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清泉縣

  北嶺縣縣城很小，從家屬院到出城的路，騎車不過二十分鐘。出了城就是土路，坑坑窪窪的，車軲轆碾過去，顛得人骨頭疼。

  她把車停在路邊，鎖好，等著去清泉溝的班車。等了很久，沒有車來，只有一輛拉磚的拖拉機突突突地開過去，揚起一路黃塵。灰塵落了她一身，嗆得她咳了兩聲，她用手帕捂住嘴，站在那裡繼續等。

  日頭漸漸高了，她看了看表，九點多了。不能再等了，得走。她把自行車鎖在路邊一棵楊樹上，拎起布兜和藤箱，開始步行。

  山路比她想像中更難走。不是那種平整的碎石路，而是被雨水沖刷得溝溝壑壑的土路，有的地方窄得只容一個人通過，旁邊就是深溝。她走得很慢，走一段歇一段，藤箱越來越沉，左肩換右肩，右肩換左肩，兩個肩膀都磨得生疼。

  走累了，她在路邊一塊石頭上坐下來，擰開水壺喝了口水。水是溫的，帶著一點鐵鏽的味道——是家裡的味道。她擰緊蓋子把水壺抱在懷裡，看著遠處連綿的山。

  山很高，一層一層的，像疊起來的綠絨毯。山頂上飄著幾朵雲，慢悠悠的，不急不躁。

  她看著那些雲，忽然想起陸沉洲說「你走一年我等一年」時的樣子。那時候他的眼睛紅紅的，可他沒有哭，他只是看著她，像是要把她的樣子刻進眼睛裡。

  她把水壺裝進布兜，站起來繼續走。

  清泉溝小學比沈清歡想像中還小。一圈土牆圍著一個院子，院子裡只有兩排平房，一排是教室，一排是辦公室兼宿舍。操場是泥地，長著雜草，草堆里豎著一根歪歪扭扭的旗杆，頂上掛著一面褪了色的國旗，風一吹，嘩啦啦響。

  校長姓劉，五十多歲，頭髮花白，人很瘦，臉上全是褶子，可眼睛很亮。見到沈清歡沒有一點城裡人的架子，倒像一個在山裡住了大半輩子的老農民，穿著一件灰撲撲的中山裝，袖口磨得起了毛邊。

  「沈老師，歡迎歡迎！」他小跑著過來，接過她手裡的藤箱，「路不好走吧？辛苦了辛苦了。」

  沈清歡跟著劉校長走進院子，幾個正在教室門口玩的泥猴子看到來了新人，呼啦一下圍過來。大的七八歲，小的四五歲，臉上手上全是土，有的還掛著鼻涕，可那一雙雙眼睛亮得像山裡的星星。

  「老師好！老師好！」七嘴八舌的，也不怕生。

  沈清歡看著那些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起去年春天，她第一次站在紅旗小學的講台上，下面也是這樣的眼睛。

  「這幾位是？」她問劉校長。

  劉校長苦笑了一聲，臉上的褶子擠得更深了。

  「咱們學校就一個班，一二三年級合在一起上。加上沈老師，兩個老師。另一個姓鄭，快退休了，身體不好，這陣子在養病。」

  他頓了頓，「你來了，孩子們就能開課了。這一個多月，他們都是在家裡待著。」

  沈清歡看著那些孩子們，看著他們髒兮兮的小臉和亮晶晶的眼睛，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委屈，不是後悔，是一種更深的、讓她喉嚨發緊的東西。

  「劉校長，課表有了嗎？」

  劉校長愣了一下。「還沒……」

  

  「我來排。」沈清歡放下布兜，挽起袖子，「孩子們等著上課呢。」

  那天晚上，沈清歡住在學校給她騰出來的一間小屋裡。屋子不大，一張木板床，一張三屜桌，一把椅子。窗台上放著一個搪瓷臉盆，盆底印著一朵褪了色的牡丹花。

  她把布兜里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饅頭、鹹菜、雞蛋、水壺，還有那個藏藍色的田字格本子。她把本子放在枕頭底下，鋪好被褥，躺下來。

  窗外沒有月亮，只有滿天的星星。

  山裡的星星比城裡亮得多，密密麻麻地鋪在天上，像誰抓了一把碎銀子，隨手撒在墨藍色的絨布上。遠處傳來蟲鳴和蛙叫，此起彼伏的，像一首沒譜子的大合唱。

  風吹過院子，旗杆上的鐵環叮叮噹噹地響，那聲音很輕很脆，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搖鈴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