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報告

  台下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她。有的好奇，有的審視，有的漠然。

  她站在講台上，看著那些面孔，忽然想起自己在紅旗小學上第一堂公開課的時候，也是這樣的感覺。可那時候她緊張得手都在抖。現在她站在省城的講台上，下面坐著全省各地的老師、教研員、專家，她卻沒有那麼緊張了。

  她開口了，聲音不大，卻穩穩的，像山間那條不會幹涸的溪流。

  「各位老師好，我是沈清歡。我來自北嶺縣清泉溝小學，那是一所山村小學，全校二十三個學生，一個班，我教語文、算術、自然、音樂、美術。」

  她說得並不流暢，有時候會停下來想一想，有時候會看一眼自己寫的稿子，有時候會對著台下的人笑一笑。可她說得很真，真到台下的那些人，漸漸收起了那些漫不經心的目光，開始認真聽她說話。

  她說了石頭，說了槐花餅，說了那本被翻爛的詩集，說了雨夜背著一個生病的孩子走了兩個多小時山路，說了她的教案、論文、那張省教育廳的表彰通知。

  她說了陸沉洲，說他在她不在家的日子裡學會了種菜、做飯、收拾屋子。台下有人笑了，有人低下頭，有人用筆在本子上記著什麼。

  她站在台上，看著那些面孔，心裡忽然很踏實。

  報告結束，掌聲響起來。不是那種禮節性的、敷衍的掌聲，而是真實的、綿長的、帶著溫度的掌聲。有人站起來，又有人站起來。她站在台上，眼眶有些發熱，朝台下鞠了一躬。

  陸沉洲坐在最後一排靠門的位置，他沒有站起來鼓掌。他只是看著她，微微地笑著，嘴角彎著一個極淺的弧度，可那雙眼睛裡的光是亮的，像夜裡的星光，落在她身上，讓她整顆心都暖了起來。

  下午的閉幕式，沈清歡領到了一張證書——「鄉村教育優秀實踐者」。

  她把證書放進挎包里，貼在最裡面那一層。散會後，她拉著陸沉洲走在省城的大街上。

  夕陽西斜，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路邊的梧桐樹葉子在風裡嘩嘩地響，像在說著什麼。

  「陸沉洲，你聽到了嗎？我的報告，他們鼓掌了。」她握著他的手。

  他「嗯」了一聲。

  「你聽到了嗎？」她又問了一遍。

  「聽到了。」

  「那你為什麼不鼓掌？」

  

  他想了想，「手在握著你的手，鼓不了。」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整個人都靠在他胳膊上，笑得停不下來。他不明白她為什麼笑，可她的笑讓他嘴角也彎了起來。

  他側過頭，看著她笑彎了的眼睛，又把她握得更緊了一些。

  夕陽把整條街都染成了橘紅色。他們走在省城的街道上，和那些來來往往的人一起。

  他穿著她買的那件白襯衫，她穿著那件碎花的舊裙子，她握著他的手，他握著她的，一步一步地走著。前路漫漫，可他們在一起。

  省城的夜，和北嶺縣完全不一樣。

  北嶺縣的夜是安靜的，九點一過街上就沒什麼人了，只有幾盞昏黃的路燈，把樹影拉得又細又長，風一吹就晃。省城不一樣，天黑了，燈卻亮了——樓上的燈，路邊的燈，商店櫥窗里的燈，五顏六色的，把整條街照得如同白晝。沈清歡仰著頭看著那些燈，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個小孩子第一次看見煙花。

  「陸沉洲，你看那個！」

  她指著路邊一家服裝店的櫥窗。櫥窗里掛著一件紅色的連衣裙，領口鑲著一圈白色的蕾絲，裙擺蓬蓬的，像一朵盛開的牡丹花。

  她在那件裙子前站了好一會兒。他站在她身後，也看著那件裙子。他沒有說話，可他在心裡記下了那個樣式。

  「走吧，」她拉著他往前走，「肚子餓了，找地方吃飯。」

  他們在一條巷子裡找到了一家小麵館。麵館不大，幾張桌子，牆上貼著褪色的年畫，灶台上一口大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胖大叔，繫著一條油漬麻花的圍裙，正低頭揉面。