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雨，說下就下。
那天下午，天陰沉沉的，沈清歡正在教室里給孩子們講最後一道數學題。
石頭坐在第一排，今天的他有些不一樣，平時他聽課最認真，眼睛瞪得像銅鈴，生怕漏掉一個字。今天他趴在桌上，臉埋在胳膊里，身體縮成一團，像一隻被雨淋濕了的小貓。
沈清歡停下來。
「石頭？石頭？」
她走過去摸了摸他的額頭。
燙的。
手像是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縮回來。她蹲下身，把他的臉從胳膊里輕輕抬起來。臉紅紅的，嘴唇乾得起皮，眼睛半睜半閉，睫毛濕漉漉的。
他看到她，笑了一下，缺了門牙的牙床露出來。
「老師，我頭暈。」
她把他抱起來，抱在懷裡。他比剛來時重了一些，可還是很輕。
她把他的頭按在自己肩上，走到教室門口，看了看外面的天。雨很大，不是那種細細密密的毛毛雨，而是瓢潑似的往下倒的暴雨，天像是被誰捅了個窟窿，水不要命地往下灌。
院子裡的泥地被砸出一個個小坑，旗杆上的國旗被雨打得緊貼在杆上，像一塊浸了水的紅布。
她轉身走回教室，對孩子們說：
「今天課到這裡，你們自己複習。」
然後抱起石頭，拿起門口那件棕蓑衣，把石頭裹在裡面，紮緊，背在背上。蓑衣很大，把兩個人都罩住了，石頭的臉貼著她的後頸，呼吸很熱，像一小團火，烤著她的皮膚。
她衝進了雨里。
山路本來就難走，下雨天更難。泥巴沒過腳踝，每一腳踩下去都要用力拔出來，拔出來再踩進去，一步一步的，每走一步都在和泥巴拔河。雨水順著蓑衣往下流，流到她的腿上，流進鞋裡，鞋灌滿了水，沉甸甸的，像踩在棉花上。她走得很慢，不是因為路滑，是她背上的小腦袋越來越沉，他的呼吸越來越燙，貼著她的後頸，像烙鐵。
「石頭，你別睡，跟老師說說話。」她的聲音有些喘。
「嗯……」石頭的聲音很小，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你昨天在家幹什麼了？有沒有幫奶奶幹活？」
「我……幫奶奶……餵雞了……」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氣才能把話說出來。
「餵了幾隻？」
「五隻……」
「五隻雞都餵了？你可真能幹。石頭，你還餵了什麼？」
沒有回應了。
「石頭！」
她偏過頭，他的臉貼著她的頸側，閉著眼，嘴唇微微張著。她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加快腳步，幾乎是小跑起來。泥巴濺到腿上，濺到身上，她也顧不上了。她在心裡一遍一遍地喊，石頭，你別睡。
鄉衛生院在青石鎮。從清泉溝到青石鎮，走路要兩個多小時。她不知道走了多久，只知道自己一直在走，一直在走，腿已經不是自己的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可她不能停，停下來石頭就沒命了。她彎著腰，像一株被風雨壓彎了的稻子，背上的穗子沉甸甸的，那是她一年的收成，是她的命根子。
雨小了一些。她的視線模糊了，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汗水。山路在腳下延伸，彎彎曲曲的，看不到頭。她咬著牙，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終於看到了青石鎮的影子，那幾間灰撲撲的平房，那個供銷社，那棵歪脖子柳樹。她的腳步更快了，跌跌撞撞地衝進衛生院。
「醫生！醫生！」她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一個穿白大褂的中年女醫生從診室跑出來，看到渾身濕透的她和她背上那個裹在蓑衣里的孩子，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快，快放下來！」
她幫著把石頭從背上卸下來，放到診室的床上。石頭的小臉燒得通紅。醫生聽了聽心跳，量了體溫，翻開眼皮看了看。
「高燒，四十度二。肺部有雜音，可能是肺炎。得住院。」
她開了藥，護士過來給石頭打點滴。針頭扎進手背的時候，石頭動了一下，嘴裡含混地叫了一聲「老師」。沈清歡握著他的手，手心貼著他的手背，他的手很小，很燙，像一塊剛出爐的炭。
「老師在。老師在這兒。」
她蹲在床邊，看著那張通紅的小臉，眼淚忽然就涌了上來。不哭，不能哭，石頭還病著，還睡著，她不能哭。她把眼淚咽了回去。
「你是他什麼人？」醫生走過來。
「我是他老師。」
「他家裡人呢？」
「他娘去年沒了，爹在外面打工，聯繫不上。」
醫生沉默了片刻，把一床被子遞給她。
「你先換上，濕衣服穿著會生病。我去給他辦住院手續，你在這兒陪著。」
她接過被子沒有動，就那樣蹲在床邊，握著石頭的手，看著那張被燒得通紅的小臉。他的嘴唇乾裂出一道道血口子，她用棉簽蘸了水，輕輕塗在他的嘴唇上。他動了一下，她停下來，他不動了，她又繼續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