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走

  沈清歡哭了很久，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哭過了。

  自從來到清泉溝她就在忍——忍著不哭，忍著不想家，忍著不當著孩子們的面露出難過。她把所有的情緒都壓在心裡，壓得嚴嚴實實的，壓得連自己都以為它們不存在了。

  可他一來，所有的堤壩都垮了，那些忍住的眼淚全都涌了出來怎麼都止不住。

  她哭得渾身發抖，鼻涕眼淚糊了他一脖子，她在他耳邊哽咽著叫他的名字：

  「陸沉洲……」

  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像一塊被摔碎了的鏡子，每一片都映著他的臉，可拼不到一起了。

  她的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又細又啞，像一把生了鏽的琴，彈不出曲調，只有不成調的、斷斷續續的音節。他聽到了，每一聲都聽到了。

  「嗯。」他的聲音也很低，低得像是怕驚動什麼。

  「你怎麼來了？」她的聲音帶著哭腔。

  他沒有回答，只是把她抱得更緊了。

  她從他肩上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的臉，臉上全是淚痕，眼睛紅紅的，鼻尖紅紅的，睫毛濕漉漉地粘在一起。

  她伸出手，手指摸著他的臉頰，他瘦了，顴骨比以前高了，眼眶也比以前深了。他在家裡到底有沒有好好吃飯？是不是又天天吃鹹菜？灰兔子餵了沒有？那件新工裝他是不是還是捨不得穿？

  她哭著哭著又笑了，笑自己傻，笑自己問這些做什麼。

  他把臉貼過來，蹭了蹭她的掌心，她感覺到他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扎扎的，硌手，卻讓她心裡發燙。

  「你怎麼瘦了？」她的聲音帶著哭腔。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想你。」

  就兩個字，沒有多餘的解釋。

  沈清歡的眼淚又涌了出來。

  暮色徹底暗下來了，村子裡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燈火。遠處有狗叫，近處有蟲鳴，那棵大槐樹的樹冠在夜風中沙沙響。

  他們就這樣抱著，誰也不說話。不知道過了多久，沈清歡從他身上滑下來，腿有些軟，站不太穩。他的手立刻扶住了她的腰。

  「走。」他說。

  「去哪兒？」

  他沒說話，彎腰撿起地上的挎包挎在肩上。手從她腰間滑到她的手，握住，他的手指粗大，骨節突出，把她的手整個包在掌心裡。他的手心還是那麼糙，還是那麼熱，熱得她捨不得縮回去。

  她低下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他的手黑，她的手白，他的手大，她的手小，纏在一起，像兩根藤，分不清誰纏著誰。

  「走。」他又說了一遍。

  他不知道要走去哪裡，路不認識，村子也不認識。可他握著她的手，好像握著這一生最重要的東西，握著就再也不會鬆開。

  他邁開步子往前走，走了幾步，她卻沒有動。

  「不能走。」她的聲音還有些啞，輕輕拽了拽他的手，「我明天還要上課。」

  他停下來轉過身看著她，眉頭微微蹙起來，那樣子，像是在判斷她說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她看著他那副表情差點又哭了，可她沒有哭，只是把他拉回身邊，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然後把自己手指插進他的指縫裡。十指交纏，像兩把齒子咬合在一起的齒輪，嚴絲合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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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那雙深邃的眼睛裡有她，只有她。

  「你今晚就住在這兒。別鬧。」

  他看著她，喉結滾動了一下。

  「住哪兒？」他的聲音悶悶的。

  她指了指那排平房。「諾，那個小屋就是，裡面有床。」

  他看了一眼那間小屋，很小，土牆灰瓦，窗戶上糊著舊報紙。

  他想像過無數次她住的地方——有一盞煤油燈，有一張木板床，有一張三屜桌，有一把椅子，窗台上放著一個搪瓷臉盆，盆底印著一朵褪了色的牡丹花。

  他想像過，覺得能住。可現在他站在這裡看著這間小屋，忽然覺得不能。

  她怎麼能住在這裡呢？她是沈清歡，是他的妻子，是他捧在手心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的人。她怎麼能住在一間連電都沒有的、土牆灰瓦的小屋裡呢？他握著她的手，握得很緊。

  「陸沉洲？」她叫了他一聲，他回過神，看著她。

  她的眼睛紅紅的，鼻尖紅紅的，可她在笑。那個笑容很小，很淺，可他看到了，是她慣常的那種——嘴角微微彎起，眼睛亮亮的，像藏了什麼了不得的秘密。

  他忽然覺得這間小屋也沒那麼差了，有她在的地方，再破也是家。

  「走。」他又說了一遍，這次他沒等她，握緊她的手，走進了那間小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