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思夫
2026-09-03 19:58:28
作者: 小魚之之
窗外起風了。風從窗欞縫隙里擠進來,帶著春天特有的、潮濕的泥土氣息。
他把棉襖裹緊,蜷縮在炕角。灰兔子在籠子裡窸窸窣窣地啃著乾草,那是她走之前放的,滿滿一籠子,夠兔子吃好幾天。他把籠子門用麻繩扎了三個死結,兔子拱不開。可他還是不放心,每天都要檢查一遍,看她有沒有回來。她沒回來,兔子也沒跑。
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地過。每天早晨雞叫頭遍他就醒了,醒了他也不起,就那麼躺著,面朝她睡的那一側。
清晨的光從天邊一點點透進來,灰濛濛的,照在枕頭上,照在牆上那道裂縫上,照在窗欞上糊的舊報紙上。那報紙是去年貼的,上面有字,「省城」「建設」「發展」,好多字他都認識,是跟著她學的。
他又開始數日子。她走了幾天了?市天,還是二十天?他記不太清了。好像很久,又好像昨天才走。
他記得那天早上,他給她灌了一壺水,煮了紅糖雞蛋,三個,溏心的,她愛吃。她吃完了,他把碗洗了,灶台擦了,然後站在灶棚門口看著她收拾東西。她把那個舊藤箱打開又合上,合上又打開,不知道在找什麼。他走過去,問她「找什麼」,她說「沒找什麼」。他知道她在磨蹭,不想走。
他也不想讓她走。可他沒有說,怕說了她就走不了了。他不能讓她走不了——她要當老師,正式的老師,有編制的。她考上了,她配得上,比誰都配得上。他不能因為自己想她就讓她留下來。那太自私了,他不想做那麼自私的人。
可他真的想她。想得心口疼。
巷口的雞叫了,第二遍。
他坐起身,把棉襖疊好放在炕梢,把枕頭放回她睡的那一側,伸手指把枕面上的褶皺撫平。然後下炕,穿鞋,推開屋門。
院子裡灰濛濛的,天還沒亮透,東邊的天際只有一線魚肚白,像一道剛剛裂開的傷口。灰兔子在籠子裡團成一團,耳朵耷拉著,還沒醒。
他走到灶棚,生了火,淘了米,煮了一鍋粥。粥煮好了,他盛了一碗,坐在灶棚門口喝。粥很燙,他喝得很慢,喝一口,停一下,像在等什麼人。
喝到半碗的時候,他停下來,看了看旁邊的凳子。凳子是空的,以前她總坐在那裡,和他一起喝粥。她會把自己碗裡的雞蛋夾給他,說「我不餓」。她那是不餓嗎?她那是捨不得吃。他都知道,他什麼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可他不說,他這個人就是這樣,什麼都知道,什麼都說不出口。
他低下頭,把那半碗粥喝完了。
天亮了,該上工了。
他把碗洗了,灶台擦了,然後走到院子裡,蹲在兔籠前檢查那三道死結。麻繩扎得很緊,緊到他的手指都摳不進去。灰兔子醒了,豎起耳朵看著他,紅眼睛眨也不眨。
他沒說話,站起身,拿起工具包,推開院門。
巷口那棵老桃樹,新葉又長大了一圈,嫩綠嫩綠的,在晨風裡輕輕擺著。他經過的時候停下來看了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往前走。
身後,院門虛掩著,風一吹,吱呀一聲開了。沒人去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