已全部登記造冊,交由天舶司統一安排。」
華點點頭,又看向懷炎。
懷炎捋了捋鬍鬚,笑呵呵地開口:「朱明這邊,老夫親自盯著。那些工匠們聽說要給婚禮幫忙,一個個搶著來,攔都攔不住。材料什麼的早就備齊了,不夠隨時從朱明調。」
他頓了頓,看向丹恆,眼裡的笑意更深了些:「小丹恆那邊的婚服,可是我家星星親手繡的,用最好的金蠶絲,繡了整整兩個月,存貨都用光了。」
丹恆的耳尖泛紅,但沒有說話。
爻光放下手裡的文書,接話道:「玉闕這邊,主要協助太卜司進行星象監測和占卜推演。符玄師妹辦事利落,已經把所有數據都對接好了。」
玄全淡淡開口:「方壺這邊,所有水系航道已全面封鎖,羅浮周邊海域布下了三道防線。若有任何從水路接近的可疑目標,會第一時間被發現並攔截。」
有無的聲音從兜帽下傳來,沙啞而低沉:「虛陵這邊,十王司已全面接管羅浮的監測。婚禮期間,任何異常的波動都會被記錄並上報。」
華聽完所有人的匯報,點了點頭。
「很好。接下來,是賓客安排。」
她抬起手,在會議桌中央的投影上輕輕一點。
六艘仙舟的全貌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份長長的名單。
「這是目前已確認到場的各方勢力。」華的聲音依舊平靜,「星際和平公司,派出石心十人。」
景元挑了挑眉:「公司這次倒是給面子。」
華沒有理會他的調侃,繼續往下念:「純美騎士團,授勳騎士銀枝已隨純美星神伊德莉拉到場。家族方面,知更鳥和星期日兄妹代表出席,今日晚間抵達。星穹列車全員已到,包括無名客姬子、瓦爾特、三月七、星、穹,以及——」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丹恆身上。
「開拓星神阿基維利,以及歡愉星神阿哈。」
議事殿內安靜了一瞬。
飛霄忍不住開口:「兩位星神同時到場?元帥,這安保級別……」
華擺擺手:「無妨,他們現在是飲月的家人,不會生事。況且,存護星神克里珀也已確認出席。」
這下連景元都愣了一下。
「克里珀?」他看向華,「那位不是不挪窩嗎?居然肯來?」
華嘴角微微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據說是因為常樂天君親自邀請的。」
華繼續往下念:「其餘確認到場的勢力包括:博識學會派了三位代表,假面愚者來了十幾個,巡海遊俠來了三位,還有——」
她頓了頓,看向景元。
「據說,毀滅也派了使者。」
議事殿內的氣氛瞬間凝重起來。
景元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金色的眼眸里掠過一絲冷光。
「毀滅的使者?」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卻透著一股涼意,「來做什麼?」
華搖搖頭:「暫時不明,使者已通過正規渠道遞交了入境申請,理由是『觀禮』。」
飛霄冷笑一聲:「觀禮?絕滅大君觀什麼禮?怕不是來搗亂的!」
懷炎也皺起眉頭:「元帥,這事得小心。幻朧那檔子事還沒完,現在派使者來,誰知道安的什麼心?」
華抬手,示意眾人安靜。
「本帥知道諸位擔心。」她的聲音依舊平穩,「但使者按規矩遞交申請,我們沒有理由拒絕。況且——」她看向丹恆,「這是飲月君的大婚,若因毀滅使者到來而拒絕對方入境,反倒顯得我們心虛。」
丹恆對上她的目光,點了點頭。
「元帥說得對。」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讓他來。若他安分守己,便是賓客。若他不安分——」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正好試試我的長槍。」
議事殿內安靜了。
然後炎庭君第一個笑出聲。
「好!說得好!」他一拍大腿,「小飲月這氣勢,夠勁!」
華笑了笑,繼續往下說:「接下來,是婚禮當天的流程安排。」
她抬手在投影上一點,一張詳細的時間表浮現出來。
「巳時三刻,賓客入場。午時整,婚禮正式開始。地點在湯海空間,由景元和帝弓司命親自主持。」
華繼續說:「婚禮結束後,是宴席時間。地點在鱗淵境廣場和湯海空間。菜品由六艘仙舟丹鼎司聯合準備,酒水由持明族提供。」
華把這段時間大家所制定的一系列婚禮流程,以及其他詳細要注意的問題,一一詳細列出來。
她最後目光掃過在場眾人。
「諸位還有什麼問題?」
飛霄舉手:「元帥,那些星神到時候坐哪兒?」
華看向景元。
景元笑著接話:「這個已經安排好了!」
飛霄點點頭,又問:「那幾位星神要是打起來呢?」
景元的笑容僵了一瞬。
華淡淡開口:「那就讓他們打,反正羅浮毀了,景元負責重建。」
景元:「……」
眾人忍不住笑出聲。
炎庭君笑得最大聲:「哈哈哈哈!景元你小子,這下可有得忙了!」
景元無奈地揉了揉眉心:「元帥,您這話說的……我壓力很大。」
華瞥了他一眼,
「放心,本帥開玩笑的。」
景元鬆了口氣。
華又補充道:「不過,若真打起來,重建費用從你神策府帳上出。」
景元:「……」
眾人笑得更歡了。
等笑聲平息下來,華看向一直沉默的丹恆。
「飲月君,你有什麼要說的嗎?」
丹恆抬起頭,對上她的目光。
