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牆上有一道裂縫，從牆角一直延伸到窗台，像一條乾涸的河流。她說過要找泥水匠來補，一直沒找到。現在那道裂縫還在，她也還沒回來。
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地過。
他每天還是按時上工，按時下工，按時吃飯，按時睡覺。該乾的活一件不落，該說的話一句不多。車間裡沒人發現他有什麼不同，他還是那個沉默寡言、技術過硬的陸師傅。
只有趙小滿知道，師傅不一樣了。
那天傍晚，趙小滿來家裡還飯盒。他推開門，屋裡沒開燈，黑漆漆的。他喊了一聲「師傅」，沒人應。他摸到灶棚，灶棚冷著，鍋是空的。他走到屋門口，門虛掩著，推開，借著窗外透進來的一點光，他看到陸沉洲坐在炕沿上，手裡拿著一個搪瓷缸子，一動不動。
「師傅？」趙小滿又叫了一聲。
陸沉洲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目光空空的，好像不認識他似的。
「小滿。」他的聲音沙啞，像好幾天沒喝水。
趙小滿走過去，蹲在他面前。「師傅，你吃飯了嗎？」
陸沉洲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缸子，好像才意識到自己拿著什麼。他把缸子放在桌上。
「吃了。」
趙小滿看了看灶棚，冷鍋冷灶，根本不像做過飯的樣子。
他沒有戳穿，站起身去灶棚生了火，淘了米，煮了一鍋粥。又把早上帶來的饅頭餾上，切了一碟鹹菜。粥煮好了，他盛了一碗端到陸沉洲面前。
「師傅，喝點粥。」
陸沉洲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粥很燙，他好像沒感覺到，又喝了一口。「小滿，技校什麼時候開學？」
「下個月。」
「東西都準備好了？」
「嗯。」
陸沉洲點點頭，沒有再說話。趙小滿蹲在一邊，看著師傅喝粥。師傅瘦了，不是那種明顯的瘦，是精氣神不一樣了。以前師傅坐在那裡，像一座山，穩穩噹噹的，風吹不動，雨打不搖。現在師傅還是那座山，可山裡的樹枯了，草黃了，溪水幹了，連鳥都不來了。
「師傅，」趙小滿忽然開口，「你想師娘了？」
陸沉洲的手頓了一下，碗懸在半空，停了幾秒，才放下來。
「嗯。」就一個字，沒有多餘的解釋。可趙小滿聽懂了。
他站起身，「我去給師娘寫信，讓她早點回來。」
他朝門口走去，剛邁出一步，身後傳來陸沉洲的聲音：
「別寫。」
趙小滿停下來，轉過身。
陸沉洲低著頭，看著碗裡的粥。
「她忙。別讓她分心。」
他的聲音很低，像是說給自己聽的。趙小滿站在門口，看著師傅低著頭的樣子，喉結滾動了一下，想說什麼，說不出來。他轉身走了，走出院門，在巷口站了一會兒，抬頭看天。天上有幾顆星星，不亮，像蒙了一層紗。他想起師娘說的——「清泉溝的星星比城裡亮。」他沒見過清泉溝的星星，可他見過師娘的眼睛。那眼睛比星星亮，比什麼都亮。
他攥緊拳頭，在心裡說了一聲「師娘，你早點回來」，然後大步走進了夜色里。
陸沉洲喝完粥，把碗洗了，灶台擦了，然後坐在灶棚門口。灰兔子在籠子裡窸窸窣窣地啃著乾草，看到他出來，豎起耳朵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啃。
他不再說話，就那麼坐著。
夜風從巷口吹進來，帶著春天特有的、潮濕的泥土氣息。那氣息讓他想起她蹲在院子裡種菜的樣子——褲腿挽到膝蓋，露出白生生的小腿，手上全是泥，額頭也沾了泥，可她笑得開心，說「等小白菜長出來，我給你包餃子」。
小白菜還沒長出來，她就走了。
他閉上眼睛，把那天的畫面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陽光很好，她穿著一件碎花的舊衣裳，頭髮用那朵淺粉色的綢花扎著，蹲在菜地邊上，用小鏟子挖坑，把種子一顆一顆放進去，蓋上土，澆了水。然後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泥，轉過身看著他，笑了。
「陸沉洲，你看，我種菜了！」他當時沒說話，只是看著她，想把那幅畫面印在腦子裡。現在那幅畫面真的印在腦子裡了，可他想看的不是畫面，是她。
他睜開眼，站起身，走回屋裡。沒有開燈，摸黑躺到炕上，面朝她睡的那一側。月光從窗欞縫隙漏進來，落在她的枕頭上，白白的，像一層霜。他伸出手，把枕頭拉過來，抱在懷裡。枕頭裡裝的是蕎麥皮，沙沙的，貼著臉頰，像她的手掌——也是沙沙的，因為常年握粉筆，指腹上磨出了薄薄的繭。他抱著枕頭，把自己蜷成一團，像一隻受了傷的、躲進洞穴里的野獸。沒有呻吟，沒有哀嚎，只有呼吸，很輕，很慢，像怕驚動了什麼。
窗外的月亮慢慢爬高了。巷口那棵老桃樹在夜風裡輕輕搖著，新長出的嫩葉沙沙作響。遠處廠區的機器還在轟鳴，一刻不停，像這個北方小城永不疲倦的心臟。可他聽不見了，他所有的感官都縮回了這間屋子裡，縮回了這個炕上，縮回了懷裡這個枕頭。
枕頭上已經沒有她的味道了，可他還是抱著，像抱著一截燒過了的、冰冷的炭。
炭還是那根炭，可火燒過了，滅了，再也燒不起來了。
除非她回來，除非她再點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