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哪也不去

  夜已經很深了。窗外的蟲鳴漸漸低了下去，月亮從雲層後面徹底探出頭來，清冷的光灑滿了整個院子，透過窗紙落在那張窄窄的木板床上，將兩個人交疊的影子映在斑駁的土牆上。

  沈清歡窩在陸沉洲懷裡，臉貼著他的胸口，聽著那顆心臟從方才的狂跳漸漸平復下來，咚，咚，咚，沉穩而有力，像車間裡那台永不疲倦的空氣錘。

  她的手搭在他腰側，指尖無意識地在他皮膚上畫著圈。她抬起頭看著他的臉，月光落在他的眉眼上，他的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眉心那道豎紋微微舒展著，嘴角彎著一個極淡的極淡的弧度。

  他瘦了，顴骨比以前高了，眼眶也比以前深了。

  她在清泉溝吃不好，他在家裡也吃不好。

  她的手從他腰側移到他臉上，輕輕摸著他的顴骨，那骨頭硌著她的掌心，硌得她心裡發疼。他的睫毛動了一下，沒有醒，把她摟得更緊了一些，含混地叫了一聲她的名字。

  她的眼眶又紅了，湊過去在他嘴角落下一個吻。他像是有感應似的，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她趴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和她的心跳慢慢地、慢慢地合在了一起，分不清哪個是他的，哪個是她的，像是本來就是一個人的心跳。

  她不想睡。

  這個夜晚太短了，明天太陽一出來他就要走了，走十幾里山路到青石鎮，坐班車回北嶺縣，回那個沒有她的家。她不想讓天亮，想讓夜再長一些，再長一些。

  可她的眼皮越來越沉了，他的心跳像一首搖籃曲，把她一點一點拉進了夢鄉。

  她再睜開眼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了。

  窗紙透進青白色的光，將屋裡那些陳舊的家什照得清清楚楚。她看到他正側躺著，一隻手撐著頭，在看著她，不知道看了多久。

  他的目光很沉，從她的額頭看到眉骨，從眉骨看到鼻樑，從鼻樑看到嘴唇，從嘴唇看到下巴，每一處都停留很久，像是在描摹一幅畫。

  她已經醒了，她沒有動，閉著眼，假裝還在睡。他的手指輕輕撫過她的眉心，那動作很慢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指腹帶著粗糲的薄繭，從眉心滑到鼻樑，從鼻樑滑到鼻尖。

  他的手指在她鼻尖停了一下，輕輕颳了一下。她的鼻翼微微翕動，睫毛顫了一下。他知道她醒了，可他沒有戳穿她，手指繼續往下滑，滑過人中、嘴唇、下巴，沿著下頜的弧度到耳垂，輕輕捏了一下。

  她終於忍不住了，「噗嗤」一下笑出聲來。他嘴角彎了起來，那弧度比他睡著時大多了。

  

  「醒了？」他問，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沒醒。」她說，把臉埋進枕頭裡。

  他笑了，笑聲很低很輕，可她聽到了。她的耳朵又紅了，從耳廓一直紅到脖頸。他伸出手指撥開她耳邊的碎發，嘴唇貼了上去。

  「陸沉洲，你幾時醒的？」她的聲音從枕頭裡傳出來，悶悶的。

  「不知道。」

  「不知道？」

  「天沒亮。」

  她把臉從枕頭裡抬起來看著他。他的眼睛裡有血絲，一看就是沒睡夠的樣子。

  「你怎麼不睡了？」她問。

  他想了想。「怕你不見了。」

  她的眼眶一下子熱了，伸出手摸著他的臉。他的胡茬冒出來了，硬硬的，扎著她的掌心，是活的，是熱的，是真實的。

  「不會不見。」她輕聲說，「我在這兒，哪兒也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