那雙青灰色的眸子平靜無波,卻又像藏著千言萬語。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
「多謝諸位。」
他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字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多謝諸位百忙之中抽空前來,多謝諸位為這場婚禮費心費力,多謝諸位……」
他頓了頓。
「願意見證。」
議事殿內安靜下來。
炎庭君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天風君和崑岡君的目光柔和了幾分。
懷炎撫著鬍鬚,眼裡滿是欣慰。
景元笑眯眯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華微微頷首,聲音比剛才溫和了些:
「飲月君不必言謝。」她說,「你是仙舟的龍尊,是聯盟的一員。你的喜事,便是聯盟的喜事。」
丹恆垂下眼,輕輕「嗯」了一聲。
華站起身,理了理衣袖。
「那今日的會議就到這裡。諸位各自回去準備吧。」
眾人紛紛起身行禮。
「是,元帥。」
華率先離開議事殿,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門外。
剩下的將軍和龍尊們陸續起身,三三兩兩地往外走。
炎庭君走到丹恆面前,粗壯的手臂在他肩上拍了拍——這次拍的是肩膀,不是別處。
「小飲月,三天後見!」他的聲音洪亮如鍾,「到時候俺坐主桌旁邊,好好看看你和應星那小子!」
丹恆點點頭:「好。」
崑岡君也走過來,朝他拱了拱手:「恭喜。」
天風君笑嘻嘻地湊過來:「小飲月,記得給我們留好位置啊!我要坐能看清你們親親的地方!」
玄全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別鬧。」
天風君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話。
議事殿裡漸漸安靜下來。
最後只剩下景元和丹恆兩人。
景元走到丹恆身邊,和他並肩站著。
「緊張嗎?」景元問。
丹恆搖搖頭。
「不緊張。」
景元笑了。
「那就好。」他說,「走吧,哥還在外面等你呢。」
「你怎麼知道?」
景元眨眨眼,一臉無辜:「猜的。」
丹恆沒有戳穿他,只是邁步朝門口走去。
推開議事殿的門,外面的陽光有些刺眼。
刃正站在不遠處,身姿筆挺,赤紅的眸子裡映著他的身影。
丹恆走到他面前,站定。
兩人對視了片刻。
「開完了?」刃問。
「嗯。」
「累不累?」
「不累。」
刃伸手,很自然地牽起他的手。
十指相扣。
景元站在門口,笑眯眯地看著這一幕。
「哥,丹恆,我先走一步。」他沖他們揮揮手,「回去準備婚禮的事,還有好多活兒等著呢。」
刃點點頭。
景元轉身離開,白色的衣袍在風中輕輕揚起。
丹恆和刃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
然後,他們轉身,並肩往外走。
走出神策府,外面的喧囂撲面而來。
長樂街上人山人海,大紅燈籠掛得到處都是,到處是歡聲笑語。
兩個小小的身影從人群中擠出來,朝他們飛奔而來。
「爹爹!父親!」
丹萍一頭扎進丹恆懷裡,小臉紅撲撲的,眼睛亮晶晶的。
「外面好熱鬧!好多好多人!」
丹桉跑到刃面前,仰著頭看他。
「父親,我們剛才看見好多奇怪的人。」他認真地說,「有一個全身金燦燦的,還有一個臉上畫著奇怪的花紋。」
丹恆低頭看著兩個孩子,眼裡的溫柔幾乎要溢出來。
「那是來參加婚禮的客人。」
丹萍眨眨眼:「客人?都是來給爹爹和父親賀喜的嗎?」
丹恆點頭。
「對。」
丹萍笑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那萍兒要跟他們打招呼!」
她說著,就要往人群里跑。
丹恆一把拉住她。
「別急。」他說,「以後有的是機會。」
丹桉站在刃身邊,拉著父親的手。
「父親,」他忽然開口。
刃低頭看他。
「嗯?」
丹桉認真地問:「三天後,爹爹和父親就要大婚了,對嗎?」
刃點點頭。
「對。」
丹桉想了想,又問:「那以後,我們就永遠是一家人了?」
刃蹲下身,和丹桉平視。
「永遠。」他的聲音低沉,卻一字一字說得清清楚楚,「永遠都是一家人。」
丹桉看著他,那雙青色的眼睛微微發亮。
然後他伸出小手,抱住刃的脖子。
「父親。」
刃隨即伸手,輕輕攬住他小小的身體。
丹萍也跑過來,抱住丹恆的腿。
「父親!」
丹恆彎腰,把她也攬進懷裡。
一家四口,在熙熙攘攘的長樂街旁,在漫天大紅燈籠的映照下,緊緊相擁。
周圍的人流依舊涌動,笑聲依舊喧囂。
但此刻,他們眼裡只有彼此。
三天後,就是婚禮了。
三天後,他們就要在所有賓客的見證下,正式結為夫妻。
三天後,這段跨越了生死與輪迴的愛情,將迎來最盛大的見證。
但此刻,他們只想這樣抱著。
抱著彼此,抱著孩子,抱著這份來之不易的幸福。
遠處,夕陽正緩緩沉入地平線。
晚霞燒紅了半邊天,將整座羅浮染成一片絢爛的金紅。
紅,是喜慶的紅。
紅,是幸福的紅。
紅,是他們終於等到的紅。
三天。
還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