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徐春蘭沒有同鄭素芬和阿財去進貨。
昨天拿的貨多,家裡還有一些,她倆去補一些昨天好賣的缺貨款。
有些事她要慢慢學著放手,素芬跟著她去了很多次,總要讓她能獨當一面。
徐春蘭帶著陳來娣在天井小院做衣裳,李阿婆來得很早,天剛亮就到了,先把屋子周圍的菜地澆了,把屋裡屋外都打掃了一遍,看見徐春蘭和陳來娣在,又連忙生火做早餐。
徐春蘭先把昨天做好樣的那個款式裁出來給陳來娣做,接下來準備做牛仔褲。
牛仔比較麻煩,來的面料已經做過洗水,目的是把布料潛在的縮水率提前釋放出來,但裁剪之後,做成成衣仍需要繼續做洗水處理,主要是為了褪漿、洗浮色,讓硬邦邦的褲子變得柔軟,並做出做舊、貓須等時尚效果。
羊城周邊新塘鎮,也就是後來的牛仔第一城,目前已經有成熟的工藝,之前進貨的時候就已經打聽過,但是自己這點量人家洗水廠還不一定願意做,但可以拼呀。
人和人的相處就是一回生二回熟。
她經常拿貨,梅姐覺得徐春蘭爽快好說話,徐春蘭也覺得梅姐有原則。
兩廂對眼兒,梅姐答應讓她拼單。
以後這種拉貨跑來跑去的活兒得要有人做,這也是徐春蘭考慮讓細強仔過來幫忙的原因。
以後萬一賣得多了,可以自己拉到新塘去做洗水工藝,羊城有班車過去,來回要兩個小時,到時這種活兒都可以交給細強仔負責。
早上的時間也不多,五點多過來的,做到七點半的時候就要收尾回學校。
早餐李阿婆做了蔥油餅,配紅薯粥。
粥一碗碗盛出來晾好,已經不燙了,粥面上還結了一層薄薄的米油膜。
因為徐春蘭給的錢和票足,阿婆在吃食上面從不虧了幾個孩子。
徐春蘭和陳來娣著急,隨便對付了幾口早餐,就往學校趕,自行車被鄭素芬騎去了,她倆要步行,好在並不遠。
「哎呀,忙了一早上,才吃那麼一點,這個紅薯可是今年新下來的,面甜著呢。」
「把這個餅子帶上。」李阿婆見兩個女娃娃要走了,連忙拿出鋁飯盒,把吃剩下的蔥油餅一股腦兒倒進去裝好。
「留一些給阿財吧。」徐春蘭看著大半盒子冒著熱氣的餅子,太香了!嘴上說著客氣話,但手很誠實,沒忍住又塞了一塊到嘴裡,順便遞了一塊給旁邊的陳來娣。
「不用,不用,他晚點回來我再做別的。」
李阿婆不容拒絕地把盒子塞進徐春蘭懷裡。
陳來娣在學校平時都是小粥、饅頭、鹹菜,好久沒有這樣正兒八經吃東西了。這樣的餅子家裡一年到頭也做不了幾回,即使做了也輪不到她吃。
心裡不由得想,即使徐春蘭不給她工資,每天來做事都值了。
倆人抱著鋁飯盒邊走邊吃,到學校門口時碰到了從高弟街回來的鄭素芬,徐春蘭把剩下的全給了她。
本以為是平凡的一天,沒想到第二節課下課時,校門口傳達室那邊傳來消息,說有人找陳來娣。
徐春蘭見陳來娣明顯緊張起來,並用希冀的眼神看著自己:「春蘭,你可以陪我去看看嗎?」
「走吧。」上午她看了陳來娣的車工水平,雖說不上最好,但也還過得去,就算是作為同學關係陪著走一趟,也是應該的。
還沒到校門口,一陣陣控訴聲就遠遠地飄了過來。
「你們說說哪裡有這樣的不孝女,丟下一家子就自個兒跑過來上大學。」
「這種眼裡沒父沒母的學生你們也會收。」
「今天我們必須把人帶走。」
陳來娣突然停下腳步,渾身發顫,徐春蘭上前握住了她的手,陳來娣轉頭望了過來,眼眶瞬間紅了,淚水在裡頭打轉,又倔強地不讓它落下來。
她鬆開徐春蘭緊握的手,望著傳達室方向繼續抬步而去。
剛走到門口,一個身影沖了出來。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扇得陳來娣重重倒在了地上。
「我讓你逃,讓你逃。」
隨後那人又上前猛踢一腳,一道影子像破布一樣飛出好幾米。
她趴在地上靜止了幾秒,發出艱難的「咳咳」聲。
陳來娣緩緩抬起頭,望向踢她的男子,嘴角咧開,鮮血順著唇邊淌下。那笑容太過慘烈,男子和隨後出來的女人、老師都怔住了。
空氣有一瞬間的凝滯。
「就是她,這個不孝女,出門都不給家裡說一聲。」
「還偷戶口本去轉了糧食關係。」
「我這個當媽的拖著破落身子,每天有干不完的活兒,她倒走得乾淨。」
「大傢伙都來評評理,哪裡有這樣的不孝女。」一個身形稍顯圓潤的中年女人,指著陳來娣哭訴道。
陳來娣大笑,緩緩起身,盯著自己的母親:「家裡的活兒是你乾的?」
「哈哈哈……」
「從大姐六歲開始,從我出生到現在,你洗過一隻碗?」
「做過一頓飯?」
「還是給我們縫過一件衣裳?」陳來娣越說越激動。
「沒有!」
「都沒有!」
最後三個字幾乎是吼出來的。
「還有臉讓大家來評理?」
「哈哈哈......」
「是要讓大家看看的。」
說罷陳來娣伸出她枯瘦如柴的胳膊,再指著她的母親,「當女兒的瘦成這樣,當娘的長得珠圓玉潤。」
「你叫唐寶珠,外公外婆把你當寶當珠;我大姐叫陳招娣,二姐叫陳盼娣,我叫陳來娣,下面還有一個陳念娣,你身後站著的那個叫陳旺祖。」
「同樣都是女的,你為什麼自己瞧不起你自己呢?」
「爹媽想怎麼叫你就怎麼叫你,你還敢有意見。」說罷陳父上前準備再出手,被旁邊的老師和門衛大爺拉住了。
「有話好好說。」
「是呀,動手打人解決不了問題。」
「你們給我鬆開,我打自己的種,關你們什麼事?」陳父用力甩開拉著他的手。
「當然關我們的事。」這時,從身後走來一個個子不算太高的中年人,戴著副眼鏡,不是軍訓時講話的方志遠,還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