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洲從清泉溝回來的第二天,就去了一趟供銷社。
供銷社的櫥窗里擺著一輛自行車,黑色的車架,亮閃閃的車把,車鈴按一下,叮鈴鈴響,脆得像早春的冰凌裂開。
導購是個年輕小伙子,看他在櫥窗前站了快十分鐘,忍不住走出來招呼:
「同志,想買車?永久牌的,這可是緊俏貨,我們店這個月就到了一輛。」
陸沉洲沒有應聲。他看著那輛自行車,手指在褲縫上慢慢捻著。他的手指很粗,骨節突出,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淨的油污。這雙手握了十幾年的鐵鉗,掄了十幾年的鐵錘,鍛了成千上萬塊鋼坯。現在他想握一握車把,握一握那種能讓他更快見到她的東西。
從北嶺縣到青石鎮,坐班車要兩個小時,從青石鎮到清泉溝,走路要兩個多小時。加起來四個多小時,大半天就沒了。他上次去的時候算了,早上六點半出發,中午到了青石鎮,再走山路,到她那裡已經是下午兩三點。住一晚,第二天早上走,到家又是下午。來回兩天一夜,太久了。他等不了那麼久。
騎車會快一些。他問過老李,老李坐在輪椅上曬太陽,聽到他問自行車的事,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騎車到青石鎮,三個小時。從青石鎮到清泉溝,騎車進不去,山路太窄,只能走路。不過,能省一個多小時。」
老李看著他,「你想買自行車?你一個月工資多少?」
陸沉洲沒說,老李也沒再問。他知道陸沉洲的工資比他高,可他也知道,沈清歡去清泉溝教書,每個月要給學校交伙食費,要給孩子們買本子、買鉛筆,趙小滿去省城念書,雖然技校免了學費,可生活費還要寄。陸沉洲的工資,每個月都掰成好幾瓣,不夠花。
「買了車,你就更存不下錢了。」老李說。
陸沉洲蹲下身,把老李滑落的毯子掖好。
「存錢幹什麼?」
老李愣了一下。
「你總得為以後打算。萬一有個急用——」
「她急。」陸沉洲打斷他。
老李看著他,看著他那雙深邃的、沒有半點猶豫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輕,帶著一種過來人的、什麼都懂的瞭然。
「去吧,買了。」他說,「趁想買的時候買。有些東西,等你想買的時候,已經買不到了。」
陸沉洲站起身,走回了供銷社。他沒有再站在櫥窗前看,走進店裡問導購:
「多少錢?」
導小伙報了一個數。陸沉洲從口袋裡掏出用舊報紙包好的一疊紙幣,一張一張數好,推到櫃檯上。他的手指有些抖,不是因為心疼錢,是因為他忽然想到,這輛自行車會載著他走過無數個來回,車輪碾過土路,碾過碎石,碾過那些她走過的路。總有一天,路會被碾平的,他和她之間的距離,也會被碾平的。
「同志,要不要試騎一下?」導購把車推到門口。
陸沉洲接過車,跨上去。他的腿很長,腳尖剛好點地,車把握在手心,比他想像的要重一些。他踩了一下腳踏,車子往前滑了一步。又踩了一下,兩步。他從供銷社門口騎到街尾,又騎回來。
風從他耳邊掠過,帶著五月槐花的甜香。
他忽然想起她說過的一句話——「陸沉洲,要是有一輛自行車就好了,你騎著我,我就坐在后座上,摟著你的腰。」她說這話的時候坐在炕沿上,手裡縫著那件歪歪扭扭的工裝,低著頭,嘴角彎著。他當時沒有應聲。
他把車騎回供銷社門口,停下來,用袖子擦了擦車把。車把亮閃閃的,能照見人影,他把那影子看了好幾秒。
「買了。」他說。
自行車推回家的時候,院門口圍了幾個鄰居。王鳳霞第一個看到,手裡的搪瓷盆差點掉了。
「沉洲!你買自行車了?」
她圍著車轉了好幾圈,嘖嘖稱奇,「永久牌!這可是好東西啊!多少錢買的?」
陸沉洲把車支好,從灶棚端出一盆水,開始擦車。其實車已經很乾淨了,導購擦過一遍,他又擦了一遍,從車把擦到車架,從車架擦到輪轂,每一根輻條都用布條仔仔細細地捋過。王鳳霞搬了個小板凳坐在旁邊看著。
「你買車,是為了去清泉溝看她吧?」她壓低聲音,眼睛裡帶著笑。
他沒有應聲。
她把聲音壓得更低,「去就去,別不好意思。兩口子,誰都離不開誰,不丟人。」
她站起身拍拍褲子,走回了自己家。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他還在擦車,擦得那麼認真。
他擦了很久,擦到天快黑了,才把抹布收起來,把車推進屋裡。屋裡放不下,他又把車推到院子裡,支在灶棚門口,從灶棚里找了一塊舊油布蓋在上面。蓋好了又掀開一角,看了看車把,又蓋上。
灰兔子在籠子裡豎著耳朵看完了他擦車的全過程,兩隻紅眼睛跟著他的手轉來轉去,這會兒見他蓋好了油布,耳朵耷拉下來,繼續啃它的乾草。
他坐在灶棚門口,看著那塊油布。油布是灰綠色的,舊了,邊角有些破,可他把車蓋得嚴嚴實實,連輪子都用稻草墊著,怕沾了泥。
他還沒想好什麼時候去。
下周?下下周?
他怕去得太頻繁,讓她分心。她是老師,孩子們要考試了,她說過,六月底期末考試,這陣子要複習,忙得很。
上次他去,她哭了,哭了很久,哭得他心口疼。他不想讓她再哭了,去了她肯定會哭,她看到他就會哭。可他去了她才會哭,不去她就不哭了。他不想讓她哭。可他想她。
矛盾了一整晚,第二天早上他做了一個決定——等。等孩子們考完試,等放假,等她回來。她不回來他就去接她。
他把這個決定告訴王鳳霞,王鳳霞正在院子裡餵雞,聽完把手裡的苞谷一撒。
「等什麼等?你想她就去。她去清泉溝是去教書的,不是去坐牢的。你去看看她怎麼了?」陸沉洲沒說話,幫她把跑出圈的雞攆回去。
王鳳霞看著他彎著腰攆雞的背影,嘆了口氣。
「你就是太會替別人想了。你什麼時候替自己想想?」
她沒有再勸。她知道勸不動,他是軋路機,認準了方向,誰也拉不回來。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
陸沉洲每天下班回來,第一件事就是看那輛自行車。油布蓋著,他掀開一角看看,看完又蓋好。他給輪胎打過一次氣,給鏈條上過一次油,把車鈴擦得能照見人影,可他一次都沒有騎過。
他在等那個日子,那個他可以用這輛車載著她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