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甩到另外那條時間線的幾人也感受到了變化。那股波動從命途深處傳來，隔著層層疊疊的時間與空間，到現在已經只剩一絲若有若無的震顫。
丹恆感覺到了，眉頭微微一蹙。刃低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把攬在他腰上的手收緊。丹萍和丹桉沒有察覺，兩個小傢伙正湊在玉兆屏幕前，嘰嘰喳喳地說著什麼。
波動只持續了一瞬，像風吹過水麵，漣漪散盡後什麼痕跡都沒留下。只是他們都不知道的是，回去之後即將迎來大變。
丹恆的注意力很快被屏幕里那張小臉拉了回去。丹桉說他們沒事，丹恆看清了那個院子，目光忽然定住了。
紫藤花架下坐著一個人。月白衣袍，墨發垂肩，面容清冷。那人正低著頭看手裡的玉兆，沒有看鏡頭，可丹恆絕不會認錯那張臉。
丹楓。
丹恆的呼吸頓了一下，不安從心底升起，不是害怕，是警覺。刻進靈魂本能的警覺。刃感覺到了懷裡人的僵硬，手臂收緊，把人往自己身側帶了帶。
他低聲說：「我不是他，即使我有他所有的記憶，但我確實不是他。」丹恆沒有應聲，只是往刃懷裡靠了靠。
屏幕那頭，丹桉注意到了父親的表情變化。他的小臉繃著，眉心擰出一個淺淺的褶，擔憂地看著投影視頻里的刃。白珩和景元沒有注意到這些。兩個腦袋擠過來，白珩和景元嘴裡發「嘖嘖嘖」的聲。
「這就是未來的你們？」白珩眼睛亮得驚人，「雖然剛才照片上看過，但動起來的完全不一樣。」
景元點頭：「確實不一樣。」
丹萍沒有理會兩人的感慨，朝屏幕里的丹恆和刃揮手：「父親，爹爹，你們現在在哪兒呀？」
刃說：「在雅利洛。」
話沒說完，兩個小傢伙的眼睛同時亮了。
「是布洛尼亞姐姐她們那裡！」丹萍的聲音拔高了好幾度。
丹桉嘴角露出一個小小的笑。
應星本來已經打算走了。他的介紹信還揣在懷裡，工造司的報到時限是酉時，再不走真的要遲到了。但他察覺到這邊的狀況，轉過身，走回石桌旁邊，目光落在玉兆屏幕上。
他看見了刃。
應星的眼神變了，他看著屏幕里那張和自己一模又不一樣，看了很久。他不自覺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然後放下，目光從刃的臉上移到丹恆的臉上，又移回刃的臉上。
丹楓從石凳上站了起來，那雙青色的眼眸落在丹恆身上，審視、確認，還有一絲極其隱忍的、幾乎不存在的期待。
「化龍妙法成功了嗎？」丹楓問。
聲音不大，語氣很平。
丹恆和刃的臉色也變了，這個詞就像什麼潘多拉魔盒一樣。
刃的眼睛開始變化，赤紅色的瞳孔里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從深處一點一點往上泛，像地底的岩漿終於找到了裂縫。他的呼吸重了起來，胸膛起伏的幅度越來越大，手指開始發抖，從指間蔓延到手腕，從小臂蔓延到肩膀。
魔陰身正在發作。
丹恆偏頭朝門口說了一句：「你們快離開這裡。」他來不及看阿麗薩和老管家在不在，語速很快。
丹恆轉過身，雙手捧住刃的臉，掌心貼著刃滾燙的面頰。
「刃！」
刃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前方，瞳孔微微震顫，視線穿過丹恆的臉，落在不知名的遠處。他的嘴唇翕動著，發出一個名字。
「丹楓。」
那是應星的聲音，是刃的聲音，是這數百年間每一個被魔陰身吞噬的時刻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同一個名字。
「人有五名，代價有三。丹楓，你是其一。」
丹恆把刃的頭按在自己肩上，手臂環住他的後頸，手指插進他的頭髮里。刃的身體在劇烈顫抖，他的手指攥著丹恆後背的衣料，攥得太緊，布料發出細微的撕裂聲。
門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阿麗薩拉著老管家的手，兩個人頭也不回地跑過了迴廊。她沒有回頭看一眼，因為她的直覺感受到現在的事情不是他們能解決的，側廳的門在他們身後重重合上。
刃掙脫了丹恆的懷抱，他的力氣太大了，大到丹恆的手臂從他身上滑開，整個人被帶得往旁邊踉蹌了一步。
刃抽出了支離，他轉過身，面對著虛空，面對著丹楓的投影。
支離破空而出。
丹恆的擊雲比他先到，長槍從側面架住了支離的劍身，槍尖與劍刃相擊，火星濺射。擊雲的角度很刁，槍桿卡在支離的護手處，將那一劍的力量卸去了大半。
丹恆的龍尾在同時纏上了刃的腰，蒼青色的龍尾一圈一圈收緊，從腰際纏到胸口。丹恆的另一隻手握著擊雲，槍桿橫在刃的脖頸前，他的手臂發力，將刃的身體往後壓，刃的後背撞上了他的胸口。
丹恆低下頭，額頭抵著刃的後腦。
「得罪了。」
他舉起擊雲，槍桿掄圓了，敲在刃的頭上。力道不輕不重，重一分會傷人，輕一分打不暈。擊雲敲上去的聲音很悶，像木槌敲在厚實的皮革上。刃的身體晃了晃，支離劍從手中滑落，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刃閉上了眼睛，頭往後仰，靠在丹恆肩上。
丹恆把刃放在沙發上。
那頭沒有人說話。
紫藤花下，所有人都沉默了。丹萍和丹桉站在一起，小手緊緊攥著。丹萍的眼眶紅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她咬著嘴唇，沒有哭出聲。丹桉的眼睛也紅了，但他沒有哭，只是死死盯著屏幕里那個把父親打暈的爹爹。
丹恆看見了兩張紅了眼眶的小臉，心裡一緊。他把刃安頓好，重新面對鏡頭，聲音放得很輕很柔：「萍兒，桉兒，對不起，是爹爹嚇到你們了。」
