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考試前夜

  轉正考試定在三月中旬，一個說冷不冷、說暖不暖的春日。

  沈清歡為此準備了整整一個冬天，那些教育心理學、教學教法、教材教綱的筆記摞起來有磚頭厚，每一頁都密密麻麻寫滿了字，邊角捲起，墨跡深淺不一。有些段落她看了不下十遍，閉上眼都能背出來。可隨著日期一天天逼近，她反而越來越沒底，總有哪個知識點像是在腦子裡生了根、發了芽、長成了樹，可樹冠太大，枝葉太密，她反而看不清主幹在哪裡了。

  陸沉洲這陣子倒是消停了些。不是不想鬧，是不敢鬧。他自己也知道她這陣子忙，忙得腳不沾地，連吃飯的時候都在背「教學方法的基本原則」。他心疼她，又幫不上忙，只能把那些「就一次」「你摸摸」之類的話咽回肚子裡，老老實實當個安靜的男人。

  可安靜歸安靜，他看她的眼神還是一樣——黏黏糊糊的，像一團化不開的麥芽糖，她走到哪兒，那目光就跟到哪兒，甩都甩不掉。她看書，他看她；她吃飯，他看她；她洗腳，他看她。那目光裡帶著一點隱忍的、克制的、像是在說「我不鬧你但你總得讓我看看吧」的委屈。

  沈清歡不是沒注意到，只是實在沒精力哄他了。

  考試前三天，學校放了半天假，讓沈清歡回家複習。

  她抱著一摞書和筆記走在回家的路上，三月的風已經帶了暖意，吹在臉上柔柔的。路邊楊樹抽了新芽，嫩綠嫩綠的，在陽光下泛著光。她深吸一口氣，空氣里有泥土解凍的氣息，和遠處誰家燉肉的香氣。

  她忽然有些恍惚，想起去年這個時候，她剛重生不久，那個沉默寡言的男人睡在地上，她碰他一下他像被燙到一樣躲開。

  一年了。這一年發生了太多事。她從什麼都不會的家庭婦女變成了代課老師，從被人嫌棄的「陸沉洲家的」變成了孩子們口中的「沈老師」。

  他從不識字的大老粗變成了能看報紙、能寫信、能寫對聯的——她不知道該怎麼定義他，他依然是工人，依然是八級鍛工，可他知道的事情比以前多了很多，他寫的字比以前好看很多，他說的情話比以前多了更多。雖然他的情話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句，「沈清歡」「你真好」「好看」，可每一次聽到，她的心還是會跳快一拍。

  推開院門，陸沉洲居然在家。灶棚里冒著熱氣，他繫著她那條碎花圍裙，正蹲在灶台前看火。聽到動靜，他抬起頭。

  「回來了？」

  他站起身，圍裙系在他身上顯得格外滑稽，那碎花布繃在他寬闊的胸膛上，像硬漢穿了小裙子。

  「你怎麼在家？」沈清歡放下書，「不是說要加班嗎？」

  「請了半天假。」

  他走回去繼續看火，鍋里燉著排骨，咕嘟咕嘟冒著泡，香氣濃得化不開，勾得人肚子裡的饞蟲直叫。

  沈清歡站在灶棚門口，看著他的背影。他穿著一件藏藍色的舊工裝，領口磨出了毛邊，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鍋鏟在他手裡翻動著，那動作和他們剛結婚時沒什麼兩樣，利落、沉穩，像他這個人。可她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去年這個時候他給她燉排骨，她還在彆扭，不知道該不該吃，不知道該不該靠近他。現在她能坦然地走過去，從後面環住他的腰，把臉貼在他後背上。他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慢慢放鬆。

  「沈清歡。」他叫她的名字。

  「嗯。」

  「你抱我，我不好翻鍋。」

  「那你別翻了。」

  「……鍋會糊。」

  「糊了就糊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她聽到他說了一句讓她差點哭出來的話：

  

  「糊了也要考試。你考上了，以後天天給你燉。」

  她沒應聲，把臉埋在他後背上蹭了蹭。鍋鏟的聲音繼續響著，排骨的香氣越來越濃，灶膛里的火噼噼啪啪地燒著。她抱著他，他翻著鍋。誰也不說話，可那安靜里，有她想要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