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公雞嗡嗡的打鳴聲後,東方泛起了魚肚白,街頭巷尾的人們如離巢的鳥兒般開啟了一天的生計。
徐富貴踩著單車急急忙忙趕到單位,手裡提著在路邊買來的早餐,車未停穩就有工友上前招呼道:「喲,老徐今天來得有點晚呀。」旁邊一位工友也剛到,馬上接話:「高興壞了唄。」
徐富貴正要回話,廠里的廣播響了:
同志們,現在播送喜報!
1982年我省高考成績昨日已經揭曉,我縣考生、來自普通職工家庭的徐春蘭同志,以總分第一名的成績奪得全省文科狀元!
這是我縣教育事業的重大喜訊,是我縣青年勤學奮進的優秀榜樣!
希望廣大青年以她為標杆,向科學文化進軍,為建設家鄉、實現四化貢獻青春力量!
「上廣播了!」
「老徐你家閨女真給你長臉!」
「是呀,是呀!」
「這可是頭一份兒。」
「昨天說的酒席啥時候辦呀?」
「老徐,你閨女的筆記可得有我的一份。」
面對眾工友,徐富貴全然沒了昨日的神采,他僵著笑臉,嘴上應道:「家裡老大說要低調,樸素,不張揚,學偉人,不擺酒。」
徐春蘭那一套場面話,他不會說,也記不住。
「老徐,看不出來,覺悟這麼高呢。」
其實這些人也沒多想吃酒,就是喜歡起鬨,畢竟吃酒可得花錢。
惦記著筆記的小領導,沒放棄:「你家閨女那筆記?」
徐富貴不敢正臉看人,忙擺手道:「昨晚問了,她說她考完就給同學了。」
「還有我,那幫忙輔導的事兒,怎麼說?」另外一個比較要好的工友,問道。
徐富貴煩死了,輔導個屁。
「孩子,孩子沒時間!」
一聽這話,工友立時不滿:「我說老徐呀,你這也太不厚道了。」
「她一個剛高中畢業的,又沒工作,能忙啥?」
「家裡剛出一大學生就開始瞧不起人了唄。」旁邊眼紅的人開始幫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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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照顧咱家那口子,你們知道的,她前段時間出了點事,動不了了。」徐富貴不管了,隨便胡謅,先應付過去。
一聽這個理由,大家也沒什麼好說的,那確實是沒時間,癱子嘛,肯定離不了人。
徐富貴急得滿頭汗,總算是險險地糊弄過去了。
但他心裡恨呀。
這些明明都是人情,現成的資源,全沒了。
不確定老大是真變了,還是真有什麼髒東西占了身子。
但不管是什麼,這會兒也不敢輕易動她。
真是憋屈。
同樣都是姐妹,一個爹媽生養的,如果大家都差不多還好,但憑什麼她能風風光光個個誇讚,自己就只能平庸呢?
在醫院病床上躺著的李小紅此時卻是痛哭流涕。
昨晚徐冬梅哭著跑來,把文鳳英拉出門說話後,就再也沒有人來管她了。
尿袋早就滿過幾回,隔壁床的家屬看不下去幫忙換的,但她還拉了,這下人家除了捂著鼻子嫌棄外,可不會上手幫忙。
她本來早在一個星期前就可以出院,但是文鳳英說可以再住一陣子,醫院裡有醫生和護士照看著,多方便呀,你這傷也沒養好,有個什麼意外,醫生護士就在邊上,可以隨時叫人。
她也覺得有道理,腰天天都痛,根本就沒有治好,反正在這裡有人照看,還有人說說話,春蘭也不來看她,回家怕更沒人理她,往屋裡一丟,哭死都沒人知道。
她以為的好心,對老文家的人來說,純粹是想確認徐冬梅這個月有沒有懷上。
文德明的假期本來已經結束,是文老太硬逼著文德明再續了半個月,藉口是老娘病重,還花錢開了病歷,方便兩人多相處,實際是造娃,再怎麼續八月中都得回去,以後再想請那麼長的時間就難了。
徐冬梅有可能記不清自己月事的日子,但文鳳英早就打聽得清清楚楚。
如果李小紅回自己家休養,徐冬梅還能像現在這樣方便出來嗎?醫院人多眼雜,人人來人往的,好掩飾。
家屬院兒什麼地方,以前沒有往來的兩家人突然天天走動,難免引來口舌。
李小紅一直躺到中午,也沒見有人來管自己。眼看都到了下午上班的點,還是沒人來,肚子餓得咕咕叫。這年月油水少,餓得快。她知道不會有人來了,要來早就到了。
拉的屎太臭,隔壁床的一直投訴,護士沒法子,倒是幫忙清理了,但人家可不願意貼錢請你吃飯。
李小紅哭著央求護士給徐富貴的廠里打電話,給徐秋菊的廠里打電話,又給自來水廠家屬院打電話找人。
找徐春蘭不在,徐冬梅不在,胖嬸兒不在,鄭素芬也不在,最後找到了一樓「情報站」的王婆子和門衛馮叔,為了找徐春蘭,連縣一中都打了,可惜估計人家放假了,沒人接,最後還打回李小紅工作的紡織廠向後勤的人員哭訴了一番。
能聯繫到人的地方,她都哭著讓護士去通知了一遍。
沒號碼?她就哭鬧著讓查。
這些都是大地方,以前有人來過醫院作登記時有記錄。
護士被她鬧得煩死了。
只要不按她的要求做,她就一直哭嚎。
打不得罵不得,為了不影響其他病人,只好按她說的去做。
負責李小紅病房的小護士不想再看見她,心中腹誹:「真是的,早就能出院了,一會兒家屬來了,怎麼都得把人接回家去,這種癱瘓的病人本身就只能將養, 在這裡就是浪費公共資源。」
李小紅的方法是有效的。
她從來就是個不會讓自己受苦的人,摔癱了是意外,沒辦法,但沒人管她,那可不行,她自有她的辦法。
沒過多久,家屬院沒事幹的王婆子先到了。
主要是來看笑話,順便收集情報。
李小紅自然是一頓哭訴自己如何可憐,沒人管,被人嫌。
家醜不可外揚?那不存在。
不揚上一揚,還有誰知道她被欺負了。
說這句話的人,指定是因為那個丑對他沒好處。
王婆子也給他帶來了最近的新情報:「大妹子,你家大丫頭多厲害的人呀,考了個狀元,可惜了喲,快被那一對母女給帶壞了。」
好久沒人同李小紅講八卦,就連空了的五丈廟都忘了:「王嬸子,你說的是咋回事?」
「哼,還能咋回事,就我對門住的那個胖子,天天帶著你家老大天不亮就出門,月梢兒了才回來。」王婆子癟著嘴,抄著手,斜坐在病床邊上,老神在在道。
「胖嬸兒?」
「春蘭是給別人看孩子的,之前有說過。」李小紅解釋。
「這你也信?指定是幹什麼不可告人的事。」王婆子相信自己的直覺。
「好你個王婆子,背後亂嚼舌根。」看門的馮叔到了。
「遭瘟的老馮頭,我哪亂說了。」王婆子不服,她都觀察多長時間了。
李小紅見馮叔到了,不管王婆子說的那些,住在一起那麼多年,這老太婆什麼尿性,誰不知道,拉著馮叔又把家醜揚了一遍。
李小紅正哭得起勁,徐富貴到了,他老遠就聽到了李小紅的哭聲,頓時是一個頭兩個大。
該死的徐冬梅,她怎麼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