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孩子們的提問

  升旗的時候，孩子們陸陸續續來了。沒有校服，穿著各自家裡做的棉襖、褂子、毛衣，花花綠綠的，像一群散落在操場上的彩色石子。

  他們排成一排，高矮不一，大的站在後面，小的蹲在前面，眼睛都望著旗杆。劉校長拉繩，國旗緩緩升起，風把那面褪了色的紅旗吹得嘩啦啦響，在灰濛濛的天幕下顯得格外鮮艷。

  沈清歡站在隊列旁邊，看著那些亮晶晶的眼睛。她數了數，一共二十三個。昨天是二十一個，今天多了兩個，兩個扎著麻花辮的小姑娘，手拉著手，怯生生地躲在隊伍最後面。

  升旗儀式結束後，沈清歡把孩子們領進教室。

  教室不大，擺了十幾張課桌，有的缺了一條腿，用磚頭墊著。黑板是水泥抹的，刷了一層黑漆，漆面有些剝落，露出一塊一塊灰白色的底子。她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一行字——春天來了。

  那是今天的課的主題。

  「同學們，今天我們來學一首詩。」

  她轉過身，看著台下那些高高低低的腦袋，那些或亮或暗的眼睛。

  「詩的名字叫《春曉》，作者是唐朝的孟浩然。」

  她念了一遍，孩子們跟著念。她的聲音清清脆脆的，像山澗里的流水；孩子們的聲音參差不齊，有的高有的低，有的快有的慢，混在一起，像一群剛學飛的麻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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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她不急，一遍不行就兩遍，兩遍不行就三遍。她有的是耐心。

  課間的時候，那個掛鼻涕的小男孩跑過來，仰著臉問她：

  「老師，你會在這裡待多久？」

  沈清歡蹲下身，從口袋裡掏出手帕，幫他擦掉鼻涕。

  「你想讓老師待多久？」

  小男孩想了想，伸出一隻手。

  「五天？」

  沈清歡笑著搖了搖頭。他又伸出另一隻手。

  「十天？」

  沈清歡摸了摸他的頭。

  「你猜。」

  「一百天？」小男孩的聲音拔高了。

  「一百天不止。」

  「一年？」

  「嗯，一年。」

  小男孩的眼睛亮了，可又暗了下去。

  「那一年以後呢？」

  一年以後，她不知道。她是真的不知道。也許會被調回城裡，也許會被分到更偏遠的山村，也許……她不敢想。

  「一年以後的事，一年以後再說。」她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現在去玩吧，上課鈴還沒響。」

  小男孩跑了，跑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她。

  「老師，我明天還來。」沈清歡笑了。

  「你明天當然還來，你天天都得來。」

  小男孩也笑了，露出一排缺了門牙的牙床，轉身跑進了人群里。

  中午，沈清歡在辦公室兼宿舍的小屋裡熱飯。灶是煤油爐，很小，火苗藍汪汪的，舔著鍋底。鍋里是她從家裡帶來的饅頭，餾了兩個，還有一塊鹹菜。饅頭有些硬了，咬一口，渣子往下掉，她用手接著，塞進嘴裡，不浪費一粒糧食。

  吃了一半，她停下來，看著桌上那瓶辣椒醬。辣椒醬是王鳳霞做的，臨走那天塞給她的。

  「山里濕氣重，吃點辣的驅寒。」

  王鳳霞把瓶子用布包了好幾層，塞到她布兜最底下。

  「吃完了給我寫信，我給你寄。」

  沈清歡當時覺得誇張，現在嚼著那個硬邦邦的饅頭，忽然覺得，那瓶辣椒醬，可能是她在清泉溝最珍貴的東西了。

  她擰開瓶蓋，舀了一勺，辣椒醬紅艷艷的，油汪汪的，拌在饅頭裡，又香又辣，吃得她額頭冒汗。辣了好，辣了就不想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