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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 走了

2026-09-03 19:57:45 作者: 小魚之之

  四月十七日,星期一,晴。

  沈清歡凌晨四點半就醒了。不是被雞叫醒的,也不是被窗外透進來的天光晃醒的,而是心裡裝著事,怎麼都睡不踏實。

  她睜開眼,炕的另一側空蕩蕩的,被子疊得方方正正,稜角分明,像一塊切好的豆腐。

  煤油燈還亮著,火苗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把屋裡那些陳舊的家具照得忽明忽暗。燈下放著一碗紅糖水煮雞蛋,白色的瓷碗,碗沿磕了一個小口,熱氣裊裊地升起來,在燈下像一層薄薄的紗。

  她端起碗,雞蛋是溏心的,用筷子一戳,金黃色的蛋液慢慢流出來。

  她想起第一次發現他會煮溏心蛋時,她驚訝得不行。他只說了一句:「看你在家煮過。」那時她笨手笨腳,煮個蛋都要在旁邊盯著,生怕煮老了。他在旁邊看著,看著看著就學會了。他這個人就是這樣,什麼話都不說,什麼事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她吃到第三個雞蛋的時候,碗底剩了一點紅糖水,甜得發膩,可她還是喝完了。甜一點好,甜一點,今天就能撐過去。

  院子裡傳來壓水井「吱嘎吱嘎」的聲響。她放下碗,走到門口。天還沒亮透,東邊的天際只有一層魚肚白,灰撲撲的,像誰打翻了墨汁盆,用抹布胡亂擦了幾下。

  陸沉洲蹲在壓水井旁邊,正在往一個軍綠色的舊水壺裡灌水。水壺是趙小滿拿來的,說是以前在廠里發的,沒用過,嶄新的。陸沉洲接過去的時候什麼也沒說,只是用手摸了摸那層軍綠色的漆面。她看到他摸了好幾下,指腹從壺身慢慢滑到壺蓋,又從壺蓋滑回壺身,來來回回地,像是在確認什麼東西還在。

  此刻他正把那壺灌滿,擰緊蓋子,又晃了晃,確認不會漏水,然後放在一旁的布兜里。

  布兜里還放著幾個饅頭、一塊鹹菜、兩個煮雞蛋——不是溏心的,是全熟的,路上吃方便。他低著頭做這些事,動作很慢很仔細,像在車間裡組裝什麼精密的零件。

  沈清歡靠在門框上,看著他。他穿著那件藏藍色的新工裝外套,袖口挽到手肘,領口的扣子扣得一絲不苟。他的頭髮好像剛洗過,還帶著濕氣,在晨光里泛著微微的光。臉上沒什麼表情,可那微微蹙起的眉頭,那緊抿的唇角,那偶爾停頓一下、又繼續動作的手——都在泄露著什麼。

  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他說「你走一年我等一年,你走十年我等十年」時的樣子。那時他的眼睛紅紅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翻湧,馬上就要溢出來,可最終還是沒有。他這個人,怎麼就能把眼淚憋回去呢?她做不到。她光是想想,就已經受不了了。

  「陸沉洲。」她叫了他一聲。

  他抬起頭,看到她站在門口,頭髮披散著,穿著那件舊睡衣,拖鞋趿拉著,腳後跟露在外面。他的目光從她的臉上慢慢往下移,滑過脖頸,滑過肩膀,最後落在她露在外面的腳後跟上。

  「進去穿襪子。」他說,聲音有些啞,「山里冷。」

  

  沈清歡想說你今天怎麼不問我「你就要走了,我還能不能……」之類的話了,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這陣子不問了,不撒嬌了,不鬧了,也不扯她衣角了。他只是安靜地、沉默地、把一切能做的事情都做好——縫好的手套,裝滿的水壺,煮好的紅糖雞蛋,還有那些她來不及說的話,他都替她說了。

  她轉身回屋,穿好襪子,換好衣服,把那件他做的棉襖也穿上了。棉襖有些大,袖口長出來一截,她挽了挽,沒挽好,一隻長一隻短。他走進來看到,伸手重新挽了一遍,那隻長的那隻短的不見了,兩邊一樣齊。

  「走吧。」她說。

  他拎起布兜和藤箱,走在前面。她跟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天光漸漸亮了,東邊的天際泛起一層淡淡的橘色,像誰在宣紙上點了一滴硃砂,慢慢洇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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