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空蕩蕩
2026-09-03 19:58:20
作者: 小魚之之
陸沉洲開始怕回家了。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
推開那扇院門,院子裡空蕩蕩的,灶棚冷著,灰兔子蹲在籠子裡,耳朵耷拉著,看到他進來,紅眼睛眨了一下,又垂下頭去啃乾草。連兔子都懶得理他了。
他把工具包放在門口,走到灶棚,掀開鍋蓋。鍋是冷的,灶膛里沒有火,昨天剩的半鍋粥凝成了坨,白花花的,像一塊沒有切開的豆腐。
他蓋上鍋蓋,轉身走進屋裡。屋裡更空。炕上的被子還攤著,早上走的時候什麼樣,現在還是什麼樣。
他不疊被子了,從她走後就不疊了。疊給誰看呢?
桌上放著一個搪瓷缸子,她以前喝水用的,缸子底有一小塊磕掉的瓷,露出裡面黑色的鐵胎。她捨不得扔,說還能用,磕磕碰碰的,有感情了。
他拿起缸子,缸子輕飄飄的,沒有水,沒有溫度,什麼都沒有。他把缸子舉到嘴邊,嘴唇碰到冰涼的瓷沿,好像還能聞到她的氣息——不是香味,是一種很淡的、說不清的味道,像陽光曬過的棉被,像剛洗過的床單,像春天裡第一陣暖風。
他把缸子放下,坐在炕沿上。
炕沿很硬,硬得硌人。以前沒覺得,她在家的時候,他坐在這裡看她備課、看她批改作業、看她一針一線地縫衣服,從來沒覺得炕沿硬。現在她不在,什麼都硬了——炕沿硬,桌子硬,椅子硬,連空氣都硬了,吸進去,噎得人胸口疼。
他躺下來,面朝她睡的那一側。
枕頭還在,方方正正的,是她自己做的,裡面裝的是蕎麥皮,枕久了,中間凹下去一塊,正好裝著她的腦袋。他把手伸過去,掌心貼著那片凹陷,涼絲絲的,沒有溫度。他閉上眼睛,想像她還在。她側躺著,臉埋在枕頭裡,呼吸很輕很慢,睫毛微微顫著,像蝴蝶扇動翅膀。她的手搭在他胸口,指尖涼涼的,有時候會無意識地揪著他的衣領,揪著揪著就鬆開了,睡著了。
他不敢動,怕驚醒她。就那麼躺著,聽她的呼吸,一下一下,像潮水,漲上來,退下去,漲上來,又退下去。現在沒有潮水了,只有風,從窗欞縫隙里鑽進來,嗚嗚咽咽的,像誰在哭。
他睜開眼,坐起身,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藏藍色的田字格本子。本子邊角都卷了,有些頁被他翻得起了毛邊,可他還是每天翻,一頁一頁地翻,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再從最後一頁翻回第一頁。第一頁是「人」,她教他的第一個字。一撇一捺,支撐天地。他寫了無數遍,還是寫不好,捺總是寫得太平,像一個站不穩的人,隨時要倒。
她說不急,慢慢來。他慢慢來了,可她走了。
他翻到中間那頁——「沈清歡,我這一輩子,最怕的就是你不高興。」那是他寫的,寫的時候手在抖,筆尖戳破了紙,那個「不」字的最後一筆拖出去老長,像一根扯不斷的線。他當時想,這句話他這輩子都不會讓她看到。可她還是看到了,看了好幾遍,還說他寫得很好。很好嗎?他寫的時候覺得不好,現在覺得更不好。
「不高興」——他怎麼就寫了這三個字呢?他應該寫「怕你離開」,應該寫「怕你不要我」,應該寫「怕我配不上你」。可他只會寫「不高興」。他連一句像樣的話都寫不出來。
他合上本子,放在枕邊。窗外天已經黑透了,沒有月亮,星星也很少,稀稀拉拉的,像幾粒被人隨手撒在天空的米。他盯著那些星星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她說的話——「
清泉溝的星星比城裡亮,密密麻麻的,像碎銀子。」他沒見過清泉溝的星星,可他看過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比碎銀子亮,比所有的星星都亮。
他閉上眼睛,在心裡描摹那雙眼睛。圓的,不大不小,眼尾微微上挑,笑的時候會彎成兩道月牙。睫毛很長,翹翹的,像兩把小扇子。眼珠是深褐色的,可陽光底下會發亮,像琥珀。他描著描著,手也跟著動,在空氣中一筆一划地描,像一個看不見的畫家在畫一幅看不見的畫。畫完了,他把手收回來,攥成拳頭,貼在胸口。
以前她說他變了,變得會撒嬌了,會耍賴了,會說「你摸摸」了。現在他又變回去了,沒有人可以撒嬌,沒有人可以耍賴,沒有人可以說「你摸摸」。他只有這間空蕩蕩的屋子,這鋪硬邦邦的炕,這隻沒有溫度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