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她,看著看著,低下頭吻了一下她的額頭。很輕,很快,像一片落葉飄下來。
「你再睡會兒。」他說著便要起身。
她拉住他。「你去哪兒?」
「燒水。」
「不用燒。」
「你早上要喝熱水。你那兒那幾天肚子疼。」
他沒有看她把衣服穿上了。
她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他低下頭扣扣子,沒有回答。她知道他不會回答了。他總是這樣,什麼都不說,什麼都知道。
她的月事、她肚子疼、她愛喝紅糖水,她都從來沒跟他說過,可他都知道。她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那件歪歪扭扭的工裝外套披在肩上,看著他蹲在地上生爐子,爐膛里的火苗映著他的側臉,忽明忽暗。
她忽然覺得,這個清晨,是她這輩子最好的清晨。
她起床穿好衣服,走到他身後從他後面環住了他的腰,臉貼在他後背上。
「陸沉洲。」
「嗯。」
「你什麼時候走?」
他的手頓了一下,水瓢懸在半空,停了片刻才繼續舀水。
「中午。」他說。
她把臉埋在他後背上,沒有應聲。中午,還有半天,還有一整個上午。
門被敲響了。沈清歡放開陸沉洲,走過去開門。門口站著石頭,穿著那件打了補丁的藍布褂子,手裡拎著一個布兜,布兜里是兩個荷葉包著的槐花餅,還冒著熱氣。他看到沈清歡後面的陸沉洲,愣了一下,仰起頭看著這個高大的陌生人,眼睛裡滿是好奇。
「老師,他是誰?」石頭的聲音脆生生的。
沈清歡回頭看了陸沉洲一眼,笑了。
「他是老師的愛人。」
石頭歪著頭看著陸沉洲,「愛人是什麼?」
「就是……就是一輩子在一起的人。」
石頭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把布兜塞到沈清歡手裡。
「給老師吃!」
說完轉身跑了,跑到院子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陸沉洲,想了想跑回來站在他面前仰著頭。
「你是老師一輩子在一起的人?」
陸沉洲低頭看著這個小不點,喉結滾動了一下。
「嗯。」
石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塞到陸沉洲手裡,是一個彈珠,透明的裡面有一朵紅色的小花。
「給你。你以後要對老師好。」
他一本正經地說。陸沉洲低頭看著手心裡那顆彈珠,看了幾秒鐘,把它攥緊了。
「好。我答應你。」石頭滿意地點點頭跑了。
沈清歡站在門口,看著石頭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村口,又看了看陸沉洲手心裡那顆彈珠,忽然笑了。
「陸沉洲,你被收買了。一個彈珠就把你收買了。」
他把彈珠裝進口袋,拍了拍,像裝什麼珍貴的東西。
「值得。」他說。
沈清歡看著他,看著他那副認真的樣子,心裡暖暖的,走過去挽住他的胳膊。
「走,我帶你去看看清泉溝。」她拉著他走出院子。
清晨的山村很安靜,炊煙從家家戶戶的煙囪里裊裊升起,雞在院子裡咕咕叫著,狗趴在門口曬太陽。路邊的草葉上還掛著露珠,亮晶晶的,像一顆顆碎鑽。她挽著他的胳膊腳步輕快,像一隻出了籠的鳥,嘰嘰喳喳地說著。
「你看,那是石頭家,他家門口那棵棗樹比我剛來的時候高了一大截。」
「這是劉校長家,他老伴兒醃的鹹菜可好吃了,上次給我送了一罈子,我都捨不得吃。」
「這是井,我跟你說過的那口老井,水可清了,能照見人影。你試試!」
她把他拉到井邊。井水映出兩個人的倒影,她湊過來他的臉和她的臉貼在一起,像一幅沒畫完的畫,邊角還空著,等著被填滿。他看了一會兒,往旁邊讓了讓,她也跟著讓了讓,兩個人的倒影又貼在了一起。
「沈清歡。」
「嗯?」
「你胖了。」
她愣了一下。
「真的?哪裡胖了?」
他看著她。「臉。」
她的臉垮了下來。
他嘴角彎了起來。她這才反應過來,他在逗她。
「陸沉洲,你學壞了!」
他沒有反駁,彎起的嘴角一直沒有拉直。她看著他彎起的嘴角,看著看著也笑了。兩個人站在那口老井邊,看著井水裡兩個人的倒影,誰也沒有說話。風從山谷里吹過來,帶著槐花的甜香和泥土的氣息。
「你該走了。」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