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信
2026-09-03 19:58:05
作者: 小魚之之
下午沒課,沈清歡把教室里的課桌挨個檢查了一遍。缺腿的,她用磚頭墊好;晃動的,她用木楔子塞緊;桌面不平的,她用砂紙打磨光滑。砂紙是從劉校長那裡借的,舊的,磨過好幾回了,砂粒都快磨平了。她磨得很慢,一圈一圈地,木屑細細地落下來,落在她袖口上,落在她鞋面上。她也不撣,就那麼讓它們落著。
磨完桌子,她又去看了看旗杆。旗杆是木頭的,有些年月了,根部有些腐朽,手指一按,能按出一個淺坑。她蹲在那裡,按了好幾下,心裡盤算著,得跟劉校長說一聲,找個木匠修修,不然哪天風大,倒了就麻煩了。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沈清歡去井邊打水。井在村子中央,是一口老井,石頭砌的井沿,被繩子磨出了深深的溝槽。
她打了一桶水上來,水很清,能照見人影。她低頭看著水裡那張臉——頭髮有些亂,臉頰被山風吹得泛紅,嘴唇有些干,可眼睛還是亮的。
她忽然想起陸沉洲。不知道他現在在做什麼。是在車間裡加班,還是一個人坐在灶棚門口發呆,還是躺在炕上盯著天花板。灶棚那鍋紅燒肉,不知道他吃完了沒有。灰兔子呢,籠子門關好了沒有。
他的信,她收到了,薄的,只有一張紙,上面寫著——
「今天去了老李家。老李坐起來了。鳳霞嫂子哭了。灰兔子跑了,又回來了。它認得家。」
沈清歡看著那行字,看著「它認得家」四個字,眼淚差點掉下來。
她蹲在井邊,看著水桶里自己的倒影,那倒影晃啊晃的,模糊了,又清晰了,又模糊了。她伸出手,在水面上輕輕點了一下,倒影碎了,一圈一圈地盪開,盪到桶壁又盪回來,好久好久才平靜。
她站起來,把水桶拎回小屋。水很重,她走得很慢,水灑了一路,在泥地上留下一串深色的印記,像一串省略號。
晚上,她坐在桌前寫信。煤油燈的光暈將她整個人籠罩在一片暖黃里,窗外蟲聲唧唧,有隻飛蛾撲稜稜地撞著窗紙,想進來。她沒有理它,低頭寫——
「陸沉洲,見字如面。」
她寫了山裡的事——孩子們,旗杆,老井,辣椒醬。她寫了劉校長,寫了那個掛鼻涕的小男孩,寫了那兩個扎麻花辮的小姑娘。
「今天有個孩子問我,會在這裡待多久。我說一年。他又問一年以後呢,我說一年以後的事,一年以後再說。其實我不知道一年以後會在哪裡,可我知道,不管在哪裡,你都會在。」
她寫到這裡,筆尖頓了一下。墨跡在紙上洇開一個小小的圓點,像一顆痣。她看著那顆痣,忽然想起他眉心那道豎紋,每次她用手指撫平,過一會兒又蹙起來了,怎麼也撫不平。
「灰兔子還跑嗎?籠子門要用繩子扎一下,它聰明,會自己拱開。上次你不在家,它跑出來,我抓了半天才抓住,還被蹬了一腳,手背都紅了。你別笑,我說的是真的。」
「你也要好好吃飯。別老吃鹹菜,鹹菜沒營養。你要是不會做別的,就去鳳霞嫂子家吃,她不會嫌你的。我給鳳霞嫂子也寫了信,讓她幫你盯著,不能讓你糊弄。」
「好了,不寫了。明天還有課,要早起。你的信我收到了,看了好幾遍。『它認得家』這四個字,寫得最好。以前教你的那個『家』字,寶蓋頭寫成了一朵雲,現在那朵雲變成家了。」
「晚安。」
「清歡。」
她把信紙折好,裝進信封。信封是學校發的,白色,左上角印著「清泉溝小學」幾個字,紅色的,端端正正。
她寫上地址——北嶺縣機械廠家屬院,陸沉洲收。寫「陸」字的時候,她特意把右邊的「土」寫大了一些,因為他說過,他的「陸」字,右邊的「土」要大,大了才站得穩。
她把信放在桌上,明天請劉校長幫忙帶去鎮上寄。
然後吹熄了燈,躺在木板床上。木板床咯吱一聲,比昨晚輕了一些,像是開始習慣她的重量了。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棉被是學校發的,舊的,可曬過,有太陽的味道。
她聞著那股味道,忽然想起家裡的炕,炕上那床新棉被,她剛結婚的時候蓋的,後來沒了,被陸沉洲做成了……
她使勁閉了一下眼,不讓自己往下想了。想多了睡不著,睡不著明天就沒精神上課,沒精神上課孩子們就不高興。
窗外的蟲聲漸漸低了下去,月亮從雲層後面探出頭來,清冷的光灑進屋子,落在那一摞教案本上,落在那支她用過的鉛筆上,落在桌上那瓶辣椒醬上。紅艷艷的,油汪汪的,像一小簇不說話的火。
山裡的夜很長,離天亮還有很久。可她不能著急,得慢慢來,一點一點地習慣。
就像當初剛嫁給他一樣。什麼都是從不會到會,從不習慣到習山裡的夜很長,離天亮還有很久。可她不能著急,得慢慢來,一點一點地習慣。
就像當初剛嫁給他一樣。什麼都是從不會到會,從不習慣到習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