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績公布那天,下了一場小雨。
沈清歡坐在灶棚門口,看著雨絲從屋檐上落下來,一滴一滴,砸在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坑。灰兔子在籠子裡縮成一團,耳朵耷拉著,好像也被這潮濕的天氣弄得沒精打采。她的手擱在膝蓋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圍裙的邊角——那塊布被她揉得皺巴巴的,邊上的線頭都出來了。
陸沉洲在灶棚里燒水,鍋蓋被蒸汽頂得噗噗響。他不時抬頭看她一眼,隔著那道門帘,目光沉沉的,卻不說話。
「你別看了。」沈清歡頭也沒回,「再看也看不出個錄取通知書來。」
「我沒看。」他從灶棚里出來,手裡端著搪瓷缸,塞到她手裡,「喝點熱的。」
沈清歡低頭看了一眼,缸子裡是紅糖姜水,她前幾天說嗓子有點不舒服,他就記住了,天天給她煮。她捧在手裡,溫度從掌心漫上來,像他這個人,什麼都不說,可什麼都做。
「陸沉洲,你說我要是沒考上怎麼辦?」
陸沉洲蹲下身,把她滑到腳面的褲腿往上挽了一截,聲音悶悶的。「沒考上就再考。」
沈清歡愣了一下。她還以為他會說「不可能」,會說「你一定能考上」,會說那些好聽的、讓人心裡熨帖的話。可他沒有。他只是說「沒考上就再考」,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就像他鍛壞了一個零件,不會哭,不會鬧,不會怨天尤人。他會把那個零件扔進廢料堆,重新拿一塊鐵坯,重新燒,重新鍛,直到鍛出一個好的為止。
「你就不怕我考不上?」她把搪瓷缸貼在臉頰上,水汽氤氳,模糊了她的視線。
「不怕。」
「為什麼?」
「因為你是沈清歡。」他說這話的時候沒看她,低著頭,用一根小木棍在地上劃拉著什麼。沈清歡探過頭去看,地上歪歪扭扭地寫著兩個字——等。待。
他在寫「等待」。那些字被雨水沖得有些模糊,可她還是認出來了。
「你寫的什麼?」
他飛快地把那兩個字蹭掉了,站起身。「沒寫什麼。水開了。」他轉身進了灶棚。
沈清歡看著地上那灘被蹭得亂七八糟的泥水,嘴角慢慢彎了起來。等。他也在等。他比她更緊張,只是不說,低頭劃拉著地面,被她發現了還要蹭掉,死不承認。
下午雨停了。郵遞員老陳騎著那輛綠色的自行車從巷口拐進來,車鈴叮鈴鈴響。沈清歡聽到那鈴聲,心猛地提了起來,手裡的麻花差點掉進油鍋。
老陳的車在院門口停下來,從挎包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隔著低矮的院牆喊:「沈清歡!你的信!省城來的!」
省城。是成績。
沈清歡把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擦了好幾遍,才接過信封。指甲縫裡還有和面時沾上的麵粉,白花花的,她摳了摳,沒摳乾淨。
老陳說了一聲「恭喜啊」,也不知道在恭喜什麼,蹬上自行車走了。沈清歡拿著那個信封站在院子裡,翻來覆去地看著。信封左上角印著「省教育廳」幾個字,紅色的,端端正正。她不敢拆,怕拆開裡面是一張沒考上的通知,怕拆開裡面說「很遺憾」,怕拆開裡面那些客套的、冰冷的、把人從希望推到失望邊緣的話。
陸沉洲從灶棚走出來,站在她身後。
「拆。」他說。
沈清歡深吸一口氣,撕開封口。裡面是一張折了兩折的紙,她抽出來,展開。上面的字不多,她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從尾到頭看了一遍。手開始抖了,不是那種微微的顫抖,而是像打擺子一樣,整個手都在抖,紙也跟著嘩啦嘩啦響。
「怎麼了?」他問,聲音有些發緊。
沈清歡抬起頭看著他,眼眶紅了,嘴唇哆嗦著。「陸沉洲……我……」
他的臉色變了,一把把她拉進懷裡,下巴抵在她頭頂。「沒事。沒考上也沒事。明年再考。」
沈清歡在他懷裡搖頭。
」
他低下頭,一筆一划地寫。一橫一豎,一撇一捺,那筆跡還是歪歪扭扭的,可他寫得很認真,每一筆都像是在刻什麼重要的東西。
寫完了。沈清歡,謝謝你。他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陸沉洲。」她叫他的名字。
他抬起頭。她湊過去在他唇上落下一個輕輕的吻。「不用謝。你值得。」
窗外月光如水。灰兔在籠子裡翻了個身,耳朵動了動,又沉沉睡去。這一年,他從地上睡到了炕上,從一個人睡到了兩個人一起睡,從不敢碰到天天要抱。她有時候被他纏得煩了,會想剛重生那會兒他多乖啊,睡在地上,她碰他一下他都要臉紅半天。可她知道,那不是乖,那是不敢。現在的他,什麼都敢了,敢要,敢鬧,敢在她面前哭,敢在她面前笑,敢把最柔軟的肚皮露給她看,把所有的鎧甲卸下來,把所有的軟肋交到她手裡。
她看著身邊這個已經沉沉睡去的男人,他的睫毛微微顫著,眉心還蹙著,即使在夢裡也沒有完全鬆開。她伸出手指輕輕撫平了那道豎紋,他動了動,往她懷裡鑽了鑽,像只找到了最舒服位置的大貓。
沈清歡彎起嘴角。
這一年,她把一個沉默的、把自己關在鐵殼子裡的男人,教成了會撒嬌、會耍賴、會說「你摸摸」的——她自己都找不到合適的詞了,反正就是她喜歡的樣子。而她,也變成了自己喜歡的樣子。
窗外的月亮慢慢爬高了。遠處的廠區傳來夜班機器的轟鳴,和往常一樣。那就夠了,這樣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