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德福和唐寶珠吃完飯,帶上陳旺祖去了孟廣林孟師傅家。
這位孟廣林就是陳家大姐陳招娣學裁縫的師父。子承父業,他兒子孟學勤和媳婦從八零年開始在高弟街那邊開了一家檔口,把陳家老大和老二都叫過去做了製衣女工,也是從這一年開始,陳家大姐和二姐拿回家的錢多了,才能在陳德福面前有了說話的底氣。
正因如此陳來娣才得以讀完高中,並參加高考,考上大學,念娣也才能繼續讀初中。
沒辦法,陳家兩位姐姐掙得比陳德福多得多,在老陳家算得上搖錢樹。
二人走之前還把陳念娣關在了家中,怕她去給陳來娣通風報信。
夫妻二人到了孟廣林家,進門也不問陳來娣有沒有在他兒子那裡做活。
唐寶珠直接哭道:「孟師傅,我這身子你是知道的,這幾天實在不得勁。」
眼下家裡只有念娣能幹點活兒,她還要上學,旺祖又小,想請你給阿勤去個電話,我跟我們家來娣說兩句話,讓她回家來照看照看我,等我好些了,再回去做事。
孟廣林不知道陳家這些人的小九九,當初讓陳招娣來當學徒,完全就是看那女娃子能幹,想著能幫忙照看家裡才收下的,沒想到還真讓她偷學了去。
現下兒子檔口很忙,那幾個丫頭確實能幹,他也不想壞了兒子的生意,便帶著陳德福和唐寶珠去打了這個電話。
「陳來娣?」
「她現在沒在這裡做事。」
「之前是在這裡,但做到八月底結了工錢就走了,怎麼都留不住,人家要去上大學,我還能攔著不讓上?」
電話里孟學勤的聲音清晰傳了過來,陳德福表面看不出喜怒,但心裡的火氣燒得他難受。
「招娣和盼娣在的,在的,現在上晚班,檔口馬上要換季了,回去不太方便。陳家嫂子病了?你家念娣不是在家嗎?能不能讓她請幾天假照顧你?」
「那沒什麼事我就掛了。」
唐寶珠聽著電話里的忙音,心裡不是滋味,家裡這幾個丫頭不受控了。
這個真相她接受不了,陳德福也接受不了。
家裡的賠錢貨,現在都長大了,正是回本的時候,一個兩個都起了反心,那還了得。
旁邊的孟師傅說起了酸話:「德福啊,你家老三考上個大學,還藏著掖著的,是怕咱們鄰里鄰居沾了光不成?」
「孟師傅你這說的是什麼話,你是咱家老大的師父,說起來都是一家人,我瞞誰也不可能瞞你,我這也是剛剛才知道。」
陳德福不敢得罪孟廣林,現在家裡老大和老二可在人家兒子手裡做事呢。
這老孟家眼下可是他們這一片的富戶,了不得呢。
「女娃娃書讀多了,心野嘍。」剛剛本來心裡有點酸意的孟師傅一下釋然了。
人就是這麼奇怪,你窮的時候,他會上門來做善人,擺出救世主的姿態向你伸來可有可無的援手,嘴上說得悲天憫人。
可一旦發現你可能會過得比他好,立馬又是另一副嘴臉。
說白了,就是怕你過得比他好呀。
陳德福很認同孟師傅的話,就是書讀多了心野了。
將來嫁了人,好處全是婆家的,跟他有什麼關係,真是便宜了外人。
她陳來娣現在該做的,就是幫他把正式工落實了,以後留給旺祖傳下去,這份工作世世代代都姓陳。
當初自己腦子真是進了屎,居然被那兩個賠錢貨給唬住了,都是自己的種,掙的錢當然全歸自己,敢不給,腿給打斷。
話說回學校門衛處。
方志遠的話確實一下震住了陳德福和唐寶珠,但馬上唐寶珠就換了路子。
「方領導是吧?」
「不是我們不讓來娣上啊,主要是我這身子骨實在不好。」
「家裡她妹還小,也在上學,兩個姐姐在外面做事也不得閒,你看你行行方便,讓來娣回家照顧我幾天,等我這身體好些了,再回來,你看成不?」
「他爹就是脾氣暴,不會說話,你不要見怪,咱們沒讀過幾年書,也不懂什麼法不法的,可都說了養兒防老,我眼下病了,只能來找孩子了。」
唐寶珠這一番話說得方主任沒脾氣了,人家沒說不讓孩子上學,只是病了回去照顧幾天,於情於理都說得過去。
他轉身看著陳來娣,雖然懷疑這位母親是裝的,但他不能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說。
萬一不是呢,他是主任,說出的話代表的是學校,得負責。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都在生病。」
「你病了就找醫生,我不會治病,也沒錢,找我有什麼用?」
「你還可以找你的旺祖,兒子治百病,你天天看著他,看著看著就好了。」
「我敢打包票,只要我今天跟著你倆回去,明天我就會出現在什麼狗屁主任兒子的床上。」
陳來娣的半邊臉腫得有點嚇人,說話有點漏風,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捂住腰,剛剛那一腳太重,現在一扯一動都疼得厲害。
不管了,反正回去也會被陳德福打個半死,之後等著她的同樣是生不如死,乾脆破罐子破摔,愛咋咋地。
她今天就是死,也不會離開學校半步。
她腦子裡迴響想徐春蘭以前的話,心裡怎麼想就怎麼說,你不說別人也不知道,自己憋著會生病。
現在不是病不病的問題,如果現在不說,以後可能都沒有機會了。
她愣神的幾息間,陳德福發話了:「怎麼跟你娘說話呢?」
他又想打人,但這麼多人怎麼可能讓他得逞。
「來娣,你好歹是從我肚子裡出來的,怎麼能這樣說我呢?我們再怎麼說也是你的親生父母。」唐寶珠裝出痛苦樣。
「得了吧,別演了,你不去唱大戲都屈才了。」陳來娣扯著嘴笑,忘了眼下還腫著,嘶哈兩下,流了一溜哈喇子。
徐春蘭趕緊遞過手帕,退到一邊,不影響人家發揮。
「我們四姐妹都是你和陳德福同志計劃外的產物,你們想要的只有陳旺祖。」
「你也別跟我提什麼情誼,從小到大你沒抱過我,也沒養過我,我連你一口奶都沒喝過。」
「你們看外面的那個標語。」
眾人的視線順著陳來娣手指的方向望去,學校大門外馬路對面的低矮土牆上,用紅漆寫著:「生男生女都一樣。」
旁邊的牆上寫著:「少生優生,幸福一生。」
陳來娣望著標語出神,淚水無聲的落下,這些年她們幾個姐妹都習慣了這種的哭泣。
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