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場的沉默被外面一個歡快的聲音打破。
「嵐哥!名額下來了,我們這邊這幾戶都被選上了。」
話音未落,一個扎著兩根麻花辮的女孩推門走了進來。她臉上有幾粒雀斑,但一雙金色的眼睛很亮,笑起來的時候眼尾微微上挑。
她走進院子,腳步頓了一下。
她看見了景行。
女孩的目光在景行身上停了一瞬,眼裡閃過一絲意外,但很快就恢復了正常,像是看見了什麼不太稀奇的東西。
嵐靠在廊柱上,看了她一眼。
「知道了。」他說,聲音不高,「可我不打算去。小末,你想好了嗎?上面給我們用的那些東西,副作用可是很大的。」
何末走到院子裡,把肩上挎著的布袋放在石桌上。布袋裡面裝著幾個粗糧餅子,還冒著熱氣,是她家剛做好的。
「能有的用就不錯了,」何末從布袋裡拿出一個餅子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說,「這可是長生啊。」
嵐面露複雜,眉心的褶皺深了幾分。
「可這個致死量百分之八十。」
何末咽下嘴裡的餅子,抬起頭看著嵐。她的表情很認真,認真到眼睛裡那點笑意都收了回去。
「嵐哥,我何末可不會後悔,」她說,「你也知道,這也是我們底層唯一的機會了。」
嵐沒有說話。
他當然知道,這些年底層民戶的日子不好過。上面放出消息說要篩選體質合適的民戶參與長生試驗,報名的人從城東排到城西,何末排了三天三夜的隊才報上名。
百分之八十的致死率,每個人都清楚。但剩下那百分之二十,是長生。
對於一輩子在泥里打滾的人來說,這個賭注值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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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行站在竹榻邊,聽著這段對話,眉頭越皺越緊。他可是知道,這些全是假的。
可現在,他聽見兩個曜青底層的平民在討論這件事,語氣平常得像在聊今天吃什麼。
景行忍不住開了口。
「平民就是平民,就是上不得台面,」他抱著手臂,下巴微微揚起,語氣裡帶著明顯的傲慢,「現在整個仙舟誰不想得長生?明知道現在不行還硬要上,該說你們蠢還是不要命。」
何末放下手裡的餅子,轉過身,走上前一步,仰起頭瞪著景行。她比景行矮了半個頭,但那氣勢一點也不弱。
「我當是誰?」她的聲音拔高了,金色的眼睛裡燒著火,「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貴族,永遠不懂得我們底層百姓到底想要什麼。你們只會盯著我們這些愚蠢的行徑,高高在上對我們指指點點,說我們蠢,嘲笑我們的行為。」
景行的表情僵了一下,想說什麼,但何末那雙金色的眼睛瞪著他,硬是把他到嘴邊的話堵了回去。
他硬著頭皮說:「哼,那又如何,那只是你們蠢。」
話音剛落,何末的拳頭已經砸在了景行眼睛上。
『砰』的一聲悶響,景行整個人往後踉蹌了一步,捂著左眼,疼得倒吸一口涼氣。眼眶周圍迅速泛紅,很快就開始發青了。
「你!」景行放下手,看著自己指尖沾上的灰,又看了看何末那副氣鼓鼓的臉,「你打本小爺?」
何末收回拳頭,吹了吹指節,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打的就是你!」何末叉著腰,一點也不怕。
嵐從廊下走過來,一隻手按在何末肩上,把她往後帶了一步。另一隻手擋在景行面前,防止他反擊。
「行了。」嵐的聲音不大,但兩人都安靜了。
何末哼了一聲,轉過身走回石桌邊,拿起咬了一半的餅子繼續吃。景行捂著眼睛站在原處,臉上的表情又氣又委屈,到底沒再說什麼。
就在這時候,竹榻上傳來一聲悶哼。
所有人都轉過頭去。
躺在榻上那個人緩緩睜開了眼睛。
嵐的母親正坐在榻邊,手裡還拿著帕子。她見人醒了,連忙把帕子放進水盆里,伸手扶著他坐起來。
「孩子,你醒了?」老婦人的聲音溫和,手掌輕輕拍著他的後背,「感覺怎麼樣?頭暈不暈?」
景元看著面前這張陌生的臉,又看了看這間陌生的屋子,目光里全是茫然。他的腦子像是被人倒空了一樣,什麼都想不起來。
他在哪兒?
