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小滿的蘋果

  巷口那棵老桃樹，花已經落了大半。剩下的幾朵在晨風裡瑟瑟地抖著，粉白色的花瓣邊緣有些發黃。

  樹下站著一個瘦削的少年，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手裡拎著一個網兜。是趙小滿。

  「姨。」

  他叫了一聲，把網兜遞過來。

  網兜里是幾個蘋果，不大，顏色也不紅，可每一個都用紙仔細包著，紙上面還有他寫的字——「師娘吃」「路上平安」。字歪歪扭扭的，和她當初教他時寫的一模一樣。

  「你怎麼來了？這麼早。」沈清歡接過網兜。

  趙小滿沒有回答，只是看著她，又看了看他師傅，喉結滾動了一下。

  「姨，」他說，「你早點回來。」聲音有些發緊，像是有話想說又說不出來，憋了半天，憋出這幾個字。

  沈清歡伸手在他腦袋上拍了一下。「好好跟你師傅學技術，別偷懶。技校報名表交了吧？」

  「交了。」趙小滿低下頭，聲音悶悶的。

  「交了就行。等錄取通知下來了，給我寫信。」

  「嗯。」

  沈清歡看著他低著頭的樣子，忽然想起去年秋天，他第一次來家裡吃飯，也是這樣低著頭，不敢看她，不敢說話，筷子只敢夾自己面前的菜。現在他敢在蘋果上寫字了，敢說「師娘吃」了，敢說「你早點回來」了。一年了，他長了，她也長了。

  家屬院的大喇叭忽然響了，是廠里的起床號，每天這個時候都響，她聽了快兩年了。那聲音從高音喇叭里傳出來，帶著電流的雜音，嗚嗚咽咽的，像有人在哭。今天聽起來，好像格外刺耳。

  「我得走了。」沈清歡說。

  陸沉洲推著自行車走過來。

  車子是廠里借的，說是讓她騎到鎮上，鎮上有去清泉溝的班車——其實沒有，班車只到山腳下，剩下的十幾里山路得靠走。

  這些是王鳳霞告訴她的，說她有個遠房親戚在清泉溝住過，知道那裡的路有多難走。王鳳霞說的時候眼圈都紅了，沈清歡反而笑了。難走就難走，別人能走，她也能走。

  沈清歡接過自行車，把布兜掛在車把上，藤箱綁在后座上。她跨上車，腳踩在踏板上，回頭看了一眼。

  陸沉洲站在院門口，雙手垂在身側，沒有插兜。陽光從東邊照過來，落在他臉上，將他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他的眼睛裡有她，只有她。

  「我走了。」她說。

  

  「嗯。」

  她蹬了一下踏板，車子往前滑了一步。

  「沈清歡。」他忽然叫了一聲。

  她停下來，回頭看他。

  他的嘴唇動了幾下，像是想說很多話，可最終只說出兩個字：「寫信。」

  沈清歡點點頭，轉回頭，用力蹬了一下踏板，車子穩穩地往前去了。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帶著桃花的香和楊樹葉子嘩啦啦的響。她沒有回頭，怕一回頭就走不了了，可她聽到身後有人在喊——

  「姨！早點回來！」

  是趙小滿。

  她沒有應，只是把車蹬得更快了。

  巷口的風很大，吹得她的頭髮往後飄，眼睛有些酸，分不清是風迷了眼還是別的什麼。她沒有擦，就那麼睜著，讓風吹著，讓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在眼眶裡打轉，流不出來，也咽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