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省城

  八月，省城。

  火車搖搖晃晃地開了四個多小時，窗外的景色從連綿的丘陵變成了開闊的平原，從土黃變成了墨綠，從零星的村莊變成了連片的廠房和樓房。

  沈清歡坐在靠窗的位置，額頭抵著玻璃，看著那些飛速後退的風景，覺得眼睛不夠用。

  她來過省城，那還是好幾年前，跟著父親來參加一個什麼教師培訓，住了三天，走了幾個地方，可那時候太小了，什麼都不記得了。現在她坐在火車上，看著窗外那些越來越高的樓房，心跳得厲害。

  陸沉洲坐在她旁邊。他今天穿了一件新的白襯衫，是她前兩天在鎮上給他買的。袖口有些長，被他挽了一道，露出結實的小臂。領口的扣子他扣到了最上面一顆，她說不用扣那麼嚴，他鬆了一顆，又扣回去了，說「習慣」。

  他的頭髮也剪過了，短了一些，露出額頭那道淡去的傷疤，她昨晚幫他颳了鬍子，下巴現在光光滑滑的，摸上去像一塊磨平了的石頭。

  他坐得很直，像一根繃緊的弦，兩條長腿在座位間伸不直，微微彎著，膝蓋頂著前面的椅背。

  「陸沉洲，你緊張嗎？」她側過頭看著他。

  「不緊張。」他說，可她的手伸過去，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指涼涼的，微微蜷著，像一朵還沒有完全張開的骨朵。

  「你手指是涼的。」她說。

  「車上冷。」他說。

  她沒有戳穿，握著他的手，把他涼涼的手指捂在自己掌心裡。

  火車進站了。

  省城火車站比北嶺縣的汽車站大了不知道多少倍，高高的穹頂，明亮的燈光，人潮像河水一樣湧來涌去。

  沈清歡站在出站口，仰頭看著那些她只在報紙上見過的景象，一時間有些恍惚。

  陸沉洲站在她身邊，一隻手拎著藤箱，另一隻手自然地握住她的手。

  「走。」他說，「往哪走？」

  她回過神，從挎包里翻出那張邀請函，上面印著研討會的地址和交通指引。

  「市教師進修學校，在城東。坐公交車，三站。」

  

  他點了點頭，拉著她走向公交站。

  公交車來了，車上人不多，他們找了靠後的位置坐下。

  沈清歡靠著窗，看著窗外那些寬闊的馬路、高高的樓房、川流不息的自行車和人流。

  那些景象在她眼前快速掠過，像一幅展開的畫，畫的名字叫「外面的世界」。

  她側過頭，想跟他分享——可他正看著窗外，表情很平靜，像一個早就習慣了大風大浪的人。

  她忽然想起他第一次去清泉溝找她的時候，他走了一百多里山路，翻過山，過了河，站在那棵大槐樹下，也是這樣平靜的表情。

  「陸沉洲，你有沒有覺得，省城和咱們北嶺縣很不一樣？」

  他沒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會兒窗外。

  「樓高，路寬，人多。」

  「那你喜不喜歡？」

  他想了想，「你在這，就喜歡。」

  她心裡那個地方漲了一下，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研討會開了三天。第一天是開幕式和主旨報告，第二天是分組討論，第三天，是沈清歡的報告。

  她的報告被安排在第三天上午，全場最後一場。她站在後台的側幕條處候場，聽著主持人介紹自己——

  「下面有請來自北嶺縣清泉溝小學的沈清歡老師，她報告的題目是《從山野到教室：鄉村小學語文教學實踐》。沈老師是一位山村教師，她的教學實踐紮根於鄉村教育的土壤……」

  她深吸一口氣，走上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