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空通道里的光很刺眼。
景元閉著眼,感覺自己在往下墜。風從耳畔呼嘯而過,衣袍被吹得獵獵作響。他試圖穩住身體,但四肢像是被什麼東西捆住了,動彈不得。
他撞上了什麼東西。
『砰』的一聲悶響,景元被一張面具砸暈。他暈過去之前最後一個念頭是——羅浮的雲騎軍要是知道他們的將軍被一個面具撞暈了,怕是要笑掉大牙,還有這件事千萬不要讓嵐知道。
他的衣袍在氣流中獵獵作響,腰間那枚嵐親手系上的玉佩在黑暗中閃著微弱的光。那光越來越暗,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某條岔道的盡頭。
與此同時,景元身上浮現出一道虛影。
嵐的身形一閃而過,金色的眼眸在虛空中睜開一瞬。祂的目光穿透了時空的壁壘,在另一個方向,對上了另一雙眼睛。
那是還沒有成年的嵐,年輕,稚嫩,正站在竹林里,手裡握著一把獵弓,滿臉錯愕地看著這邊。
兩道目光在時空的間隙中相撞,只持續了一息,大嵐神的身影就消散了。
面具被撞得在空中翻了幾個跟頭,晃晃悠悠地停下來。它懸浮在半空中,整張面具微微顫著,像是在甩被撞疼的腦袋。
「奇怪。」面具發出一聲嘀咕,聲音笑嘻嘻的,帶著幾分困惑,「怎麼和一個和我一樣的氣息撞到了?難道是我之前放的樂子?」
面具歪了歪,像是在思考。它懸浮在空中轉了一圈,沒有發現其他異常。
「算了算了,不想了。」面具晃動了一下,轉向另一個方向,「那邊有樂子,去那邊玩去。」
它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時空通道的深處。
景元沒有聽見這些話,他在撞上面具的瞬間就暈了過去,身體被那股衝擊力拋向了另一條岔道。通道壁上的光芒在他身側掠過,越來越快,越來越密,最後化作一片刺目的白。
竹林的枝條很密,景元穿過層層疊疊的竹葉,砸在了地上。
「啊——!」
一聲慘叫從身下傳來,尖銳刺耳,帶著明顯的少年氣。
「誰砸了本小爺!知不知道本……」
話沒說完,聲音斷了。
景元壓在那個人身上,兩個人疊在一起,都暈了過去。
竹林外,一間小屋。
嵐正坐在桌邊削箭杆,刀片貼著竹面一下一下地刮,竹屑落在桌上,堆了一小堆。他的母親坐在床上,手裡拿著針線,正在縫一件衣裳。窗外傳來一聲悶響,像是有什麼重物從高處墜落。
嵐的手頓了一下,刀片停在半空中。
「阿娘,我去看看。」他放下刀片,站起來,從牆邊拿起獵弓,搭了一壺箭在肩上。
床上的老婦人抬起頭,揮了揮手,示意他快去。剛才那聲響她聽見了,聲音不小,不像是野豬拱竹子。
「小心些。」她說。
「知道了。」嵐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阿娘,別給陌生人開門。」
老婦人又揮了揮手,低下頭繼續縫衣裳。
嵐關上門,朝竹林深處走去。
竹林很密,陽光被竹葉篩成細碎的光斑落在地上。獵弓握在手裡,箭壺裡的箭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晃動。嵐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撥開最後一叢竹子,看見了事發地點。
地上躺著兩個人。
一個仰面躺著,衣袍的顏色已經看不出原本是什麼了,被泥土和血漬染得斑駁。他的臉側向一邊,白髮散落在枯葉上,有幾縷被血粘在額角。身上的傷很多,衣料破了好幾個口子,露出底下青紫的皮膚。
另一個趴在他身上,以一個奇怪的姿勢壓著下面那個人。他的衣袍是白色的,繡著銀色的紋樣,料子一看就很貴。頭髮也是白的,比下面那個人的白髮更亮一些,像新雪。臉埋在下面那個人的肩窩裡,看不清面容,但露出的半張側臉很白,白得不像活人。
嵐站在原地看了兩秒,然後把目光從那個白衣少年身上收回來,落在那個人身上。
那個人身上的傷在嵐的視線里變得格外刺眼。手臂上的淤青,衣料破口處露出的擦傷,額角乾涸的血跡。
嵐皺起眉頭,他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他見過很多受傷的人,獵戶摔斷腿,樵夫被蛇咬,他都見過,幫忙包紮的時候也不會多想。可這個人不一樣,他躺在這裡,滿身是傷,無聲無息,嵐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被揪了一下。
他覺得這個人不該是這個樣子的,他應該是乾淨的,應該是好好的,應該是被誰護著的。
嵐沒有多想,把獵弓掛在肩上,彎下腰,把那個人從地上打橫抱了起來。
入手很輕,比看起來輕得多。嵐皺了皺眉,這人太瘦了。他的頭靠在嵐肩頭,白髮垂落下來,拂過嵐的脖頸,痒痒的。
嵐抱著他站起身,正要走,腳邊傳來一聲呻吟。
那個錦衣少年醒了。
他緩緩睜開眼,先是茫然地看著頭頂的竹梢,然後猛地坐起來,動作太猛牽動了後腦勺的包,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可惡!到底是誰砸了本小爺!我一定要讓他吃不了兜著走!」他一邊罵一邊揉後腦勺,然後感覺到一股冷意,整個人僵住了。
他慢慢轉過頭,看見了嵐。
嵐正抱著那個渾身是傷的人,站在幾步之外,金色的眼睛正看著他,目光不帶什麼情緒,就是那樣看著。但錦衣少年被那目光看得後背發涼,像被什麼東西盯上了一樣。
然後他的目光往下移,看見了嵐懷裡抱著的那個人。
