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我很想你
2026-09-03 19:58:15
作者: 小魚之之
第二天一早,他去郵局寄信。郵局還是那個年輕姑娘,看到他笑了。
「又來寄信啊?這次寫了幾頁?」
「一頁。」他把信遞過去。
那姑娘接過信封看了看,「喲,這次換地址了?清泉溝小學?你愛人調走了?」
陸沉洲沒說話,把郵票貼上,用手指按了按邊角,然後轉身走了。走出郵局,雨已經停了,天邊露出一小塊藍,像誰在天上撕開了一個口子。
他站在郵局門口,看著那塊藍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她信上寫的——
「清泉溝的星星比城裡亮,密密麻麻的,像碎銀子。」
他抬起頭看看天,白天看不到星星,只有那塊藍。他想,晚上應該能看到吧。
往回走的路上,經過家屬院巷口那棵老桃樹。
桃花已經謝盡了,枝頭長出了嫩綠的小葉子,葉子尖尖的,被雨水洗得發亮。
他停下來看了一眼,然後繼續走。
桃樹下有一塊石頭,她以前等他的時候常坐的那塊。石頭上還有她坐過的痕跡,說不上來是什麼痕跡,可他知道有。
每天晚上,他躺在炕上,身邊空蕩蕩的,被子疊得方方正正。他不喜歡疊被子了,以前她在家的時候他每天疊,因為她說「被子疊起來屋裡看著整齊」。現在她不在了,他不疊了,就那麼攤著。攤著好像她還在,好像她只是出去打水了,一會兒就回來,回來就會說「你怎麼又不疊被子」。
他閉上眼睛,想像她說這話時的樣子。
眉頭會微微蹙著,嘴唇會輕輕抿著,可眼睛是彎的。她生氣的時候也是笑著的。他對她,永遠沒辦法真的生氣。她讓他睡地上他就睡地上,讓他睡炕梢他就睡炕梢。她說「吃飯」他就吃飯,她說「睡覺」他就睡覺。她說「我要去清泉溝」,他連一個「不」字都說不出來。不是不敢,是她說「我得去」的時候,眼睛裡有光。那光他在車間裡見過,在爐火映照的鐵坯上,燒到最旺的時候,白亮白亮的,刺得人眼睛疼。他捨不得把那光滅了。
窗外雨又下起來了,細細密密的,打在瓦檐上,沙沙沙的,像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說話。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她枕過的枕頭,枕頭上已經沒有她的味道了。可他假裝還有,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什麼都沒有。
只有雨聲,很響,很遠。
城裡的雨下在瓦檐上,下在馬路上,下在自行車棚的鐵皮頂上,噼里啪啦的,很熱鬧。
山裡的雨下在樹葉上,下在草叢裡,下在泥土中,悄無聲息的。沈清歡坐在窗前批改作業,窗外雨絲細細密密地飄著,遠處山巒被雨霧遮得嚴嚴實實,什麼都看不見。桌上攤著孩子們的作業本,本子是用廢紙訂的,大小不一,有的還有格子。可她批得很認真,每一個字都仔細看過,對的打勾,錯的圈出來,在旁邊寫上正確的。
孩子們的進步很快,比剛來的時候好多了。那個掛鼻涕的小男孩,現在會寫自己的名字了。他叫「石頭」——大名叫李石頭,很硬的一個名字,可他的人軟軟的,說話軟軟的,笑也軟軟的。他寫「石」字的時候,那一撇總是寫得太長,像一根伸出去的樹枝。她糾正了好幾次,還是長。後來她就不糾正了。長就長吧,長一點好看。
她批完作業,把本子摞好,用一塊磚頭壓住,怕被風吹散。然後拿出那個藏藍色的田字格本子,翻開新的一頁,想了想,寫道——
「陸沉洲,見字如面。今天下雨了,山裡的雨和城裡不一樣,很靜。」
她寫雨,寫孩子們,寫那面歪歪斜斜的國旗,寫那口映照出人影的老井。她寫自己種的菜籽發芽了,是從家裡帶來的小白菜種子,在窗台上用破臉盆種的,天天澆水,盼著它長出來。她寫石頭的「石」字,那撇總是寫得太長,她決定不改了,長就長吧。
她寫到最後一行——「灰兔子好嗎?我很想它。」
寫完了,她看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又提筆在末尾加了一行——「也很想你。」然後她把信紙折好,裝進信封。
信封上寫著「北嶺縣機械廠家屬院,陸沉洲收」。寫「沉」字的時候,她把三點水寫得格外認真,一筆一划,像在畫三顆小小的、連在一起的雨滴。
雨還在下,沙沙沙的,像春蠶啃桑葉。她吹熄了燈,躺在木板床上,聽著雨聲,想著千里之外的那個人,想著他此刻也在聽雨,也許也在想她。
窗外的雨聲越來越輕,越來越遠,像一首沒有歌詞的搖籃曲。她閉上眼,漸漸沉入了這個春天最溫柔的一場夢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