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第一天
2026-09-03 19:57:56
作者: 小魚之之
她閉著眼,卻睡不著。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木板床咯吱咯吱地響,像是也在催她。她最後又翻了個身,伸手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本子,翻開。
第一頁,是「人」。一撇一捺,支撐天地。那是她教他的第一個字。第二頁,是「口」。第三頁,「手」。第四頁,「大」。第五頁,「小」。她一頁一頁翻過去,翻到中間,看到了那句話——
「沈清歡,我這一輩子,最怕的就是你不高興。」
她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輕輕描著那些歪歪扭扭的筆畫。燈光昏暗,紙頁泛黃,那些字跡卻一根一根,清楚得像刀刻的。
她忽然很想知道,他現在在做什麼。是坐在灶棚門口發呆,還是躺在炕上盯著天花板?灶棚里那鍋紅燒肉應該燉好了,他說周末做的,她沒來得及吃就匆匆走了。不知道鍋蓋掀開了沒有,會不會燜得太爛。他肯定又沒捨得吃,想留著等她回來。可他不知道,她這一走,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灰兔子呢?籠子門有沒有關好?上次它自己拱開籠子跑出來,還是她抓回去的,抓的時候還被蹬了一腳。他肯定抓不住他那隻手啊只會握錘子握筆握她的手,哪會抓兔子?
沈清歡把本子合上,貼在胸口。
她明天還有課,要早起,要備課,要給那些孩子們上課,要記住他們的名字——那個掛了鼻涕的小男孩,那個扎著兩個小揪揪的女孩,那個躲在最後面偷偷看她的瘦高個……都是她的學生,她得對他們負責。
她閉上眼,在心裡默念:《春天來了》,孩子們喜歡這首詩。春風如貴客,一到便繁華。她念著念著,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慢,最後只剩下嘴唇微微翕動,沒有聲音,只有氣息。
遠處,蟲鳴還在繼續。風吹過院子,旗杆上的鐵環叮叮噹噹地響著。山裡的夜很長,離天亮還有很久。可她不能著急,得慢慢來,一點一點地適應,就像當初剛嫁給他的時候一樣,什麼都是從零開始。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
明天,會是新的一天。
清泉溝小學的早晨,是從旗杆的鐵環聲開始的。
天還沒亮透,山裡的霧氣從四面八方涌過來,把整個院子裹在一層濕漉漉的白紗里。遠處的山影朦朦朧朧的,像一幅潑墨畫,墨色濃淡不一,層次分明。沈清歡睜開眼睛,木板床咯吱一聲,像是也在伸懶腰。窗外有鳥叫,啾啾啾的,叫得歡快,一點都不知道什麼叫失眠。她昨晚又是半夜才睡,備課備到十一點,把一周的課都排了出來。一二三年級合在一起上,不是容易的事,給一年級講拼音的時候,二年級和三年級就得布置別的任務,不能讓他們閒著,閒著就開始交頭接耳。她花了好幾個晚上,才把這種「複式教學」的節奏摸出一點門道。
她坐起身,披上那件他做的棉襖。棉襖有些大,袖口長出來一截,她挽了一道,還是長,又挽了一道,露出裡面細白的手腕。手腕上有一圈淺淺的紅印,是昨天搬桌子時硌的。她摸了摸,有點疼,可是不礙事。
推開門,霧氣湧進來,涼絲絲的,帶著山里特有的泥土和草木的氣息。
劉校長已經在院子裡了,穿著那件灰撲撲的中山裝,袖口挽到手肘,正在旗杆下整理旗繩。旗繩是麻的,有些年月了,好幾處都起了毛,他一根一根地捋著,打結的地方小心翼翼地解開,生怕弄斷了。
「劉校長早。」沈清歡走過去。
劉校長抬起頭,臉上的褶子擠在一起。
「沈老師早啊。昨晚睡得慣嗎?」
他把旗繩在手裡繞了兩圈,又鬆開,重新繞,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都必須認真對待的儀式。
「慣。山里安靜,比城裡好睡。」
沈清歡自己知道這是假話,可她還是說了。說假話有時候不是為了騙別人,是為了騙自己。騙著騙著,也許就真的習慣了。
劉校長笑了笑,沒有戳穿她。他在山裡教了二十多年書,見過太多從城裡來的老師了——來的時候都說「習慣」,走的時候都說「沒辦法」。他已經不抱什麼希望了。
可眼前這個年輕女老師,他看一眼就覺得不太一樣。
說不上哪裡不一樣,就是——她看孩子們的眼神不對。不是那種憐憫的、高高在上的「你們真可憐」的眼神,而是一種認真的、像是在看自己孩子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