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教育局,陽光刺得她眯起眼睛。陸沉洲站在門口,還是那個姿勢,雙手插兜,微微低頭。聽到腳步聲抬起頭,四目相對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不對。她的表情不對。
「怎麼了?」他走過來。
沈清歡看著他,把挎包帶子攥得死緊。她不想讓他擔心,想笑一笑說「沒事」,可嘴角怎麼都彎不上去。
「分到哪了?」他問。
「清泉溝。」
陸沉洲沉默了片刻。那個地方,他知道。廠里每年給山區學校捐煤球,送過好幾次,山路顛得人骨頭都快散架。冬天冷得要命,教室里生爐子,孩子們的手凍得像胡蘿蔔。
「什麼時候去?」他問。
「下周一。」
又沉默了。
陽光落在兩人身上,暖融融的。四月的風吹過,路邊的楊樹沙沙響。沈清歡等著他說話,等著他說「別去了」,等著他說「我去找你們局長」,等著他說「我養你,不用你去那麼遠的地方教書」。可他什麼都沒說。他只是伸手接過她肩上的挎包,挎在自己肩上,轉過身。
「回家。」他說。
沈清歡跟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他的肩膀很寬,背挺得很直,那件藏藍色工裝的針腳在陽光下清晰可見——歪歪扭扭的,是她縫的。她忽然鼻子一酸,想上去從後面抱住他,又怕自己抱了就不想鬆手。
兩人就這麼一前一後走著,誰也沒說話。
回到家,沈清歡開始收拾東西。其實也沒什麼好收拾的,一個舊藤箱,幾件換洗衣服,那本翻舊的詩集,還有那個藏藍色的田字格本子——陸沉洲練字用的,她一直收在自己箱子裡。
陸沉洲坐在炕沿上,看著她收拾。
「清泉溝遠。」他說。
「嗯。」
「路不好走。」
「嗯。」
「冬天冷。」
「嗯。」
她低著頭疊衣服,一件一件疊得整整齊齊,比平時仔細得多。陸沉洲看著她,看著她微微顫抖的手指,看著她緊咬的下唇,看著她眼角那一點還沒來得及擦乾的濕意。他站起身走過去,從她手裡抽走那件疊了一半的衣服,扔回藤箱裡。
沈清歡抬起頭。「你幹嘛?」
「別收拾了。」他說。
「不收拾怎麼去?」
「明天再去。今天……」他頓了頓,「今天陪我。」
沈清歡看著他,看著他眼底那片沉沉的、壓抑著什麼的光,心裡那根繃了整整一天的弦忽然就斷了。她撲進他懷裡,把臉埋進他胸口。
「陸沉洲。」
「嗯。」
「我不想去。我不想離開你。」
他抱著她,下巴抵著她的發頂。「我知道。」
「可我得去。」她的聲音悶在他胸口,帶著鼻音,「張校長說我是最優秀的,局裡把我分到最需要的地方,我不能不去。去了就是幾年,可能回不來,可能——」
他低頭堵住了她的嘴。那個吻很重,帶著壓抑了太久的、說不出口的東西。不是懲罰,不是挽留,是一種她形容不出來的、讓她心口發疼的力度。他吻了很久才放開她。
「可能什麼?」他問。
沈清歡看著他,他的眼睛紅紅的,像熬了一整夜沒睡,可她剛才還看到他精神很好地去接她。
「可能……」她的聲音小了下去,「可能你就不等我了。」
他的眉頭猛地蹙起來。「沈清歡,你說什麼?」
她不敢看他,低著頭揪他的衣扣。
「你說什麼?」他捧起她的臉讓她看著自己。他的眼眶紅了,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翻湧,像是馬上就要溢出來。
「我說——唔——」
他又吻了她。這次比剛才更重更急,像是要把她的話全部堵回去。他的手臂環著她的腰將她箍得緊緊的,箍到她快喘不過氣來,箍到他的心跳隔著兩層衣服清晰地傳遞過來,又快又亂。
他放開她的時候,兩個人都在喘氣。
「沈清歡,你聽好了。」他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你去清泉溝,我等。你去天邊,我等。你走一年我等一年。你走十年我等十年。你走一輩子……」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我等一輩子。」
沈清歡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大顆大顆地砸在他的手背上。
「你哭什麼?」
他伸手擦她的眼淚,擦不干,越擦越多。
她搖頭,哭得說不出話,只是把他抱得更緊。
窗外楊樹的影子被風吹得搖搖晃晃。灰兔在籠子裡豎起耳朵看了他們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啃它的乾草。這個春天和去年一樣,桃花開了,楊樹綠了。可這個春天又和去年不太一樣,因為春天過後是離別,離別之前是等待。
而等待這種事,陸沉洲最擅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