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諷刺吧?」陳來娣的聲音輕輕地響起。
「偉人都講了,生男生女都一樣,勸你少生優生。」
「可你呢,從生了大姐以後,一個接一個,一個接一個,那肚子鼓了又癟,癟了又鼓,就沒消停過。」
「不止十個八個吧?」
「其他的那些孩子呢?」
「呵呵呵......」
陳來娣慘笑起來。
好像突然想到什麼,眼淚又像斷了線似地往下掉,聲音里濃重的鼻音又加重了幾分。
「我和念娣都是大姐和二姐帶大的,我們的命也是她倆救下來的,不然骨頭早爛在哪個山頭或是哪條河裡了。」
「方主任,殺害剛出生的嬰兒是犯法的吧?」陳來娣的聲音很輕很輕,她轉頭問愣住的方志遠。
方志遠:......
......
他愣了兩秒,還是本能地答道:「殺人是犯法的,不管多小還是多大。」
「那如果父母犯了殺人罪,會影響我讀大學嗎?」陳來娣繼續問。
「新生報到後三個月內,經政審複查核實,發現直系親屬有嚴重政治問題的,學校可取消其入學資格。」方志遠如實答道。
「那會影響其他的兄弟姐妹讀大學嗎?」
「會的。」
陳來娣沉思幾秒後,慢慢說道:「哦,那我就先不舉報了。」
方志遠:……
圍觀眾人:……
陳德福夫妻:……
唐寶珠跌坐在了地上,陳德福氣得雙眼暴突。
這個死丫頭。
她怎麼敢!
怎麼敢的!
陳來娣看著父母那副樣子,幾不可察地扯了扯嘴角。
原來他們也會害怕呀?
在家被打的時候她們四個也是怕得要死。
大姐像護小雞仔一樣把她們全圍在懷裡,任由皮帶抽在自己後背上。
那一下一下的嗒嗒聲,抽在了自己心上。
「你們還要我回去嗎?」陳來娣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倆。
「你不是人,你瘋了。」唐寶珠指著陳來娣吼道。
「如果不要我回去了,我和大姐二姐去接小妹出來。」陳來娣說得很認真。
「你休想!」陳德福厲聲道。
「哦,那我和小妹就不上學了,但是陳旺祖就要有殺人犯父母嘍,該怎麼辦呢?」陳來娣說到這裡,微低下頭,皺著眉頭。
「你胡說,沒有的事。」陳德福否認。
「我們四個都是人證哦,扔在哪裡也知道呢。」陳來娣說完,又看著方志遠。
其實農村這種事很多,只是沒人去舉報。
知道歸知道,真去報案,公安還是會管的。
「方主任,如果有一天我突然沒了消息,幫我報警吧。」
方志遠:......
「來娣同學......」
他想說天底下沒有不是的父母,看了看旁邊那兩個人,有點說不出口。
改口道:「要不先去醫務室,先看看傷吧。」
「看傷就不用了,我想同方主任請個假,回家接一下我小妹,我敢保證我小妹的情況比我眼睛嚴重得多。」
「我怕去晚了,我小妹就不在了,求求你了。」
「這......我得和你們班主任說一聲。」方志遠看著陳來娣的情況實在不太好,一半邊臉腫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嘴角還殘留著血,一隻手一直按著腰,就這樣的情況能回得了家?
「方主任我有個不情之請,能不能讓徐春蘭同學同我一起?」
陳來娣說完,看向扶著自己的徐春蘭,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道:「我知道你想要什麼,只要你和我一起去救下小妹,我們姐妹四人一輩子都不會忘記你這個恩情。」
打版師傅呀,是很划算。
更重要的是,如果真的有一個小女孩正處於瀕死之際,等著人去救,她應該伸出援手。
那邊方主任還在猶豫,徐春蘭開口了:「方主任,我願意同陳來娣同學跑一趟。」
「行吧,你倆快去快回,給你們一天假,班主任那裡我去打招呼。」
有一個人同行,總歸放心一些。
看著傷得不輕,萬一路上出個什麼情況該如何是好。
「但你們兩人也要注意安全,學校這邊如果明天沒見到你倆回校,就直接報警。」方志遠這話是看著陳德福夫妻二人說的。
陳德福夫妻:……
本來是來帶回老三的,這下倒好,還搭進去一個老四。
「媽媽,三姐是不能給我換鐵飯碗了嗎?」陳旺祖已經七歲了,什麼都聽得懂。
眾人聞言倒吸一口涼氣。
「天啊,還真是準備拉回去送人的啊?」門衛大叔不像學校那些老師和領導那麼沉得住氣,忍不住嘟囔。
「孩子不懂事,瞎說的。」唐寶珠忙捂住陳旺祖的嘴,隨後對陳來娣露出一個略顯溫情的笑,「來娣,念娣就留在家裡吧,她在家還能幫我一把。」
她還想再爭取一下。
「不是幫一把,你是想留她在家裡供你像牛馬一樣使喚。」陳來娣糾正。
「來娣,你怎麼能這樣想爹媽呢?」
「再怎麼說,我們都是你的父母,生養你一場。」唐寶珠不死心。
「不是我這樣想,是你們一直都是這樣做的,這天底下就沒有比你們更會做生意的人。」
「兩個平庸的人睡了一覺,就變成了偉大的父母。」
「我沒同意你們生我,也不想投胎到你的肚裡,就像你們其實也不想生我一樣的道理,至於養?」
「你們養過我和念娣嗎?我和小妹是大姐二姐養大的,以後不要說生養這樣的話。」
陳來娣說這些話極其平靜,好似對著陌生人。
她對唐寶珠和陳德福談不上什麼感情。
從她記事起,唐寶珠就在懷孩子、生孩子,從沒做過家務。
大姐二姐沒進過學堂,不到十歲就開始接手工活,沒日沒夜地做,掙錢補貼家用。
陳德福的錢,她們幾個不配用。
唐寶珠生下的孩子一個接一個都不見了。
陳來娣到現在都記得小妹出生那天,天很冷。大姐和二姐交貨回來,她一步一趨跟在她倆身後。那會兒她已經學會做手工、學會打理自己,不用人操心。
剛進門就聽到娃娃的哭聲,陳德福抱怨沒帶把,晚上抱出去處理掉。她們三個知道「處理」是什麼意思,因為這不是第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