他是誰?
他是怎麼來到這裡的?
這些問題在他空蕩蕩的腦子裡轉了一圈,沒有找到任何答案。
景元下意識看向院子裡。
院子裡站著幾個人。
一個白髮少年,捂著一邊眼睛,臉上的表情又氣又委屈。一個麻花辮女孩,正坐在石桌邊吃餅子,金色的眼睛時不時往那個白髮少年那邊瞟。還有一個藍發年輕人,正站在兩人中間,身量很高,側臉線條冷硬。
景元的目光在嵐臉上停住了。
他覺得這個人很熟悉。
他說不上來為什麼,但他看著這個人的時候,心裡那種空蕩蕩的茫然感好像淡了一點。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不知道怎麼形容,就是不想鬆開。
「你叫什麼名字?」老婦人的聲音從耳邊傳來。
他試著回憶,發現自己的記憶像一面被砸碎的鏡子,碎片散落一地,拼不起來。他知道自己叫景元,知道自己是羅浮仙舟的人,但除此之外,什麼都想不起來。
他坐起來,身體有些沉,像是睡了很久。老婦人伸手扶了他一把,掌心貼著他的手臂,粗糙但溫暖。
「慢點,你傷還沒好。」
景元對她笑了笑,目光從老婦人臉上移開,又看向院子裡。
景元的目光定在那個捂著左眼的白髮少年身上。
那人穿著一身白色錦袍,衣料上繡著銀色的紋樣,腰間佩著一塊成色極好的玉佩。他的左眼一圈烏青,手指還捂著,看起來很疼。右眼露在外面,正四處亂瞟,帶著一種既尷尬又倔強的神情。
景元看著那張臉,覺得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那張臉的輪廓和他很像,但比他年輕,眉眼間還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銳氣和張揚。
他覺得這少年像一隻炸了毛的貓。
景元想不起自己是誰,想不起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但看著這個少年,他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親切感。
老婦人扶著他坐穩,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
「不燒了。」老婦人說,「你從天上掉下來的,砸到那個小公子身上,兩個人都暈過去了。是嵐兒把你抱回來的。」
景元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那個藍發年輕人。
嵐正朝這邊看過來,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景元對他點了點頭,算是道謝。嵐沒有點頭,也沒有移開視線,只是那樣看著他。
景元被他看得有些莫名,但感覺他不應該是這樣的反應。
何末最先打破沉默,她轉身朝門口走去,回頭看向嵐。
「嵐哥,後天辰時,城門口集合。」她的語氣恢復了剛才的輕鬆,「別忘了。」
嵐看著她,「我不去。」
何末歪了歪頭:「真不去?」
「不去。」
何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竹榻上的景元,目光在景元臉上停了一瞬,然後收回。她沒再說什麼,朝老婦人揮了揮手,推開籬笆門走了出去。
腳步聲漸漸遠了。
景行還站在院子裡,捂著眼睛,不知道是該走還是該留。他看了一眼竹榻上的景元,又看了一眼嵐,最後看向老婦人。
「阿婆,這位兄台的傷……嚴重嗎?」
老婦人搖了搖頭:「皮外傷,養幾日就好。」
景行點了點頭,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嵐從廊柱邊走過來,站在竹榻前,低頭看著景元。
「你叫什麼?」嵐問。
景元抬起頭,對上景行的眼睛。
「景元。」
景行在那邊「啊」了一聲,放下了捂眼睛的手。
「景元?你姓景?」景行的眼睛亮了,不顧那隻烏青的眼眶,幾步湊到竹榻前,彎著腰盯著景元的臉,「你也姓景?你也從羅浮來的?你家裡還有什麼人?你爹是誰?」
一連串的問題砸過來,景元一個都答不上。
