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送別
2026-09-03 19:58:32
作者: 小魚之之
四月將盡,桃花落盡,楊樹葉子從嫩綠變成了深綠,家屬院巷口那棵老槐樹也抽出了新芽,一串一串的,像掛在枝頭的淺綠色小鈴鐺。空氣里瀰漫著暮春特有的、潮濕的、混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有時候還會飄來一陣槐花的甜香,絲絲縷縷的,勾得人心裡發癢。
陸沉洲從廠里回來,經過巷口時腳步慢了下來。他抬頭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樹,樹冠比去年大了,枝葉也更密了。
去年這個時候,她站在樹下等他放學,穿著那件碎花的舊衣裳,頭髮用淺粉色的綢花扎著,手裡拎著那個軍綠色的挎包。遠遠看到他,她就笑了,不是那種大大方方的笑,是嘴角微微彎起、眼睛亮亮的那種笑,像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又像藏了什麼了不得的秘密。
他站在原地看了好一會兒,樹上除了葉子什麼都沒有。
他低下頭繼續往家走。院門虛掩著,還是早上他走時的樣子,風一吹,門板輕輕地拍打著門框,發出單調的「啪嗒」聲。
他推開院門,灶棚冷著,灰兔子在籠子裡團成一團,兩隻長耳朵耷拉下來,把臉遮住了大半。他蹲下來,隔著籠子看了它一會兒,兔子沒動,他又等了一會兒,兔子還是沒動。
他用手指輕輕彈了彈籠子門,兔子耳朵動了一下,把臉露出來一隻紅眼睛,看了他一眼,又縮回去了。
他站起身,走進灶棚。
鍋里還有早上剩的半鍋粥,凝成了坨,像一塊白色的石頭。他揭開鍋蓋,用勺子把那塊「石頭」敲碎,舀到碗裡,又從罈子里夾了一筷子鹹菜,坐在灶棚門口吃起來。粥是涼的,鹹菜倒是脆,嚼在嘴裡嘎吱嘎吱響。他嚼了兩口停下來,看了看旁邊那個空空的凳子。
她走之前,那個凳子上坐的是趙小滿。那孩子吃飯快,大口大口地扒,腮幫子鼓鼓的像只松鼠。她總是笑著給他夾菜,說「慢點吃,沒人跟你搶」。趙小滿就不好意思地放慢速度,可吃著吃著又快起來,她就又給他夾菜。
現在她走了,趙小滿也要走了。
技校的錄取通知來了,省城的,全省最好的機械技校。趙小滿拿到通知那天來報喜,站在院子裡,舉著那張紙,手都在抖。
陸沉洲接過去看了看,上面那些字他都認得——「錄取」「趙小滿」「三年制」。
他點了點頭,說:「好。」
趙小滿的眼淚就下來了,蹲在地上,把臉埋進膝蓋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沒有聲音。沈清歡要是在,肯定會摸著他的頭說「哭啥,這是喜事」。
他不在,他站在那裡不知道該怎麼辦,站了一會兒蹲下來,把手放在趙小滿的頭上。那頭髮又粗又硬,扎手,和他自己的一樣。他的手停在那裡,沒有說話,趙小滿哭了很久,他的手就停了那麼久。
走的那天是個大晴天。陽光很好,照得巷口那棵老槐樹的葉子亮晶晶的,像塗了一層油。
陸沉洲幫趙小滿拎著藤箱走在前面,趙小滿背著那個軍綠色的挎包跟在後面,兩人一前一後,誰也不說話。
走到巷口,趙小滿停下來。
「師傅,就到這兒吧。」
陸沉洲停下來,轉過身。趙小滿從他手裡接過藤箱,站在他對面。
陽光從東邊照過來,落在趙小滿的臉上,那臉上還有沒褪盡的少年氣,可眉眼已經長開了,下巴也變方了,和他站在一起,像兩棵樹,一棵粗壯,一棵細瘦,根都扎在同一塊土裡。
「師傅。」
趙小滿叫了他一聲,聲音有些發緊。
陸沉洲看著他沒說話。
趙小滿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嘴唇哆嗦了好幾下,可最後只擠出幾個字:
「我走了。」
陸沉洲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