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哭。」
他的手在她後背上輕輕拍著,那動作笨拙得像在拍一個不會哭的嬰兒。
「明年我陪你。天天陪你。你想看書就看,我做飯。我洗碗。什麼都我干。」
沈清歡從他懷裡抬起頭,舉著那張紙。
「考上了。」
他的手停住了。「什麼?」
「我考上了。成績合格。轉為正式人民教師。」
她念著紙上的字,一個字一個字念得很慢,聲音還在抖,「從即日起,辦理相關手續。恭喜您。」
她念完了,看著他。
他看著那張紙,看著那些他認不全的字,喉結滾動了一下。然後他忽然笑了,那不是平時那種淡淡的、幾乎是肌肉牽動的笑,而是一種真正的、從心底漾出來的笑,眉眼彎著,嘴角翹著,整個人都在發光。
沈清歡看著他那笑容,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陸沉洲又把她拉進懷裡,抱得很緊。「沈清歡。」
「嗯。」
「你是正式老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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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你配得上,比誰都配得上。」
沈清歡把臉埋在他胸口,哭得像個傻子。灰兔子在籠子裡豎起耳朵看了他們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啃它的乾草。
那天晚上,王鳳霞來了。她端著一盆燉得爛熟的豬蹄,熱氣騰騰的,一進門就說:
「清歡,聽說你考上了!大喜事啊!」
她把盆放在桌上,捏著沈清歡的手上下打量,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
「我就知道你行!你啊,打從一開始就是個有出息的人!」
沈清歡被她誇得不好意思,讓她留下來吃飯。王鳳霞也不推辭,挽起袖子就去灶棚幫忙。
兩個女人在灶棚里忙活,一邊幹活一邊說話,聲音從灶棚里飄出來,混著油鍋的滋啦聲和切菜的咚咚聲。
「老李最近好些了?」沈清歡問。
王鳳霞切菜的手頓了一下。
「好些了。」
她的聲音輕了些,「還是不愛說話,可有進步了。小滿那孩子天天去陪他,給他念報紙,他聽著聽著有時候會笑一下——雖然那笑容看著比哭還難看。」
沈清歡把手裡的盤子放下,看著王鳳霞的背影。她還是瘦,比以前還瘦,最早那個豐滿圓潤、笑起來聲音能傳半條巷子的王鳳霞,如今瘦得像一根被風吹彎了的枯枝。可她還在撐著,撐著這個家,撐著老李,撐著兩個孩子。她把所有苦都咽進肚子裡,從不在人前叫一聲累。
「鳳霞嫂子。」沈清歡叫了她一聲。
王鳳霞沒回頭。「嗯?」
「你也是,有什麼事就說。別一個人扛著。」
王鳳霞切菜的手停下來。她低著頭,站了好一會兒,肩膀微微抖著,可轉過身的時候臉上還是那個笑。
「我知道。有你在,我扛不住也得扛啊。」
她擦了擦手,聲音有些啞,「說這些幹啥,大喜的日子。來來來,菜好了,端上去。」
飯桌上,王鳳霞吃得不多,話倒是不少。她說了很多老李的事,說老李最近能自己翻身了,說大偉期末考了全班第三,說小偉會背好幾首古詩了,就是那隻兔子,長胖了,該減減了。
「兔子還胖了?」趙小滿嘴裡塞著饅頭含混不清地問。
「胖了!圓滾滾的,跟個球似的。」王鳳霞比劃著名。
沈清歡笑了,陸沉洲嘴角也彎了。趙小滿更是笑出了聲,饅頭渣都噴出來了,被沈清歡拍了一下後背。
「慢點吃。」她嗔怪道。
王鳳霞看著沈清歡笑,看著在座的人,忽然說了一句:
「清歡,你不知道,你考上老師,我比你還高興。」
她的眼眶紅了,卻沒有哭。
「你要一直往前走,走得越遠越好。別回頭,別學我,一輩子窩在這個小地方。」
沈清歡放下筷子,看著王鳳霞,伸出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嫂子,你不是窩在這裡。你是守在這裡。不一樣。」
王鳳霞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晚上,王鳳霞和趙小滿走了,陸沉洲去洗碗。沈清歡坐在桌邊,重新展開那張通知書,一個字一個字地看著。那些鉛字她看了無數遍,每一個字都認識,每一個字都記得,可她就是想再看一遍,再看一遍。
陸沉洲洗完碗走進來,在她身邊坐下。
「還在看?」
「嗯。」
他把她手裡的通知書抽走,放到桌上。她轉過頭看著他,他也看著她。煤油燈的光在兩人之間搖曳,將彼此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上。
「沈清歡。」
「嗯。」
「你知不知今天是什麼日子?」他的聲音低沉而認真。
沈清歡想了想。「三月二十。」
「不是。」
「那是三月二十一?我剛考完試,記不清了。」
「去年的今天,你第一次教我寫字。」他看著她的眼睛,「你教我寫『人』。你說一撇一捺,支撐起天地。那是你教我的第一個字。」
沈清歡的眼眶又熱了。
「一年了。」他說,「你把我從一個不認識字的大老粗,教成了能看報紙、能寫信、能寫對聯的人。沈清歡,是你把我從那個黑屋子裡拉出來的。」
沈清歡看著他,伸手捧著他的臉。「陸沉洲,你知不知你剛才說的那些話,寫得出來嗎?」
「寫不出來。」
「那我教你。」她起身去拿那個藏藍色的田字格本子,翻開新的一頁,把筆遞給他,「寫。我教你。今天教你寫一句話。」他接過筆,看著她。她指著本子上的空白格,一字一句地說——
「沈清歡,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