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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灰兔子很想你,我也是

2026-09-03 19:58:10 作者: 小魚之之

  陸沉洲收到信那天,下了雨。

  不是那種噼里啪啦的大雨,是細細密密的、像繡花針一樣的毛毛雨。雨絲從天上飄下來,落在人的頭髮上、肩膀上,不疼不癢,可時間久了,衣服就濕透了,貼在身上,涼颼颼的。

  他站在院門口,手裡拿著那封信,白色的信封上「清泉溝小學」幾個字已經被雨水洇濕了,紅紅的,像什麼東西洇開的血。

  他沒有進屋,就站在雨里拆信。信封撕開的時候,邊角有些毛糙,他的手指粗大,捏不住那麼薄的紙,撕了好幾下才撕開。

  信紙折了兩折,展開,上面是她的字。娟秀的,工整的,一筆一划都寫得認認真真。他看了開頭——

  「陸沉洲,見字如面。」

  他蹲在屋檐下,把信看完。雨絲飄過來,落在信紙上,洇開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漬。他把信紙往懷裡藏了藏,怕雨水打濕了那些字。看完一遍,又看了一遍。看完第二遍,又看第三遍。

  「灰兔子還跑嗎?籠子門要用繩子扎一下……」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院子角落的兔籠。籠子門用麻繩扎得緊緊的,打了三個死結,她上次說會跑,他就扎了,扎得很緊,緊到他自己解都要解半天。灰兔子蹲在裡面,兩隻紅眼睛看著他,耳朵豎得直直的,好像在說——你看什麼看,我又沒跑。

  他低下頭繼續看信。

  「你別笑,我說的是真的。」他沒笑,嘴角卻彎了一下,很快又拉直了。

  看完信,他站起身走進灶棚,灶膛里的火還燃著,鍋里的粥咕嘟咕嘟冒著泡。他用勺子攪了攪,又放了點鹽,然後走到桌邊坐下來,把那張信紙攤在桌上。

  信紙有些皺了,雨水洇濕的地方幹了,留下淺淺的黃漬,像一片片沒洗乾淨的茶漬。他用手指慢慢撫平那些褶皺,一下一下,撫得很輕很慢,像是在摸她的臉。

  信上她說——「不管在哪裡,你都會在。」

  他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起身從抽屜里拿出那個藏藍色的田字格本子翻開新的一頁,拿起筆。鉛筆削得很尖,是她臨走前削好的,削了好幾支,用紙包著放在抽屜里。他一直沒捨得用,今天拿出來,筆尖還是尖的,沒鈍。

  他低下頭,一筆一划地寫。寫得很慢,眉頭微微蹙著,嘴唇輕輕抿著。要是沈清歡在旁邊,一定會說他又在「咬牙切齒地寫字」了。

  「今天下雨了。不大。灰兔子沒跑。籠子門扎了繩子,三個死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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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寫到這裡,他頓了一下,看了看桌上那張信紙。她說了灰兔子的事,他也說灰兔子的事,好像在對話一樣。

  他又寫:「昨天去看了老李。他能坐起來了,不用人扶。鳳霞嫂子瘦了,又瘦了三斤。」

  他停下筆,看著那行字。又瘦了三斤,他怎麼會知道?他想了一下,是上次王鳳霞自己說的——「我又瘦了三斤,現在連一百斤都不到了。」她說這話的時候是笑著的,可那笑容他看了心裡不好受。

  他繼續寫:「小滿的技校錄取通知來了,省城那個。他哭了,沒讓人看見。鳳霞嫂子給他做了紅燒肉,他沒吃幾口。」

  寫到這裡,他的筆尖又頓住了。

  趙小滿要走,要去省城念書,要走三年。那個孩子,剛來的時候瘦得像根竹竿,說話聲音小得像蚊子,看人不敢正眼看,吃飯不敢夾菜。現在他敢哭了,敢把眼淚咽回肚子裡,他長大了,長成了一個能去省城念書的大小伙子了。

  「灰兔子今天吃了一大把草,它不挑食,比你強。」

  寫到這裡他忽然停下來,看著「比你強」三個字。比她強?她吃飯從來不挑食,做什麼吃什麼,做得好吃得高興,做得不好也吃得高興,從來不說一個「不」字。

  他寫錯了。可他不想改,錯了就錯了,她說過寫錯了也沒關係,她能看懂。

  他繼續寫:「你的信我收到了。看了好幾遍。」

  「山里冷,多穿點。棉襖小了就跟我說,我再做一件。」

  寫到這裡他忽然想起那件棉襖,她做的那件,她穿了不到一個月就小了。他不信,她明明那麼瘦,怎麼會小?後來才知道不是棉襖小了,是她瘦了。瘦了也不說,信上從來不提。他寫到最後一行,寫著「不早了,你明天還要上課。我不寫了。」

  他看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又提筆在末尾加了一行小字——

  「灰兔子很想你。我也是。」

  寫完之後他把那頁紙從本子上撕下來,折好裝進信封。信封是她留下的,走之前留了好幾個,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抽屜里,上面已經寫好了地址——

  「清泉溝小學,沈清歡收。」

  她的字,端端正正,和她的人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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