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一直配得上

  晚上的複習持續到很晚。沈清歡坐在桌邊，筆記本翻到最後一章，手裡的筆沙沙地寫著。

  陸沉洲坐在炕沿上看報，兩人各占一方，誰也不說話。可她知道他根本沒在看報。他翻頁的頻率不對，一張報紙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目光總是從報紙上緣溜出來落在她身上。

  她抬頭的時候，那道目光來不及收回，被他逮個正著。

  她沒說話，假裝沒看見，又低下頭繼續寫。那道目光又回來了，黏黏糊糊地貼在她後背上，從肩膀到腰，從腰到肩膀，來來回回地描摹，像一隻看不見的手。她握著筆的手微微用力，可紙上那個字還是寫歪了。

  「陸沉洲。」她沒抬頭。

  「嗯。」

  「你看報紙就看報紙，不要看我。」

  「我沒看你。」

  「你有。」

  「沒有。」

  沈清歡放下筆轉過身，對上他的視線。他手裡拿著報紙，舉得端端正正的，可他看的是她，不是報紙。他的目光從她臉上慢慢往下移滑過脖頸，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撓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氣起身走過去，從他手裡抽走報紙。

  「你再看我我就看不了書了。」

  他仰起頭看著她。她站在他面前，他坐著，她站著，這樣的視角很少見。他的眼睛裡映著煤油燈的光，亮晶晶的，還有一點她看不太懂的委屈。

  「你明天就考試了。」他說，「考完了你就不理我了。」

  「誰說的？考完了我還是理你啊。」

  「不一樣。」他低下頭看著地面，「這陣子你忙，我不煩你。考完了你就不忙了。」

  沈清歡愣了一下。她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故意要看她，他是怕以後沒機會看。這陣子她忙，他忍著不鬧她，忍著忍著就忍成了習慣。可他怕這個習慣會一直延續下去，怕她考完了還是忙，怕她忙完轉正還有別的事，怕她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他看不清的地方，怕她不要他了。

  「陸沉洲，看著我。」她蹲下身平視他的眼睛。

  他看著她。她把他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腿上，握著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摸過去。那些手指粗大，骨節突出，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淨的油污，和去年一模一樣。

  「你知不知我為什麼要考轉正？」

  他搖了搖頭。

  「因為我想當正式的老師。正式的，有編制的，國家承認的。不是因為代課工資低，也不是因為轉正了就能調到更好的學校。是因為——」她看著他的眼睛，「我想堂堂正正地站在講台上，讓所有人都知道，我配得上『沈老師』三個字。」

  她的目光裡帶著光。「就像你站在車間裡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最好的八級工一樣，我也想成為最好的人，配得上你。」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你一直都配得上。」他說，「是你配不上我。」他說反了，可他的表情是認真的。

  「我的意思是——」他皺了皺眉，不知道該怎麼說了。

  她笑了。「我知道你的意思。我配得上你，你配不上你自己。你以為你不夠好，其實你特別好。」

  他看著她不說話。她站起身彎下腰，在他額頭上落下一個吻。「等我考完，慢慢跟你說。你有多好，說三天三夜都說不完。現在讓我去看書好不好？」

  

  他點了點頭，忽然拉住她的手在她手背上親了一下，很快很輕，像偷了腥的貓。「去吧。」

  她回到桌邊坐下來拿起筆翻開筆記本。那道目光又落在她背上，不再黏黏糊糊的，帶著一點安心的、踏實的熱度，像冬天裡的爐火，不灼人，卻暖得人從心裡發燙。

  窗外的夜色濃了。灰兔在籠子裡睡著了，兩隻長耳朵耷拉著，在月光下像兩片柔軟的葉子。明天她要考試，他將請假送她去考場，然後在考場外等她。考完出來第一眼就能看到他。

  他什麼都不會說，只是接過她的書包，遞給她一個水壺，然後和她並肩走回家，她嘰嘰喳喳地說考得怎麼樣，他安靜地聽。偶爾「嗯」一聲，表示他在聽。然後回家，他做飯，她等吃。日子還是那樣，平淡的，瑣碎的，有時候讓人覺得煩的——比如他天天要的時候她真的想把他踹下炕。可她願意過這樣的日子，過一輩子，過下輩子，過下下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