丹萍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吸著鼻子，聲音斷斷續續的：「爹爹……父親他……他沒事吧？」
「沒事。」丹恆說，「他只是睡著了。」
丹桉沒有說話，眼淚也沒有忍住，順著臉頰滑下來，但他沒有擦，只是那樣看著屏幕里的丹恆。
丹楓站在石桌邊，看著這一幕，眉頭微微皺起。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問出那句話。：化龍妙法』四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他甚至沒來得及思考，話就已經出口了。他看著那個叫刃的男人陷入瘋狂，看著丹恆一槍把他敲暈，看著兩個孩子紅了眼眶。
他的心裡湧起一種陌生的情緒，他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因為他什麼都不知道，但他確實讓這兩個孩子哭了。丹楓走到丹萍和丹桉面前，蹲下來，和兩個小傢伙平視。
「別哭了。」他的聲音還是那樣清冷。
丹萍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面前這個爹爹。這張臉和她記憶中的爹爹一模一樣，可眼神不一樣。這個爹爹的眼睛裡沒有她熟悉的那種溫柔，只有一種小心翼翼的、笨拙的不知所措。
丹桉也看著他，兩個小傢伙對視了一眼，然後同時伸出手，抱住了丹楓的脖子。丹楓的身體僵了一下，他不習慣這個。持明龍尊不與人親近，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可此刻，兩個小小的、溫熱的身體貼在他懷裡，把他抱得緊緊的。他的手抬起來，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輕輕落在了兩個小傢伙的背上。
丹萍哭著哭著就沒聲了，她的呼吸漸漸平穩，眼睛閉著，睫毛上還掛著淚珠。丹桉也靠在他肩上，眼皮往下墜，往下墜，終於合上了。
兩個小傢伙在他懷裡睡著了，眼角還掛著沒幹的淚痕。
丹楓保持著蹲姿，一動不動。他低頭看著懷裡這兩張小小的臉，看了很久。
丹恆在屏幕那頭看著這一幕，沉默了片刻，開口了。
「我們不知道什麼時候能趕回來。這段時間，萍兒和桉兒就勞煩你們照顧了。兩個孩子對你們也很熟悉。」
丹楓抬起頭，看向屏幕里的丹恆。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抬起手，袖口拂過兩個小傢伙的頭頂。青色的光芒一閃而逝，丹萍和丹桉頭上的龍角緩緩隱沒，消失不見。龍尾也在同一時刻縮回了體內，兩個孩子看起來和普通的人類幼崽沒什麼區別了。
周圍響起幾聲倒吸涼氣的聲音，白珩瞪大了眼睛，景元的嘴巴張成了O型。鏡流挑了挑眉，沒有說話。
丹楓站起身，把兩個孩子穩穩地托在懷裡。他轉向眾人，聲音平靜：「現在的持明族很危險，我不想讓兩個孩子冒險。」
丹恆在屏幕那頭點了點頭：「在我記憶里，你那個時候確實有很多吃裡扒外的。」
丹楓的目光落在丹恆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他轉身看向應星。
應星站在紫藤花下，整個人都是僵的。他的腦子裡一團漿糊，這些事情一件接一件砸過來，他連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
他才二十出頭，今天剛到羅浮，還沒來得及去工造司報到。
丹楓看著他，開口了。
「不管未來發生了什麼，我現在很確定，我對你有意。不管是為了未來的我們，還是為了這兩個孩子。在他們還沒來羅浮的這段時間，由我們兩個一起撫養。」
他把懷裡的丹桉遞了過去，應星下意識伸手接住，丹桉在他懷裡動了動，小手抓住了他的衣襟，繼續睡。
應星整個人都石化了。
丹楓又把丹萍也遞了過去，應星手忙腳亂地接住，兩個小傢伙一左一右窩在他懷裡，睡得香甜。應星僵在原地，一動不敢動，生怕把兩個孩子弄醒了。
丹楓看了他一眼，繼續說：「你剛來羅浮，還沒有別的住處，這個院子送你了。」
應星終於回過神來，聲音都變了調：「這……這……這也太貴重了吧！」
丹楓看著他，語氣平淡：「我決定的事，從來就沒反悔過。」
白珩和景元對視一眼。兩人心裡想的同一句話——不是吧，我們的龍尊大人一見鍾情之後也還是個戀愛腦！？
鏡流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臉上沒什麼表情。只要沒人傷害她心裡最重要的那個人，這些都無所謂。
丹恆在屏幕那頭看著這一切，點了點頭。
「我會儘快趕回羅浮。」他說，「這段時間，兩個孩子就拜託你們了。」
丹楓微微頷首，應星抱著兩個孩子，也點了點頭，動作僵硬得像一台生鏽的機器。丹恆切斷了通訊，玉兆屏幕暗了下去。
丹楓從應星懷裡把丹桉抱了回來，轉身朝屋裡走去。走了兩步，他停下，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跟上。」應星抱著丹萍，愣了一下，然後跟了上去。
白珩站在廊下，看著那兩道身影一前一後消失在門內，「阿流，你說我們今後的日子會不會雞飛狗跳啊？」
鏡流看了她一眼：「不知道。」
景元說道：「雞飛狗跳不知道，但我知道以後肯定不無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