「啊!」錦衣少年一蹦三尺高,手指著那個人,聲音都變了調,「他他他他……他怎麼和本小爺長得這麼像!」
確實像,同樣的白髮,同樣的眉眼輪廓,連鼻樑的弧度都有七分相似。只是一個穿著錦緞長袍,一個渾身破布爛衫;一個白白淨淨,一個滿臉血污。
錦衣少年湊近幾步,盯著那張髒兮兮的臉看了又看,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困惑,從困惑變成了嫌棄,從嫌棄變成了說不清是什麼。
「這人誰啊?」他問。
嵐沒有回答。
錦衣少年又看了看嵐,又看了看嵐懷裡的人,忽然想起什麼似的,猛地後退了一步。
「你又是誰?你們是不是一夥的?故意來碰瓷本小爺的?」他一邊說一邊往後退,踩到一根枯枝,咔嚓一聲,自己把自己嚇了一跳。
嵐看著他這副模樣,開口了:「路過。」
「路過?」錦衣少年的聲音拔高了,「你路過就把本小爺砸暈了?」
「不是我砸的,是他。」
嵐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自己懷裡那個人。
錦衣少年看著那個昏迷不醒的人,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了。這個人從天上掉下來砸在自己身上,但那個墜落的方向和力道,確實不像是被人扔過來的。
他撓了撓頭,頭髮更亂了。
「那……那現在怎麼辦?」錦衣少年的聲音小了下去,底氣明顯不足。
嵐看了他一眼:「你回你家。」
「那他呢?」錦衣少年指了指嵐懷裡的人。
「我帶回去。」
錦衣少年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對上嵐那雙金色的眼睛,又把話咽了回去。他看著嵐抱著那個人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停下。
「你叫什麼?」嵐偏頭問他。
「啊?我?」錦衣少年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叫景行,你呢?」
「嵐」,嵐面無表情的回答。
「你住哪兒?」白衣少年問。
「那邊。」嵐朝竹林外揚了揚下巴。
景行順著他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收回目光,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那行,」景行拍了拍衣袍上的枯葉和泥土,「本小爺跟你走。」
嵐看著他。
景行挺起胸膛,被那目光看得有些發毛,但硬撐著沒有退縮。「看什麼看?這人和本小爺長這麼像,萬一是本小爺失散多年的兄弟呢?本小爺不得管?」
可心裡在想『離家出走來曜青,第一天來就遇到這事。而且這人跟本小爺長那麼像,難道是臭老爹的私生子?』
嵐收回目光,抱著懷裡的人,轉身往竹林外走。
景行跟在後面,走了幾步,踩到一根枯枝,腳下一滑,踉蹌了一下。他穩住身體,嘴裡小聲罵了一句,然後加快腳步跟上去。
「喂,你慢點!本小爺快跟不上了!」
嵐沒有慢,步伐依舊是不快不慢。景行在後面小跑著追,衣袍下擺在風中翻飛,沾上了竹葉和泥土。
穿過竹林,走過一段石板小徑,前方出現一座小院。
嵐推開籬笆門,抱著人走進院子。
屋裡傳來老婦人的聲音:「嵐兒?回來了?」
嵐把懷裡的人輕輕放在廊下的竹榻上,朝屋裡應了一聲:「阿母,來了兩個人,一個受傷了。」
老婦人放下針線,從床上下來,嵐連忙走過去扶住她。老婦人擺擺手,示意自己沒事,慢慢走到床邊。
「傷得不輕,去打盆水來,給他擦擦。」
嵐去灶房打水,端著木盆回來的時候,老婦人已經坐在床邊,把那個人的頭枕在自己腿上,正用手帕輕輕擦他臉上的血污。
「阿娘,我來。」嵐把木盆放在床邊,蹲下來,從盆里擰了一塊帕子。
老婦人沒有鬆手,繼續擦那個人的臉。嵐沒有再說什麼,拿著帕子擦他的手。
血污一點一點被擦掉,露出底下的皮膚。那張臉比嵐想像的要年輕,但看起來比景行大,眉眼清俊,嘴唇的顏色很淡。即使閉著眼睛,也能看出這張臉若是睜開眼,該是怎樣一副生動的模樣。
嵐的手頓了一下。
他看著這張臉,心跳忽然快了起來,快得他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他低下頭,繼續擦那個人手指縫隙里的血污,耳朵尖泛著淡淡的紅。
景行站在院門口,籬笆門在他身後吱呀作響。
他邁步走進院子,走到竹榻邊,低頭看著那張和自己相似的臉。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抬起頭,轉向老婦人,露出一個笑。那笑容和剛才的囂張判若兩人,乖巧得像是另一個人。
「阿婆好,晚輩叫景行,是羅浮仙舟來的。」他頓了頓,看了一眼榻上的人,「這位兄台與晚輩容貌相似,晚輩心中不安,想留下來等他醒來說明情況,不知阿婆可否行個方便?」
老婦人看著他,目光在景行臉上停了一會兒。這個少年生得好看,笑起來更好看,眉眼彎彎的,讓人看了就心生好感。
「留下吧,」老婦人說,「院子雖小,多兩個人還是住得下的。」
景行笑了,這次笑得比剛才真了幾分。
「多謝阿婆。」
嵐站在廊下,看著景行那副乖巧的笑臉,面無表情。他的目光從景行臉上移到竹榻上那個人身上,那個人還沒醒,白髮散落在竹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