他不知道他爹是誰,不知道他家裡還有什麼人,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從天上掉下來。他看著面前這張和自己相似的臉,忽然開口:「你叫?」
景行挺了挺胸膛,「景行,羅浮景家的。」
景元看著他那副驕傲的模樣,下意識就逗可。
「你是我弟弟嗎?」景元問。
景行的表情僵住了。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他看著景元那張和自己七分相似的臉,腦子裡有什麼東西正在飛速運轉。
他的父親,羅浮景家的家主,年輕時在曜青駐守過一段時間。如果那個時候……如果他有一個私生子……
景行的臉白了。
他後退一步,又上前一步,指著景元的手指在發抖。
「你……你你你……你多大?」
景元想了想,發現自己想不起來,他搖了搖頭。
景行的臉更白了。
老婦人坐在竹榻邊,看著這兩人的互動,臉上沒什麼表情。她拿起放在一旁的針線,低下頭繼續縫那件沒縫完的衣裳。
嵐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切。
他的目光從景元臉上移到景行臉上,又從景行臉上移回景元臉上。這兩個人確實像,一眼就能看出的的相似。同樣的發色,瞳色不一樣,同樣的眉眼輪廓,連鼻樑的弧度都有七八分相像。
站在一起的時候,誰都會說他們是兄弟。
「後天辰時,城門口集合。」何末剛才說的話還在耳邊。
嵐垂下眼。
景行還在那裡糾結,嘴裡念念有詞:「臭老爹,居然在外面……本小爺回去一定要問個清楚……不對,萬一不是呢?萬一只是長得像呢?天下長得像的人多了去了……」
他來回踱步,腳尖踩著青石板,發出『噠噠噠』的聲響。老婦人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縫衣裳。
景元坐在竹榻上,看著院子裡的一切。竹架上的葉子被風吹落,晾衣繩上的粗布衣裳輕輕晃動,遠處的竹林在風中沙沙作響。
這裡很安靜,和羅浮不一樣。他什麼都不記得,但坐在這裡,看這些人來來去去,心裡反而比剛才踏實了一些。
他看見嵐靠在廊柱邊,金色的眼睛正看著他。那個人不說話的時候像一把沒出鞘的刀,冷而鋒利。
老婦人縫完了最後一針,把線咬斷,抖了抖手裡的衣裳。是一件男式的粗布上衣,灰色的,縫得很結實。
「嵐兒,拿去試試。」老婦人把衣裳遞過去。
嵐走過來,接過衣裳,在竹榻邊展開看了看,然後折好搭在手臂上。
「後天的事,」嵐忽然開口,看著景元,「你怎麼想?」
景元一愣。
他看向嵐,嵐的目光很平靜,不像是在試探,也不像是在徵求他的意見,只是那樣問了一句。
「我還不知道後天是什麼事。」景元下意識的回答到。
嵐看著他,像是在判斷他這話是不是真話。幾秒後,他移開目光。
「上面在篩選民戶試藥,說是能長生。」嵐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死亡率八成。」
景元沉默了,在他心裡感覺到不對,但又說不上哪裡不對。
「你不去?」景元問。
嵐搖頭。
「那她就去嗎?」景元又問。
嵐沒有回答。
何末剛才走的時候,他看見了她眼裡的光。
他沒資格攔她,每個人都有選擇自己怎麼活的權利。
景行終於停下了踱步,站在院子中央,仰頭看著天空,臉上的表情從糾結變成了釋然。他深吸一口氣,然後轉身看著景元。
「不管你是不是我兄弟,本小爺暫時不走了。你傷好了,跟本小爺一起回羅浮,當面對質。」
景元看了他一眼,「你確定?」
「確定!」景行拍了拍胸脯,牽動了左眼的烏青,疼得齜了一下牙,「本小爺說話算話,從不反悔。」
籬笆外傳來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一個穿著粗布短打的漢子挑著兩擔柴火從門前經過,看見院子裡多了幾個人,愣了一下,然後朝老婦人點了點頭,繼續往前走。
景元坐在竹榻上,看著這些人,看著這個院子。
他不記得自己是誰,不記得自己從哪裡來,不記得自己要去哪裡。但他知道,他暫時會留在這裡,至少先把傷養好。
至於後天的事,那是別人的選擇。他一個失憶的局外人,沒有立場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